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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鍾渝就這樣離開中鋼

文 / 莊素玉    
200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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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鍾渝就這樣離開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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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5月31日之前,中鋼還是以前的中鋼。那就是創辦人趙耀東先生所堅持的政治不能介入中鋼。

基本上老國民黨時代的蔣經國總統確實很尊重像趙耀東先生這樣的專業辦廠企業家。趙耀東先生堅持不准在中鋼內部設立國民黨產業黨部,蔣經國總統都一一尊重。

5月31日之後,中鋼的傳承制度已經被破壞。由趙耀東直系傳承下來的第七任董事長,也是第十屆董事長王鍾渝在5月29日早上臨時被國營會副主委林文淵電話告知他必須在兩天後,也就是5月31日的董事會改選之後,離開擔任七年多的董事長位置。

最令人不解的是表現最績優(去年獲利216億元,今年1到5月獲利35億6400萬元)的中鋼,卻是經濟部最急著換掉董事長的企業,難道新政府不需要績優企業挹注盈餘給國庫?

即使經濟部旗下已有許多國營企業日益成為包袱。今年1到5月,經濟部十二家國營事業,1到5月盈餘總額只有7500萬元,其中有9家虧損,盈餘達成率只有千分之二點八。1到5月,只有中油、自來水、台鹽三家公司賺錢,包含台電等九家公司都虧損。一向獲利良好的台電1到5月已虧損了8.5億元。

根據中鋼台北辦事處一名人士觀察,5月28日傍晚四點,林文淵還去台北中鋼辦事處與王鍾渝密談到七點多。之後,王鍾渝還問中鋼台北辦事處同仁瓜地馬拉的當地時間,好像是要打電話給隨總統陳水扁出國的經濟部長林信義。

5月29日林文淵電告王鍾渝必須在5月31日召開的股東大會及董監事會之後,將董事長的位子交給離開中鋼已十二年的前燁隆鋼鐵總經理,去年2月轉調顧問的郭炎土。這也是中鋼有史以來,新任董事長年紀比卸任董事長年紀大,郭炎土六十四歲,比王鍾渝年長八歲。

中鋼政治潔淨室被污染了

現年五十六歲的王鍾渝不是不能下台,問題在於這次的替換打破了中鋼的傳統。過去的經濟部一向很尊重過去的董事長一代代地由歷代董事長報請董事會通過,並且是內升,畢竟中鋼內部人才濟濟。

問題也不在於不能打破傳統,問題在於這次的替換打破了創辦人趙耀東一向所堅持的政治不能介入中鋼。

三十年前,在籌備興建中鋼時,創辦人趙耀東杜絕任何人情關說,更何況如現在的政治力介入,更是不可能的事情。當年趙耀東在籌備時,他收到多少推薦信,他都一概不理。當時力主要做十大建設的前總統蔣經國先生也很尊重趙鐵頭的「政治是政治,企業是企業」。

此次中鋼董事長更迭更打破全球CEO交棒傳承的慣例。譬如現年六十六歲的美國奇異公司董事長兼執行長威爾許在擔任奇異執行長二十年後,最近交棒給四十五歲的伊麥特。(見一三八頁),一些「當然接班人」,即與威爾許年齡相近的副總經理們,都因為年紀太接近,而沒有接到威爾許的棒。七年前,當年六十五歲的前任中鋼董事長向傳琦交棒給當年四十八歲的王鍾渝,就與奇異前後交棒的年齡相似。

中鋼這個傳承也打破中鋼過去由總經理或更年輕的副總經理接棒的傳承。

「一個近六十四歲,一個五十六歲;一個是在一個失敗的鋼廠工作,一個是在第一名的鋼廠當董事長;結果是前者來取代後者,將來歷史上會記上這是一筆敗策,」中鋼創辦人趙耀東說。

不僅輿論譁然,投信界也相繼降低中鋼評等。中鋼董事長王鍾渝遭到撤換,標準普爾(S&P)、美林證券及瑞銀華寶證券已相繼調降中鋼的投資評等。

再加上中鋼董事長過去最好都能在六十五歲退休,最多不能超過七十歲(歷任董事長只有劉曾适做到七十歲),退休之後,也都有一個好下場,譬如和平地轉到子公司當董事長。

許多學管理的人都不禁要問:為何這次有這麼大反常的作法?為何要讓郭炎土來?「除非你政府想利用他做些什麼事?政府這個作法,代價會很大,」趙耀東說。

要換人,「第一,給個理由,第二,來人要比去人好。否則的話,豈能服眾?若不能服眾,只因手握權力就要硬來,那就是專政霸道,何民主進步之有?」《聯合報》社長張作錦曾於6月3日為文指出。

中鋼的現場基層同仁也指出,政府應該早點安排,至少要讓王鍾渝走得有尊嚴,這次的人事案應該做得漂亮點。

經濟部此舉,逆世界管理潮流而行。目前,國際管理學界,強調董事會獨立監督,卻不介入企業經營,所謂的企業治理機制(corporate governance)盛行。身為中鋼大股東的經濟部,除了一手指派董事、董事長,也就是董事會與經理部門人員息息相關,無法確保董事會獨立運作,可以獨立監視中鋼的經營,反而一手強力介入中鋼人事經營。未來中鋼經營團隊成敗,究竟是一手主導人事的大股東──經濟部要負責,還是中鋼的經營團隊要負責?權責顯然混淆。

更弔詭的是為何郭炎土接受《遠見》訪問時說他在4月27日就知道他會接中鋼董事長的位子,為什麼王鐘渝在5月29日早上,即股東大會的前兩天才突然被告知他要下台?「在5月29日我接到電話之前,他們都告訴我還沒有決定,」王鍾渝說。

原因就是要換人

「王鍾渝要下台,跟我要來完全是兩回事,」郭炎土說。

也就是說,王鍾渝就是要被換下來,剩下的只是誰來當中鋼董事長的問題而已。

王鍾渝為何要被換下來?「原因就是要換人,所著眼的無非是省籍以及資源,」一名中鋼人冷冷地分析,「民進黨糗事有這麼多,為何還要添這一筆?這當中一定有很多利益嗎?」

「他這是被撤退,不是榮退,」另名中鋼人士說,「改朝換代,資源就是要被弄掉。」

中鋼有何可用資源?

