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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益》一千年的志氣

從筆墨專家到美妝達人
文 / 高嘉鎂    攝影 / 鄭名娟
2015-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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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益》一千年的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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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霞光照映淡水河,大稻埕一間老店卻氣氛凝重。店外只見一長輩的背影,另一年輕人拍桌:「就算業績下滑,老店絕不會倒,這店,我接了!」

眼看文鎮工廠收起、採硯台石頭工廠消失,文房四寶生產鏈支離破碎,狠狠被時代甩去。面對「夕陽產業」,如果接班人是你,你會怎麼辦?

19 世紀茶香、歌聲交織的大稻埕,現在老店一一關門,在風雨飄搖的21 世紀,這裡還有間近百年的毛筆店,過去頂著大稻埕繁華光環而生,買筆客絡繹不絕,儘管時代變遷,但這間老店卻像激流裡唯一不動的岩石,以神奇毛筆變身術,一變成為彩妝筆等「美妝刷具」,讓時代裡失色的大稻埕,再次添上驚人色彩。

這就是「林三益」,百年、四代接班後還是筆墨專家,現在更成為「美妝達人」。

很多人一聽到「二代接班」,腦中第一印象就是:含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小姐。大企業二代或許有金湯匙家世,但出生在即將消失的夕陽產業,沒有金湯匙的二代,該如何是好?

林三益筆墨專家,1917 年第一代林萬務在中國大陸福建福州創立,1946年戰亂中遷來台灣,落腳大稻埕,製作毛筆、進口毛料。生意好時,警察白天查走私,下班就來買毛筆,老客戶還有于右任,當時林昌隆祖父林志遠憑「憨膽」要求大師寫招牌,老店招因此留下于右任親筆筆跡。

但這些故事,現在,不過是歷史書頁的一角碎片。

時光拉回2015年,書法成為文化殿堂裡的「藝術」,製毛筆成了「傳統工藝」,除了學生、少數寫書法當興趣的人,誰還用毛筆寫字?

勤快的身影在店內來回穿梭,一有人入店馬上招呼,說話速度快、反應快,這是林三益第四代傳人林昌隆,傳統毛筆到他手裡,竟轉了個漂亮視角,從「有毛的筆」到「有毛的刷子」,筆身一翻,幻化為「美妝刷具」,搶回市場,變成老牌創新的最佳示範。

對林昌隆來說,「沒有金湯匙」的二代接班,其實是只比從0開始多0.5的「創業」,林昌隆的接班,就是創業挑戰。

一個是舊時代的毛筆、一個是新時代的美妝刷,擺脫舊有框架創出新的產業,這個創業挑戰在林三益四代掌門林昌隆走來,原本崎嶇的道路,竟也能被他走成「康莊大道」。

但令人好奇的是,在毛筆沒落的年代,林昌隆為什麼不放手?毛筆轉眉筆,四代傳人究竟在想些什麼?東海法律系畢業的林昌隆是次子,先考上代書,起初沒工作時在家幫忙,為什麼最後竟成接班人?

接班精神 大稻埕的風骨,洗腳精神的傳承

大家庭同輩一起學做毛筆,開店「三益筆齋」,「三益」取自《論語‧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意思說,與正直的人、誠實的人、見多識廣的人交朋友,有益處。店家最後因股權變化,剛好姓林的接手經營,於是成為「林三益」。林三益最初落腳延平北路,是日治時全台灣最精華的地段,隔條巷子就是有144年歷史的有記茗茶,往南還有老圓環、寧夏夜市,百年來,林三益和周圍老店共同見證時代成長。

出身大稻埕傳統毛筆世家,要聽長輩的話,要幫忙做生意,這樣的林家有個習俗:幫長輩洗腳。林昌隆從小就幫祖父、曾祖父洗腳,每次都是長輩吩咐:「昌隆過來坐下。」他就得捧著熱水幫長輩洗腳。

對個性活潑的林昌隆來說,要求他耐住性子待在家,還真有點困難,他經常思考除了毛筆還能做什麼,先跑到梨山當採果工,只因一天800 元工資很好賺,還曾覺得洗大體收益不錯,差點就入行。

想不到這些事情祖父都看在眼裡,覺得這小孩個性外向適合做生意,就這麼讓他接了家業。

林昌隆自己是怎麼想的?誤打誤撞成為全職「掌門人」,白天開門晚上還要當警衛,但他為什麼二話不說就接班、還不放棄老店?

