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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主義時代來臨

文 / 林季蓉    
2001-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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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主義時代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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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測恐怖主義的未來發展儼然成為當今政治研究之一大顯學。原本就不盡樂觀的未來,就在紐約世貿大廈灰飛煙滅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提前降臨在全體人類的面前。紐約的地標已經成為過去,恐怖主義的未來似乎才剛要開始。

早在911攻擊事件發生之前,多位在國際間極具信譽的恐怖主義專家就已經鐵口直斷,恐怖主義將永遠不會消失。然而,即使是這些洞燭機先的專家們,也同樣震懾於911攻擊事件的力道和廣度。不論是從實際的傷亡人數和財物損失,還是從無形的心靈創傷和後續衝擊來看,911攻擊事件無疑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嚴重的一次恐怖行動。

多數人在得知911攻擊事件後的第一個反應是「難以置信」。的確,飛機衝撞世貿大廈以及兩座高樓相繼坍塌的畫面,正以一種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挑戰全體人類的感官和理解能力。恐怖主義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有恐怖主義?

其實,試圖替一個屬於社會和政治科學範疇的名詞尋求合乎邏輯的定義,並不具太大意義,更何況這個名詞本身又承載太多負面意涵。根據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官方定義,恐怖主義是一種「非法使用武力或暴力對付他人或財產的行為,藉以恐嚇或脅迫政府、平民或任何團體,以達成政治或社會目的」。

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恐怖主義一詞首度成為政治用語,當時特指來自政府的壓迫和暴力。依現今世界局勢而言,恐怖主義的概念通常指的是個人或團體所從事的暴力活動,而且經常發生在承平時期,並不一定是軍事戰爭的一部分。兩位荷蘭來登大學(Leiden University)的研究員曾經綜合並分析各家對恐怖主義的定義,結果發現最常出現的三個共同元素是:使用暴力,政治目的,以及施加畏懼和恐怖於他人之上。

恐怖概念由來已久

任教於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的恐怖主義專家梅拉利(A. Merari)指出,恐怖的概念幾乎和人類文明一樣久遠。為了達到目的,狂熱之徒卻能夠冷眼算計、冷靜布局,奪取或威脅無辜的性命無疑是最有效的方法。細數古希臘和羅馬歷史以及聖經的記載,都不難發現恐怖主義的影子。但是,大規模的恐怖行動成為一種國際性的政治現象,卻是近三十年來才出現的新興概念。

1968年巴勒斯坦的一個激進組織首開劫機風潮,一舉將當時仍然鮮為人知的巴勒斯坦問題拱上雲端,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隨後,歐洲和拉丁美洲的左翼和國家主義分子,紛紛起而效尤,並在1970和1980年代將劫持的標的物延伸到遍布世界各地的機場、郵輪和領事館。

三十三年後,滿載乘客的民航客機直接化身恐怖分子的攻擊武器,而不再只是政治交換的籌碼或是散播恐怖的媒介。911攻擊事件代表恐怖主義已於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年正式進入全新的紀元。從今以後,恐怖與報復行動以及全面開戰之間的區隔,將很難畫分清楚。

即使一向對美國的外交政策多所批判的歐洲自由派學者和媒體也坦承,一味地將回教徒主導的恐怖主義歸咎到美國的以色列政策,不僅有失公平,而且流於粗糙。阿拉伯國家為主的回教世界和以色列之間的恩怨情仇,並非本世紀美國進場干預之後才挑起的禍端。自十七世紀以來,回教世界所經歷的羞辱和挫敗,幾乎全數來自整個基督教和西方世界之手,以色列的建國只不過是最近的一個例子罷了。

仇恨情緒不分國界

的確,種族和宗教的衝突在阿拉伯回教世界的歷史中占據了重大的篇幅,然而,隱藏在衝突背後的關鍵因素還是在於回教世界本身所經歷的長期性衰退和沒落。就在西方世界持續發展和進步的同時,回教世界內部卻不斷遭受多重的政治、社會和經濟發展的失敗。早在十八世紀後期,回教徒就已經開始對回教世界的多舛命運表達激烈的回應。

就是這些永無止盡的失敗和挫折,逐漸在阿拉伯回教徒心中醞釀出不平衡的心理;以色列立國的事實則有如灑在長期潰爛傷口上的鹽巴,終於引爆當今的回教極端主義。美國做為以色列最為強勁的支持者,正好化身仇恨的目標。

雖然,此一類型的仇恨情緒在回教世界找到最為有力和遼闊的表達空間,卻並不是回教世界特有的產物。任何地方只要存在一群背負著強烈到近乎非理性的傳統意識的驕傲人民,就可以發現類似的仇恨心態。一旦這些人對西方主導的現代化發展感到挫敗和不安,以及被西方主導的世界經濟體制排除和剝削,他們就會尋求發洩情緒的管道。

英國的中東問題專家和歷史學家李文(A. Lieven)就在美國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的馬克維(T. McVeigh)和日本東京地下鐵沙林事件的奧姆真理教徒身上,看到類似的不平衡心態。已經伏法的馬克維是來自美國中下階級和農人背景的白種安格魯薩克遜人。這些人向來以正統的美國人自居,如今卻被排擠到美國的文化和經濟發展軌道的邊緣地帶,甚至界線之外。