多名相關人士分析,一個是即將在今年10月發包的高雄捷運工程。由中鋼主導的高雄捷運,總預算有1700億元,其中有600億元的土木工程標。這600億元的標,對年底的選情是大利多。

另外,一名鋼鐵同業分析,中鋼的負債比率很低(只有40%),由中鋼出面向銀行借個200億元的現金都不難。

在過去中鋼的經營史中,所有中鋼的專業經理人都可以把持得住不接受關說,未來,能嗎?有待時間證明。

好吧,既然要換人,許多中鋼人納悶的是,為何不找個更年輕、更好的中鋼人來接?

而郭炎土為何又能讓執政黨放心讓他做中鋼董事長?

沒有政治,只有工作

中鋼人長期身處政治潔淨室,沒有政治,只有工作。對長期不需要拍任何人馬屁,每天只有工作和家庭的中鋼人而言,對於董事長王鍾渝的去職,他們不能公開表露他們的心情。5月31日傍晚看著一群來中鋼歡送王鍾渝的經理部門及各子公司董事長、總經理在會後,一哄而散的情況,一名中鋼集團人士指出,「中鋼人確實很無情。」

相較於新竹科學園區,科技人下班後,常常一起聚餐、出國去打高爾夫球,中鋼常常下午四點半下班後,整個廠區及明邦廳(中鋼招待所的餐廳)就空無一人,徒留警衛在看管大門,以及廠內的高爐在熊熊燃燒著烈火。

倒是媒體記者對王鍾渝的離開中鋼,表現得比中鋼內部同仁來得熱情且依依不捨。

反而某子公司董事長、總經理送給新任董事長郭炎土的蘭花,上頭還標示著「眾望所歸」,並且在6月7日還擺在中鋼招待所明邦廳一樓樓梯口下,王鍾渝6月6日當天晚上還住在樓上,許多來來往往明邦廳的人都會看到這盆沒有送到董事長辦公室,卻送到明邦廳樓梯下的賀禮。不過隔一個禮拜再去看,蘭花還在,標籤已拿掉。

據聞,中鋼非常高階人士看到中鋼總務部在歡送王董事長的茶會上,對於紅色布幔只寫著歡送王董事長,沒有寫著歡迎郭董事長的字,有點不悅。

對於當天的歡送會,有中鋼集團人士覺得整個場面有點錯愕:譬如主持人總經理陳振榮率先致詞時,未提及王董事長過去的貢獻,就歡送王鍾渝,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更對於郭董事長在歡送會除了肯定王鍾渝的貢獻之外,也直接說王鍾渝是,「中鋼破紀錄的董事長任期,總該時間到,所以我想他應該還有更長程的前途,在這裡,我預祝他有更美好的未來。」在場的人士更是錯愕。

王鍾渝緊接著致詞說,「七年多前,我接下中鋼董事長,當時是中鋼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董事長接任人,七年多後,我卸下中鋼董事長,也是中鋼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董事長卸任人。」

反映生態現實

不過這是生態學的現實。

「獅子咬了一隻水牛,其他水牛只能慶幸自己沒有被咬,卻不可能團結起來反擊獅子,」一位常看discovery電視頻道的中鋼人士指出這是現實的生態學。

對於年近五十歲的中鋼人而言,每個人都要認清現實,因為都要「養家活口,」一名中鋼人說,「你能做什麼呢?你最多拍拍屁股說不幹。專業經理人是滿sad story的。」

5月30日夜接受記者歡送

倒是媒體記者對於王鍾渝所表現的熱情是較沒有遮掩的。5月30日深夜,高雄地區及來自台北的媒體記者蜂湧至位於高雄小港工業區,中鋼廠區明邦廳內的貴賓廳吃飯餞行,把酒「敘傷」。

5月31日,王鍾渝這天在中鋼董事長的位子,只做到中午。之後,現年五十六歲的王鍾渝可說是非常孤單及感傷地離開中鋼。

兩天前被告知要離開

兩天之內,中鋼走了一個「王爺」(王鍾渝在中鋼的綽號),來了一個「阿土伯」(指郭炎土)。不過就在前一天早上,5月29日早上,王鍾渝一如往昔走到中鋼第一行政大樓六樓的董事長辦公室上班,十點多就接到林文淵的一通電話,告知他5月31日中鋼股東大會、董監事會陸續召開之後,他就必須離開中鋼董事長的位子,把位子交給已離開中鋼十二年、現年六十四歲的郭炎土。

三十年在中鋼的打拚,突然被告知兩天之後,就必須離開中鋼。

王鍾渝保持冷靜,他必須趕在國營會召開記者會宣布這件事之前,早上十一點,由他親自跟他共事二、三十年的十幾位經理部門的高階主管,告訴他們他即將離開;有一位高階主管聽了這個消息,還當場掉下眼淚。

翌日5月30日下午,王鍾渝按原定計畫參加中國工程師學會在台北凱悅飯店舉行的年會。身為中國工程師學會理事長,即使隔一天就要離開董事長的位子,他還是依原定規劃,完成主持人的工作。傍晚結束之後,王鍾渝驅車前往松山機場準備飛回高雄的中鋼。這樣來來回回的北高行程,在過去不知有多少趟,只是這次特別的傷感。隨車的攝影記者,有看到王鍾渝擦拭差點流出的眼淚。