你可以說是從小耳濡目染老圓環、迪化街團結的風骨,還有為長輩洗腳的傳統,讓林昌隆早已接受為家族付出的使命。但決定接班背後更大的原因,是看見老店一間間關閉的大稻埕,而林三益竟也即將成為其中一員;面對溜滑梯般直直下滑的業績,林昌隆心中想的是:要為家族爭一口氣!

接班人挑戰1:傾聽自己和時代的聲音

沒有金湯匙的二代,手上緊握累積百年深厚技藝,爭的其實是一股堅持傳承的志氣。

林昌隆認知到,毛筆或許會精緻化,但市場無法再成長,一定要另闢新路。正因沒有金湯匙,林昌隆更沒有包袱,他說接班是「創業」,他拒絕讓毛筆成為「歷史」。

但是有心真能改變宿命?林昌隆和所有接班人一樣,如果接手時已是夕陽產業,有心人該怎麼辦?「毛筆變眉筆」天外一筆的創新,靈感來自跑業務。林昌隆從送貨開始幫忙,時間愈久愈覺得不對,發現自己不是在送貨,反而把賣不完的貨回收。這讓他傷透腦筋,看到掉了近4 成的業績,他開始擔心:「如果大家不寫毛筆,毛筆還能做什麼用?」

從工具刷、烘焙刷具等應用,林昌隆不斷思考,直到有天,他走進一間美甲彩繪店,店員看到名片寫著毛筆店,不好意思地拒絕了林昌隆的推銷,他突然靈機一閃:「指甲刷、粉底刷......這些美妝刷,是商機!」

接班,除了自己願意,更要全盤思考自己接的到底是什麼班。林昌隆做了一個關鍵行動:分析自家產業。林三益以毛筆製作、毛料調配為專長,而毛筆其實是用來寫字「有毛的刷具」,如此聯想,接著跨出原有應用,把毛料專長串連同是「有毛刷具」的美妝刷,最終研發出各種功能、不同觸感的化妝刷具。

從對紙吟詩寫文的筆,到對臉塗妝上彩的美妝刷,這是完全陌生的領域,但眼前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壓力,林昌隆和太太黃泳靜決定放手一試,而成功的關鍵還是在於家族,父親林仁貴的支持。

接班人挑戰2:用長輩聽得懂的話溝通

過去毛筆不需行銷,市場需求夠,自然門庭若市;但時代改變,從毛筆到美妝刷,專業第一之外,更要把顧客擺第一思考,毛料好用不必說,如何讓顧客認識、愛上自家產品?就得藉跨界品牌創造「粉絲」。

林昌隆設立了新品牌「LSY」,刷具功能從蜜粉刷到和彩妝師柳燕合作開發洗臉刷;行銷上讓知名部落客試用,和三麗鷗合作Hello Kitty 授權、原住民軟陶大師高明德合作包裝設計、青花工藝大師楊莉莉合作設計中國娃娃圖像,在新光和阪急設櫃,慢慢打開市場。

但最初林昌隆和父親談異業結盟,林仁貴總說:「你自己看就好。」默默走開。

溝通,是林昌隆花最大心力的地方,要釐清父子或是老闆與員工的角色,也得經過多次磨合,但林昌隆學到,用父親聽得懂的話溝通,最重要是讓長輩知道,絕對不會放棄毛筆,只是在毛筆外另開新刷具的產品線,堅持傳統48 道工法不改變,讓市場接受傳統與創新的林三益。

如此做的結果是,祖父看到孫子林昌隆的新刷具擺在桌上,拿起來含在嘴裡,用舌尖感受筆觸,然後放下刷具進入家門。林昌隆說,一言不說,代表毛料、筆觸、工法都到位了,這就是祖父最大的肯定。

接班人挑戰3:行銷翻身背後,是千年的志氣

在《一千年的志氣:不被淘汰的企業競爭力》一書中,作者野村進提到百年企業的共通點:1 撇開血緣因素,放大心胸接納外部優秀人才;2 因應時代變化,迅速彈性調整;3 推出因應時代的產品之外,仍堅守創業本業;4 認清公司本身本分之所在;5 買賣雙方都以公正與信任做為基礎。