類似階級背景的日本人在1960年代轉向法西斯主義,以表達他們對日本快速西方化和現代化發展的不滿和反彈。在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嚴重挫敗之後,這些人重新建立起表面上屬於現代化、西方化和民主化的社會結構,但是實質上仍保存固有的極權和父權思想,尤其在工作、責任和家庭的態度上,更是堅守傳統。然而,近年來這些傳統的價值觀卻普遍被認為是造成日本經濟蕭條的主要元兇,於是,西方化的經濟模式和行為快速取代了傳統的信念,連帶引發了動盪不安的文化和心理後果。

換句話說,世界秩序的危害和威脅並非來自那些握有領導權力的精英分子——因為這些人已經融入全球化的市場秩序當中,不得不與世界體制相依相生,而是來自那些被排除在外的社會邊緣分子和種族團體。因為某種文化、歷史或是地理因素,這些人無法參與全球化的饗宴;他們或許也因為全球化發展而獲得某些程度的經濟利益,但是他們的社會地位卻普遍不見提升,反而下沈。

這些邊緣分子當然值得同情,而且其中大多數並不足以構成任何威脅。但是,那些擁有深以為傲的文化傳統的人,就很難忍氣吞聲,默默接受邊緣化和次級化的身分地位;如果他們同時擁有勇敢善戰的傳統,則又占盡了從事戰鬥和組織犯罪的優勢。對西方世界充滿仇恨的國家或團體,正好可以假手這些邊緣分子,出手攻擊,無須擔心身分暴露而成為西方世界報復的對象。

邊緣分子以小搏大

其實,這些孤立的團體僅占全球人口的一小部分。其中大多數或多或少都因為過去數十年來的世界經濟成長和全球化發展而獲得利益。但是那些沒有得到好處,或是自認為還沒得到好處的少數,絕對不會屈服於高科技戰鬥機、坦克和巨型航空母艦的威脅陣仗之下。這就是整個國際地球村的黑暗面——占少數的疏離分子可以在遙遠的角落以小搏大,恣意攻擊他們所認定的壓迫者。西方世界顯然是回教世界最古老也最強勁的對手和迫害者。

回教世界不僅幅員遼闊,文化理念亦相當多樣化,且對西方世界的態度也不盡相同。但相對來講,政治和社會經濟的失敗卻在無形之間將所有回教國家結合為一。不論地處西方或是東亞,大多數的回教國家都無法躋身已開發世界之列,而且絕大多數都被失控的人口成長所威脅,嚴重不足的就業市場則充斥了一群憤憤不平的失業年輕人口。

因此,當所有其他選項都一再失敗的時候,許多人退而轉向宗教做為最後的庇護所。

回教教義有如一個強烈的集體記憶,自成一個偉大的文化、經濟和政治中心。在令人沮喪的環境裡,追隨激進的伊斯蘭網路帶來一種文化上的安全感和全新的社會支援,遠勝過任何形式的政府可以提供的保障。更重要的是,信仰提供了一個在不斷的羞辱和挫敗之中,仍得以保持尊嚴的理由。

理解但無法諒解

或許我們可以試圖去理解和同情回教激進主義形成的根源,但是激進主義造成的邪惡結果卻經常完全令人無法諒解。兩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在一瞬間化為烏有,然而應聲而倒的絕不止於緊緊相鄰的建築物或是命脈相連的世界經濟體,而是人類文明賴以維繫的基本價值。美國《時代》周刊認為,911事件的眾多衝擊當中較值得省思的一項就是,此次攻擊將回教恐怖主義的全球化特質完全顯露出來。的確,無以名狀的殘酷罪行將永遠改變美國人民看待自己的國家以及整個世界的方式,至於其他正在參與全球化經濟饗宴的每一個人,也很難置身度外。

《時代》周刊指出,如果布希政府真的想打贏這場戰爭,就必須向全球民眾提出一個比較可能實現的願景,因為歷史告訴我們,只要還有宗教和政治狂熱分子繼續存在這個不盡完美和公平的世界上,恐怖主義就不可能消失。屬於阿拉伯回教世界特有的宗教、經濟、社會和人口結構氛圍,孕育出一群藉由暴力手段以達成政治目的的激進分子,《時代》周刊認為,如何盡量降低這群會把仇美情緒轉化為恐怖行動的廣大群眾,對恐怖分子的同情和支持,才是一個比較可及的願景。

恐怖主義時代或許已經來臨,但是恐怖主義造成的嚴重混亂與動盪,卻也提供了一個清明到近乎殘酷的思考時刻。密集轟炸和人道空投可以依據時程安排進行,但是打擊恐怖主義的戰爭卻是長程且不可預知的。美國政府必須藉此機會重新思考其中東政策的公平性和迫切性,而身處國際地球村的我們則必須寄以高度的關懷和樂觀的期許,因為人類文明絕不能因此而滅絕。

本文出自 2001 / 11 月號

第18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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