接下來的一天,完全照著劇本走,5月31日早上九點,王鍾渝以中鋼董事長的身分主持他在中鋼最後一場股東大會到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參加中鋼董事會。

當天中午十二點,王鍾渝與新任董監事吃飯時,在股東大會獲得經濟部配票最多的郭炎土,就已經靜悄悄地進入中鋼董事長辦公室,開始會客,並且準時在兩點召開董事會。

下午三點半,中鋼經理部門的高階主管及十七家關係企業的董事長與總經理又一起齊聚明邦廳參加歡送王鍾渝的茶會。

6月1日郭炎土上任

6月1日早上八點,中鋼新任董事長郭炎土召見中鋼十幾個經理部門的高階主管,也是中鋼最高階、精英的經營團隊。

郭炎土看到他的老同事們,第一句話就是,「我懷著感恩的心,感謝神的安排。各位想一想,一個人離開一個公司十二年,還能回來當董事長,除了神之外,沒有人有這個能力。很多人問我後面是誰,沒有那麼複雜,就是基督耶穌。」顯然基督耶穌的旨意藉由行政院院長張俊雄的指名下,將郭炎土推上中鋼董事長寶座。

其次,他向在座主管表示,他要中鋼朝正確方向前進。他指出台灣鋼鐵工業為何除了中鋼賺錢,其他卻面臨連續倒閉,甚至集體倒閉。「哪有一個鋼鐵工業的龍頭所帶領的鋼鐵工業會這樣?我們必須突破,使台灣整體鋼鐵工業能健全;如何使下游賺大錢,最終產品再出口,十分重要,」郭炎土說。

第三,他向中鋼主管說,「你們是台灣的寶,如果不讓你們發揮,有一天你們會自暴自棄,沒有雄心壯志,了無生機。你們累積了這麼好的經驗,為什麼不能再發揮?」

台下中鋼經理部門的白髮精英們一個個聽了都沈默不語。他們都已經被操得滿頭白髮,其中有多位也都身兼中鋼十幾家子公司的董事長或董事。忙得很呢?為何會自暴自棄?

而中鋼集團在過去七年多的集團化發展方向,正努力朝脫鐵化方向發展,往半導體、生物科技、捷運興建與營運方向走,新任董事長郭炎土,卻在上任第一天,開門見山就談他兩年前在燁隆就堅持要做中鋼以外的全台第二家一貫作業煉鋼廠。

最後,郭炎土向在座主管強調,他離開中鋼的十二年,把林義守(燁隆集團創辦人)的燁隆鋼鐵「從毛毛蟲變成花蝴蝶」,他是裡面的「催生者」。「如果沒有郭炎土把中鋼的文化帶進去,把中鋼的管理制度帶進去,把中鋼的精神帶進去,林義守會有他的黃金時期?」郭炎土說。

6月1日早上八點半,郭炎土與這群經理部門主管又轉到中鋼大禮堂與兩百多個一級主管展開第一次的正式會面。一到昨天才在此開過股東大會的大禮堂,郭炎土說,聽說昨天有環保分子在此反對濱南案。他說,這些抗議的人,猶如外頭的五子哭墓,「我已經高齡六十五歲,經過大風大浪,那種事情我沒興趣。」

這也是有史以來,中鋼第一個全程用台語致詞的董事長。他向在座的一級主管們解釋,他來中鋼有兩個原因。

第一,他一直認為台灣的鋼鐵工業有結構上的扭曲。「台灣是一個發展鋼鐵工業條件充分的國家,結果三十年來,除了中鋼蓬勃發展外,其他的鋼鐵公司今天處境如何?他們經常跑三點半,」郭炎土說,「如果台灣鋼鐵工業結構不趕緊轉變,台灣鋼鐵工業沒有希望。」

第二,郭炎土指出,一年半前,為了燁隆子公司聯鼎要興建第二大鋼鐵廠,他曾回中鋼拜訪,暸解有多少人可以跟他過去幫忙第二鋼廠。他覺得很痛心的是這些人十幾年來都在同一個位子。所以他認為他應該來中鋼,用中鋼的資源開拓更大的鋼鐵工業上游,讓這些人有機會發揮他們的能力,並解決中鋼人員年齡結構的問題。「各位,請相信我,跟我走,一切都不用害怕,向前走,我們有前途,」郭炎土說。

第二大煉鋼廠有沒有市場?根據世界鋼鐵動態公司估計,今年全球鋼鐵總需求為8.32億公噸,但是全球鋼鐵產能卻高達9.05億公噸。

此外,以中鋼人的年齡,是否還有力氣去操作第二家一貫作業鋼廠?一名中鋼人說,中鋼最大問題是平均年齡四十五歲,基層人員都五十歲了,輪班又危險。去外面子公司工作,其實是很辛苦的。因此許多中鋼人喜歡留在原來的崗位,有個穩定又熟悉的工作。

就任以後,四處拜碼頭

緊接著的兩、三個禮拜,郭炎土忙著台北、台南、高雄兩邊跑,他四處拜訪。包括李前總統登輝、台南奇美實業董事長許文龍、經濟部長林信義、立法院長王金平、中研院院長李遠哲、高雄市長謝長廷、統一企業集團總裁高清愿(因為他是高雄捷運民股股東之一)、國營會副主委林文淵,還有中鋼歷任退休的董事長包括趙耀東、劉曾适、向傳琦等他都一一拜訪,精力無窮。