從美妝刷具出發,開創能支持成長的市場、能容納更多專業創意人才的林三益,第四代的林昌隆改變角色,打破框架傾聽顧客聲音,帶來意想不到的美妝刷跨界創新,同時更不放棄原有的毛筆,繼續精緻化,以「美人合一」新宗旨走下去。

老店翻身,除了想法要新要靈活,最重要是接班人對自家的認同、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志氣」。林昌隆這股志氣,還是得回到最早的「三益」,除了要和正直、誠實、見多識廣的人為友,更深一層含意,是林三益要堅持自己正直的風骨,成為益友,才能結交益友。百年後林三益店招依舊閃耀,傳承志氣的四代林昌隆說:「我發現可以做,就不顧一切走下去,」從生產、宣傳、異業結盟,到LINE@、網路商城、百貨自有通路,接著是彩妝和書法教室,林昌隆歸納何謂接班,關鍵還是父子兩代願意接受挑戰,即使依然在做一樣的事情,但是也可以跟隨時代而改變創新。

夕陽產業如何四代創業

二代接班遇難關:

Q1 夕陽產業接班?

Q2 接班創業有心無力怎麼辦?

Q3 四代創新如何和上一代溝通?

林三益原有毛筆業績不斷下滑,和極盛時期相比掉了近4成,讓四代傳人林昌隆的接班承受莫大壓力,不得不創新轉型。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營運長周建宏提到,其實在這種情況下,二代接班通常比一代還要更有機會能夠跳脫原本的框架思考,也因為原有產業的衰退,讓二代更沒有包袱,接班形同創業,重點是如何運用原有資源重新找到新市場。

Q1 夕陽產業接班?接班夕陽產業,等於較沒有包袱的創業

周建宏分析,企業接班沒有夕陽產業的問題,只有夕陽企業的問題,如果能夠及時創新轉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接不接班還需一、二代共同討論。在這種情況下,因為原有經營模式走入衰退,二代如果有心接班,其實形同於「二代創業」,在思考如何創新轉型的過程中,一二代可能因現有狀況不得不加以改變,會較有共識,反而最沒有上一代包袱,遇到的問題較多是創業過程,對不熟悉的產業該如何從賣方市場轉換為用戶思考,去補足能

力、開創新市場等。

最可能產生問題的接班,是在舊有產業尚未衰退,二代卻希望能夠改革創新。這時遇到兩代較大的衝突,周建宏建議,永遠要有勇氣嘗試,設好停損點,其實一代可讓二代先到外面歷練,若二代能證明其有能力承擔重任,再回頭讓二代來接手也不遲。

Q2 接班創業有心無力怎麼辦?從市場切入,out-of-the-box thinking

當二代接班遇上原有產品已走入衰退期,若接班人決定繼續經營,該如何擦亮老招牌?從市場來看,發覺現有產品逐漸流失市場,就必須思考產品如何轉型,轉型可先考量以下幾點:

1跳脫框架out-of-the-box thinking:從原有產品分解抓出特點,思考歸納自己的專長,是否可應用到跨領域。

2 對市場的敏感度:若原有技術能和新市場產生連結,找到新市場後,評估你在新市場的競爭力。例如說運用原有客戶資源,調整或擴充產品線,或通路較強者,可從賣產品轉為經營通路等。

3 長遠的目光:每個人在重新思考企業轉型時,目光都應放長遠,思考現在的企業在未來的可能性。例如康寧從製玻璃、餐具轉型高科技面板等。

Q3 四代創新如何和上代溝通?舊的不必放手,新的持續創新

以林三益來說,雖較沒有舊有包袱,相對來說上一代也無法提供太多幫助,頂多在財務和技術上,能給予比創業來說還多的基本資源,接班時應思考的是如何運用現有的資源加以創新,找到新市場。在說服的過程,需要就未來性,詳細的分析與評估,進一步和一代溝通。

創新轉型其實也不必全部砍掉重練,周建宏認為,二代接班時,舊的不必放手,新的持續創新。以林三益為例,舊有毛筆業是小眾市場,可轉向精緻化,不斷精進技術,將單價拉高但量縮小,原有企業還是能帶來收益,老員工也不必解雇,只要守住,產品重新定位調整即可。相對來說,經營者必須將較大的心力放在新事業的創新,舊有事業可委託經理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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