郭炎土忙碌之餘,仍不忘隨時解除他還未能解除的王鍾渝的「美好前程」。6月6日,王鍾渝更是傷心斷腸。又收到一紙通知,郭炎土簽了個字,完全沒有照會他一聲,把他在中鋼十二個子公司的董事席次,及二個董事長無給職位全部去職,由郭炎土一人概括承受。

只有高雄捷運及中德電子董事長兩個席次,由於分別有多席民股、德國資金成分在,所以郭炎土尚未拿掉。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郭炎土四處拜碼頭,拜訪高雄市長謝長廷、統一企業集團總裁高清愿,表達他接高雄捷運董事長位子,他是義不容辭。

忙碌飛台北的行程之餘,郭炎土仍不忘王鍾渝還有兩個董事長桂冠(基本上中鋼董事長兼任這些子公司董事長,是不領薪水的)尚未摘除。6月20日早上,郭炎土在台北中鋼辦事處,召見中德電子人士,表達他要當中德電子董事長,要部屬轉達德國投資伙伴。

當《遠見》記者當天向郭炎土詢問此事,郭炎土說,「所有中鋼關係企業董監事包括董事長,都是經過中鋼的委託去做的,他們所做的一切,後果我要負責。中鋼前任董事長認為有幾個職務他要自己掌管,不然他不能放心,我的想法和他一樣,難道我錯了嗎?這是我的權限,我的責任。」

郭炎土還覺得他對王鍾渝不錯了。他讓台北辦事處的人租了部車子與司機讓王鍾渝在台北有車可用。「一個月連租來的車子與司機,要8萬元耶,」郭炎土說。(不過,據說中鋼傳統會給榮譽顧問用車)

王鍾渝至此完全被打敗了。「沒有容身之處,只有退休,」王鍾渝說。

王鍾渝覺得不解的是,民營化七年多來,他積極努力推展讓中鋼發展成一個集團。民營化之前,中鋼子公司不多,只有中鋼構、中鋼碳素、中宇環保、中德、中聯爐石,民營化之後,總共加起來十七家。七年前,中鋼集團總營業額為914億元,稅前盈餘157億元,去年中鋼集團總營業額達1639億元,稅前盈餘達216億元。

「把中鋼經營到現在,我從來沒有私心。去年中鋼獲利是有史以來最高的,如果用政治的眼光來看我,我不能接受,」5月30日晚上九點多,做為中鋼最後第二天的董事長,王鍾渝在高雄中鋼招待所的沙發上,接受電視連線採訪時說。

「我從來沒有私心經營這個公司,這個公司的成功與失敗,我們的投資大眾、國外的投資人都會做判斷,」王鍾渝又說,「如果沒有是非,用政治的角度來判斷我們這些愛台灣的人,我相信任何一個認真、沒有私心要為這塊土地而努力的人,都會寒心。」

專業經理人的宿命

王鍾渝事件說明了一個專業經理人的寓言。那就是:對於現階段的王鍾渝,只要他不是一個公司的大股東,而身處的公司又有政治外力的介入,再加上內部有極具影響力的高層人士存心分化、搞派系的話,任何再藝高人膽大的專業經理人,都將是孤立無援的。

他過去擔任董事長七年多的期間,率領九千多名中鋼人,快速建立的中鋼集團團隊,就此拱手讓給現年63.5歲的郭炎土。郭炎土喜歡用精確的字句講出他的年齡是63.5歲。

中鋼董事長的木頭辦公桌,歷經七任董事長,直到王鍾渝為止,用了二十六年都沒有更新過,郭炎土一來,不到半個月,就換了一個全新的辦公桌。中鋼的董事長過去也沒有專用車與司機,都是中鋼統一調度;郭炎土一來,就帶來他在燁隆所使用的別克汽車與司機。「我只帶一車一機(司機)來,」郭炎土說。不過這樣,也顯示郭炎土確實是一個勇於打破「傳統」的董事長。

基本上,由趙耀東時代開始,就想建立一個由上面示範起的無私無我的文化。譬如說,中鋼歷任董事長在位期間,都沒有官邸可住,家眷在高雄以外的地區的董事長們,平日在高雄總部上班時,就住在工廠宿舍。即使是董事長住宿舍,也要繳錢的。

趙耀東說,「你去看歷任退休董事長現在所住的房子都是簡單得可憐。」

王鍾渝在兩年前,為了控制成本,就規定搭六個小時航程以下的飛機,必須坐經濟艙,他自己就親自示範。這位王董事長坐經濟艙、自己提行李的畫面,就曾被一位IBM的人看到。

王鍾渝對於工作,也全心投入。只要他有興趣的議題,就盯得很緊。一名中鋼人士指出,一回王鍾渝要聽所謂的駭客、電腦病毒等,就連續要求聽三次簡報。並且緊盯中鋼電腦系統要如何做,才能防止駭客入侵。

中鋼也進入政黨輪替

政府卻選擇在中鋼去年獲利最高的一年的隔年,迫不及待要把王鐘渝換下來。

如果因此決策造成目前唯一的金雞蛋,獲利日減,影響國庫的收入,誰是這件事的決策者,誰就要為此決策負上歷史責任。

一名中鋼人指出,「這後面牽涉到奇怪的政治,把這個東西複雜化。不然,換人沒有什麼了不起。」

對王鍾渝個人而言,此時此刻下台,不見得不好。一名年紀比王鍾渝大的中鋼集團人士指出,中鋼獲利一直在往下降,短期之間,不會好轉。現在鋼鐵產業外移,客戶都跑了。「中鋼年盈餘鐵定無法超過一百億元,」一名中鋼相關人士說。不過中鋼總經理陳振榮說,不可能這麼低,第一季都有21億8500萬元。

事實上,接下已拖了十年,遲遲不被發包施工的高雄捷運,也是王鍾渝的一大魄力。當初中鋼也有很多人反對接下高雄捷運興建與未來營運的工作,王鍾渝說,如今卻有許多人搶著要做高雄捷運董事長的位子。

一名中鋼人士分析,未來捷運施工順不順利不清楚,將會有開挖抗爭與政府預算的問題。

王鍾渝進中鋼以來,一路扶搖直上。尤其是趙耀東以來,一些年齡在六、七十歲,也就是在四、五十歲進中鋼的人紛紛退休之後,在二十七歲以下進中鋼的這一批人,在中鋼所占的比例很大,這群當年進中鋼二十七歲以下的黃埔一期,如今平均年齡都在五十五歲上下。王鍾渝是這群黃埔一期第一個被拔擢出來接棒的。在他之前,多少擋路的石子被搬走,在他之後,又有多少人因他還年輕而無法晉升,再加上,他一向忙於外界的各種公會、學會、客戶、媒體的各種社交,對組織內部則缺少噓寒問暖。「換沒有不對,但要換更好,」一名中鋼相關人士說。「我是黃埔一期的班長,」郭炎土說。當年他雖然是第九十個進中鋼,比第八十個的王鍾渝晚,但他由於年紀較大,又有唐榮鋼鐵的工作經驗,加上十一歲時,就有想當總統的念頭,所以郭炎土一直積極認為,他應該是黃埔一期中,第一個當董事長的人。一名燁隆集團人士指出,「郭炎土在這十二年來,講了好幾次說,他比王鍾渝能力好,早就應該是中鋼董事長,只因為他是台灣人,就被排斥。」《遠見》記者為此,曾求證郭炎土,郭炎土說,他沒說過這些話。

趙耀東形容王鍾渝的優點是「有責任感,認真做事到不要命,操守好,聰明才智。」

而王鍾渝的缺點呢?多名中鋼人士指出,一向就是一個人獨斷獨行,憑著自己藝高人膽大,沒有幕僚、沒有智庫。一名中鋼大老也覺得王鍾渝缺點是太自負了。

王鍾渝升董事長時,趙耀東送給他的一句話是,「有容乃大,兼聽則明」。當一個領導人要能冷靜聽人家講話。

趙耀東也形容王鍾渝對政治完全外行。即使在中鋼,他也無法玩政治。

問王鍾渝為何沒有智庫、幕僚?王鍾渝生氣地回答,「中鋼只有一派,就是中鋼派,所有中鋼人都是我的幕僚。」許多中鋼人也形容「王爺」幾乎不會養自己的派系。

過去對於中鋼集團的人,王鍾渝以他所謂的真理走遍一切。他一切公事公辦,也不太會拉攏中鋼集團人士。

每年的中鋼集團大會,許多參與過的集團高階主管,覺得每次去參加這些會議,似乎是「一言堂」。王鍾渝過去身兼多職,如全國鋼鐵公會理事長、國際鋼鐵協會理事長、中國工程師學會理事長等。關於這種如何帶人又帶心,現年五十六歲的王鍾渝可能必須跟工商大老如統一企業集團總裁高清愿、華新麗華榮譽董事長焦廷標等人學習。

事實上,王鍾渝不養派系,完全符合正統企管理論,但是卻不敵所謂的辦公室政治。

過去中鋼的退休董事長,每年都會由現任董事長請個三、四次飯,王鍾渝擔任董事長期間,尤其是民營化之後,王鍾渝就取消了。王鍾渝認為,要讓中鋼徹底成為一個民營公司,就取消了這樣的聚會。

如何把事情做得有效率,又面面俱到,顧及人情,可能也是普天之下,所有專業經理人要思索的一點。中鋼四、五十歲的年輕一代,確實沒有趙耀東那一代的人來得團結。

一名中鋼人不解,為何董事長要被換了,總經理不率領全公司同仁一起向政府陳情抗議?

領導人在做重要的決策都是孤單的。以這次王鍾渝下台,最引民進黨人士討論的是桂裕與燁隆兩個投資案的虧損。投資桂裕、燁隆時,趙耀東就曾強力反對過,他反對王鍾渝跟任何財團商人交手,因為中鋼這些政治潔淨室長大的小老弟們都不是商人的對手。「社會上有多少牛鬼蛇神你都不知道,」趙耀東當時這麼告訴王鍾渝。

七年前中鋼剛要民營化時,也差點被某財團吃掉。

一名高雄鋼鐵業人士指出,王鍾渝之所以執意買下燁隆,有他的苦心。一個是他要隨著買下燁隆,也要跟著買下燁隆的子公司聯鼎鋼鐵。而聯鼎鋼鐵幾乎就是為了籌備興建濱南一貫作業煉鋼廠而成立的。濱南不開工,聯鼎也就形同虛設,當時身兼聯鼎副董事長與總經理的郭炎土,也就壯志未酬。

也就是說,中鋼買下燁隆與聯鼎,就可以掌握聯鼎要不要在濱南蓋大煉鋼廠。「買下燁隆(中鋼佔有38%的燁隆股份)是為了整合台灣鋼鐵業,也是為了消滅聯鼎,」一名鋼鐵同業說明王鍾渝的苦心。

然而同時,也埋下了郭炎土重返中鋼的計畫。去年2月21日中鋼買了燁隆,林義守也逼郭炎土退休,郭炎土苦苦哀求仍要成為聯鼎的資深顧問,之後,3月18日,陳水扁當選總統。

至於中鋼買下桂裕之後,中鋼有派財務人員駐在桂裕,為何這名財務人員沒有注意到?或有注意到桂裕董事長謝裕民掏空桂裕資產,中鋼為何沒有監督好?這也是個疑點。

不做就是大錯的中鋼文化

「經營一個事業,沒有永遠成功的時候,經營一個事業也有失敗的時候,只找幾個失敗的例子,卻不去對他的成功表示任何尊重的話,我想台灣沒有人會願意做事情;中鋼過去的精神是多做不錯,不做就大錯,」王鍾渝說。

王鍾渝的處境說明了現今國營事業及現今雖已民營卻由官股掌控董事會的企業的困境──是不是要對所有上台的政黨輸誠?如果是,一名旁觀者指出,那到底這樣的企業是否還有競爭力?

民進黨秘書長吳乃仁把身為國民黨中央委員的王鍾渝貼上「連皮宋骨」的標籤。不管王鍾渝是否真的是連皮宋骨,如果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把王鍾渝換下來,那真的是違反了趙耀東過去的創辦中鋼的原則,不讓政治介入中鋼。

一年前的總統大選,當時的經濟部長王志剛要王鍾渝擔任連蕭高雄競選總部總幹事,也早就違反了趙耀東當時的讓「政治歸政治、經濟歸經濟」的原則。「大股東這樣要求你,你能不買帳嗎?」一名中鋼人士說。

另外,王鍾渝認為,「民主時代,每個人都可以有他的政黨理念,但我不認為政黨理念可以代表他工作努力的程度,他對公司的貢獻。」

不過,王鍾渝也覺得冤屈,因為他有決策很多投資案,也都很成功,卻一直要被攻擊少數幾件失敗的案子。

另外一個令人擔心的是中鋼文化是否就此喪失?「中鋼如果沒有一個文化面,中鋼是做不起來的,」趙耀東說。自從經濟慢慢發展,暴發戶心態慢慢出來。「從前是經濟掛帥,李總統時代變成政治掛帥,」趙耀東說。「整個社會全部是大內高手,」趙耀東說。

過去趙耀東建立的中鋼文化是「幾個老頭子可以為一件事爭得面紅耳赤,事後沒有一點隔閡。」這些老頭子真的是做到無私無我;此外,他也沒有外省與本省的門戶之見。當初中鋼初建廠之際,包括郭炎土在內,有幾個人被列為限制出境的黑名單,可是趙耀東惜才如命,個人背書擔保,爭取到讓他們也可以出國受訓。

趙耀東認為他對中鋼唯一貢獻,是絕對不允許政治進入中鋼內部。他不准中鋼同仁在內部籌組同學會、同鄉,也禁止填寫外省人、本省人的人事資料。「中鋼沒有人為政治問題而煩惱,」趙耀東說。

過去他也向當時主張十大建設的蔣經國總統直言不准中鋼設立國民黨產業黨部。而蔣經國先生也回以紳士之禮。

一名中鋼人士回憶,過去每次選舉,上面也沒有人說比較支持誰。

也就是在蔣經國先生時代,中鋼是被極為尊重的國營企業模範生。到了李總統、陳總統時代,他們都曾到高雄縣岡山去拜訪過林義守的燁隆集團,卻未到中鋼過。

過去趙耀東堅持使中鋼成為一間政治潔淨室,如今隨著政黨輪替,對於中鋼毫無舊情存在的新政府,自然可以毫無顧忌與包袱地打破趙耀東的政治潔淨室。

面對政黨輪替,政治力侵入,許多如陳源成的中鋼人,還是中鋼的中流砥柱。

在中鋼的經營團隊中,已擔任執行副總經理十年的陳源成,是中鋼內部相當值得敬重的一個人。「他的忍字功及對中鋼忠貞不二,崇拜他的人格與修養,」一名中鋼人士說。在中鋼,執行副總經理是很重要的管家婆,過去的董事長如趙耀東先生,就覺得陳源成坐得住,可以做很好的管家婆,因此七年前當總經理出缺時,捨不得放陳源成去升總經理,而讓當時下面的行政副總經理陳振榮越級當總經理,因為當時中鋼還是國營事業,需要像陳振榮這樣的社交長才去與當時的國會打交道。

陳源成的一向做法是,「要讓主管出名,事情盡量讓下面做,讓下面的人能有所表現。」

已做執行副總經理十年的陳源成過去就常跟他的主管說,如果公司要培養下面優秀的人上來,他隨時可以走。

過去他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一直聽同事說,但不傳話,盡量排除同事間的誤會。「不把任何人分成是誰的人,多看幾面,就不會那麼複雜,」陳源成說。

跟王鍾渝的個性相比,郭炎土是個相當能屈能伸,相當能沈潛,懂得養精蓄銳的人。一位中鋼集團人士回憶十二年前曾在中鋼做事十八年的郭炎土,一直是一個生活相當有規律與紀律的人。當時在中鋼管生產,每天早上一定到壽山運動;晚上若有應酬,一定準時在十點前回家。

即使今天,郭炎土如他所言,年紀已達63.5歲,即使到台北出差,住在台北市金山南路兒子家中,早上仍然四點半就起床,走到中正紀念堂運動一個小時,再吃點心愛的鹹豆漿早點才又回家沖涼。

郭炎土說他一天要洗好幾次澡,尤其再怎麼忙都要洗三溫暖,他實在是一個十分喜歡水療的人。過去一年他在燁隆當資深顧問時,更懂得養精蓄銳,每天都到高雄漢來飯店游泳,洗三溫暖,洗完澡後,郭炎土又是好漢一條。即使現在到台北出差,郭炎土也會抽空在晚宴之前,前往圓山洗三溫暖一個小時。「我尤其喜歡泡冰涼的水,」郭炎土說。

郭炎土也很喜歡讀書。他說有時候,他一年可讀一百本書。

相較之下,王鍾渝就是一個比較熱中忙於工作及社交的人,卻比較不懂養精蓄銳的人。王鍾渝在中鋼三十年,長期就住在中鋼的宿舍斗室內。很難想像一個身高182公分的董事長,可以長期屈居在一個小宿舍內。每天出了小房間,唯一的事情就是工作及社交。追求工作的成就感,似乎是王鍾渝最大的生活寄託。即使是台北內湖家中房舍老舊,他也沒有心情等它慢慢被裝修,乾脆就把老房子賣掉,再貼個200萬元,買下同樣的舊房子,卻有裝修過的。「他屁股好像長了隻針,坐不住,」一名中鋼人形容。

一位離開中鋼集團的人士分析,王鍾渝就沒有曹興誠聰明,曹興誠的經營集團可以把聯電董事會牢牢控制住,王鍾渝一直到新政府上台,才驚覺自己地位不保。

「國家社會至上,我所受的教育是我覺得我們要愛這塊土地,要愛這個國家,要愛這個社會,在這塊土地上,大家要和諧,所以我從來不多講。」「但是合不合理,對與錯,每個人都知道,」王鍾渝說。

這件事確實很不合常理。王鍾渝仍然以理論政治。他說,虧損的國營企業不換人,賺錢的企業,卻換人。

王鍾渝從年輕時,就比較沒有注意過人情世故,是優點也是缺點。一位中鋼老同事回憶,初進中鋼工作,大家一起在台北受訓時,王鍾渝剛好結婚,有一天同事發現王鍾渝把他的結婚禮金悉數捐給孤兒院,並把單據貼在公佈欄上。這使得後來有一個同事要結婚,也不敢公開辦喜事,改成偷偷摸摸請半天事假去結婚。

王鍾渝的老母親過世時,王鍾渝也是把奠儀捐出來給中鋼,成立一個基金。

一切講求合理

不在公司培養人情與小圈圈,王鍾渝一路以來,要求的就是合理。以他過去三十八歲的年齡,由生產部門被調到業務部門時,他就要求同仁把賣東西給中鋼的供應商找來,探討到底中鋼的採購合約,有哪些不合理?讓交易,不管買或賣,成為一個公平合理的方式。

王鍾渝一路在中鋼的崛起,也是個傳奇。一名中鋼業務部基層人員指出,當年聽說有一個講話很大聲,很會跟德國人大聲吵架的工廠的人要來業務部,那個人就是王鍾渝。

王鍾渝原本寄望興建與營運高雄捷運,可成為中鋼的第二核心事業。中鋼過去所開創的十七家子公司,轉投資有上百家,能疏散出去的都是大學畢業的管理師級以上的同仁,比較難疏散在工廠現場工作的員級的作業員。這些在現場工作的技術人員,年齡多在四、五十歲,體力與眼力不堪負荷。捷運正是一個疏通管道,也可讓中鋼現場可以重新吸納一些年輕人進來。「將來由高雄捷運發展成台灣幾個大城市,如到台南、台中、桃園、新竹,再擴展到東南亞國家、大陸沿岸的捷運系統,」一名中鋼人士分析。

事實上,由於王鍾渝的離開中鋼董事長的位子,再加上,郭炎土由接任中鋼董事長以來,四處奔波,表明義不容辭要接下高雄捷運董事長的位子,已經嚴重影響高雄捷運的士氣。尤其是高捷總經理杜金陵。杜金陵是中鋼工程部門副總經理,中鋼的第四階段的擴建工程,就是在他監控進度下,在五年內圓滿完成;同時也在兩年內完成兩座承包的焚化爐興建。因此他對於大型複雜的工程很有監控的經驗。

到高捷半年以來,杜金陵每天由早上七點,工作到晚上八點。他原先預計六年內,要把高雄捷運興建起來,也聘請顧問公司協助。預計在今年10月開始施工,預計2007年10月30日完工。

趙耀東形容杜金陵「人正派,做事有擔當,不妥協」。過去杜金陵在中鋼做擴建工程時,也曾有民意代表到高雄中鋼來關說工程承包,杜金陵不接受關說。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才在目前中鋼高階層人士看來,卻被視為親王鍾渝的人馬。「放著這樣的人才,不能為高雄捷運效勞,也是國家的損失,」趙耀東說。

一名中鋼集團人士形容,中鋼的人年輕就到中鋼工作,被訓練得很愚忠,即使遭到皇帝賜死,也高呼萬歲。

不過王鍾渝對中鋼這樣的願景,可能隨著董事長的易人,新任董事長郭炎土不見得這麼認同捷運對中鋼未來發展的策略價值。新任董事長郭炎土全心全意要發展濱南第二大鋼廠。

對中鋼的衝擊

一名中鋼人士認為,中鋼最怕的是過去的專業團隊不見了,也最怕經營團隊的位子成為政治酬庸的工具。

也有人比較不這麼悲觀。另名中鋼人士指出,中鋼體制、架構文化都照以往進行,不是一個人就可以左右一切。再另名中鋼人士指出,不會只換一個負責人,就把中鋼文化改變掉,郭炎土也是中鋼人,只不過中途離開一下。

一位熟悉中鋼電腦系統的人指出,中鋼的採購發包、鋼品訂價、銷售,都很透明;過去所有的交易都有建檔,制度設計到人很難介入。「中鋼哪有空間讓人關說?」這名人士說。

對於現狀,大多數中鋼人保持沈默。所有中鋼人多抱著專業經理人與工作者的想法,「只要努力打拚,反正老闆要我們做事,擔負任務,不會特別去追求什麼事,」一名中鋼人說。

未來,王鍾渝將何去何從?

「把一個國家長期培養的人拉下來,讓他沒有工作做,把人才冷凍起來,是一件很浪費的事,」一名中鋼人士說。

中鋼人對於郭炎土的到來,不完全持負面的看法,因為他還沒有開始做,要斷他的功過還太早。

一名中鋼集團人士指出,中鋼煉鋼廠(原先郭炎土待過的一些單位)的基層同仁,也希望個性一向直來直往,也肯授權的「老郭」,重返中鋼之後,也可以整頓中鋼。尤其對於設備的更新,郭炎土一向比較有興趣。

小白兔與怪獸的故事

看王鍾渝與郭炎土,有某中鋼人說了個故事。一名中鋼相關人士指出,一個森林有一隻小白兔,一個森林有一隻大怪獸,有一天,怪獸一直追小白兔,小白兔跑到佛祖那裡求救,佛祖指頭一指,小白兔就變怪獸,怪獸就變成小白兔。種什麼因結什麼果。十二年前,郭炎土是小白兔,十二年後,變成王鍾渝是被追的小白兔。十幾年前的小白兔,變成今天的怪獸。

「如果兩邊搞來搞去,事情會永遠都做不好,」這名中鋼相關人士說。

如果任何政府不能讓企業歸企業,政治歸政治,那企業永遠搞不好。

目前,中鋼內部人心惶惶。對於那些沒有清楚表態自己立場的小白兔而言,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追逐的小白兔。6月19日,中貿公司總經理黃宗英已在中鋼某高層的建議之下,由郭炎土簽字批過,八月將調到馬來西亞,成為第二隻小白兔。黃宗英曾是阿扁總統的同學,可是這樣的身分也難保他是被視為比較親近王鍾渝的色彩。

未來中鋼會如何演變下去?一名中鋼相關人士形容,自然界有一種昆蟲,會下卵到別種昆蟲上,等到這些卵長成大昆蟲,原先被寄生的昆蟲也就死了。

中鋼這個一向是國營事業的模範生,應該沒有人忍心他是一隻被寄生的昆蟲。

「任何事情如果牽涉到政治來衡量,就變成不好玩、很複雜,」一名中鋼相關人士說。

有人形容王鍾渝過去坐的位子是坐在一個蠻悲哀的位子上。這名人士分析,過去他是國民黨黨員身分,如果幫高雄市長謝長廷把高雄捷運做好,徒然助長謝長廷的聲望,對於在野聯盟也不是好事。因此,「王鍾渝是坐在一個很悲哀的位子,猶如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一名中鋼相關人士分析。

被形容為不懂政治的王鍾渝率領中鋼團隊,接下高雄捷運的案子,純粹由經濟的角度來考量。

「我現在相當消極,一切演講都取消了,」趙耀東說。

「現在鬧省籍情緒的話,將來是台灣人最悲哀的結果。不管李國鼎、孫運璿、尹仲容、我,哪個不在台灣賣命?我替國家創造財富,製造就業機會,問心無愧,」趙耀東說。

「我的媳婦是本省籍,孫子的女朋友也是本省人,哪有分本省人?外省人?」趙耀東說。

「要換人可以,不過將來要為中鋼的未來負歷史責任,」趙耀東說。

趙耀東認為過去他辦大鋼廠之前,如果沒有摔過跟斗,那麼大鋼廠他也辦不起來。他希望王鍾渝能從這次的摔跟斗中,學到些教訓,那也就沒有白摔了。「跌過跟斗的人,會處處提防、步步為營,被蛇咬過的人,看到繩子都會害怕,」趙耀東說。「王鍾渝一直是天真的可愛。」

趙耀東建議王鍾渝要先承認自己不對,自己檢討自己。「如果他都是認為自己全對,都是別人不對,那他就沒有由這次的摔跟斗中,檢討自己,那他不會有前途。」

「都怪我不好,過去對他們保護得太厲害,」現年八十六歲的趙耀東,還是如當年建立中鋼時一樣,責任一肩挑。

未來的惋惜

趙耀東說,現在不好好用中鋼這批有經驗的人是浪費,再過五年、十年,他們都老了,都會被淘汰掉。言下之意,中鋼這批人可往大陸、大馬繼續把經驗延伸下去。

未來,中鋼沒有好好做,若搞秋後算帳,派系鬥爭,當權者開始清理門戶的話,中鋼將「人心渙散,績效下降,」趙耀東說,「我對天發誓,我不知道這盤棋要如何下?」

不過,不管是王鍾渝或郭炎土,他們的去與來,都是政府手中要拿要放的棋子。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布局,終有一天,歷史真相會大白。不過令人不解的是,經濟部部長林信義也曾是中華汽車的專業經理人,一名旁觀者指出,他應該瞭解與尊重所謂的專業經理人。

趙耀東還是宅心仁厚。

「你千萬不能指責郭炎土,是政府找他來的,他還沒開始表現,你不能否定他的抱負與使命,」周日的傍晚,走在敦化南路的街頭上,趙耀東牽著剛開過刀的趙媽媽散步時說。還差三年,兩人就要結婚六十周年。趙耀東說,當年只有趙媽媽贊成我辦中鋼。趙媽媽說,「他要做什麼,我都贊成,他說他要辦一個好大好大的鋼廠。」

時光倒推三十年前,在高雄一片田地上建起的大鋼廠。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鋼人,清新可愛。如今這股清新之風何處飄去?

王鍾渝還不斷重複地說,「我們這一代在過去所受的教育是,個人事小,國家事大,置個人生死於度外。因為這樣的教育背景,讓我們覺得我們的一生,從開始受教育,到工作以後,努力工作,時間到了就退休了。我一直認為我很努力工作,現在不曉得怎麼,莫名其妙忽然告訴我不是這樣。」

的確,只要有政治,一切的企業理論都得重寫。

本文出自 2001 / 07 月號

第181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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