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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與專注力

旅日作家張維中
文 / 張維中    
2014-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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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與專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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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北澤,一間空間狹小,卻裝潢極簡精緻的中古唱片行。

今年剛滿33歲的店長吉川君,每一天都在這裡,在他熱愛的CD或黑膠唱盤的簇擁中,開展他人生中充滿冒險卻心滿意足的新世界。

我因為一次採訪工作認識他,才知道看起來一身文青氣息的他,曾是個朝九晚五、穿著西裝、從大學畢業後就每天通勤的上班族。

問了他,過去在哪高就,答案是間雖然稱不上大規模,但也算穩當的中小企業。

大多數日本大學生,都希望在就職活動中,搶破頭也要找到一份正職工作,而他做得好好的,為什麼想辭職,來這裡開一間看起來收入就不可能太好的個人商店?吉川君笑說:「答案很簡單。我已經忍了快10年,最後終於承認自己不適合公司的體制。領死薪水,更精準地說領著一份會讓別人羨慕的薪水,坦白講一定比現在的經濟狀況安穩,但我活得很沒有存在感。」

存在感,這個在日文語系的社會當中,經常會出現的詞彙,躍然而出。

吉川君告訴我,要說現在每天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只有快樂,那是騙人的。

有很多現實的壓力會讓他喘不過氣來,可是這樣的煩惱卻沒有讓他感到空虛。他比過去的自己,更有活著的感覺。

跳脫慣習 找到自己存在感

我從台灣移居到東京,就快滿7 年了。

這些年來,從留學的校園環境轉換到職場,因為促進觀光的工作而走訪各地,也因為創作出版的身分背景,我接觸到許多形形色色的日本人。

在這當中,特別是2、30 歲世代的年輕人,我看見有愈來愈多像是吉川君這樣的人,一反日本上一輩認為「進到一間公司就要做到退休」的傳統觀念,選擇途中下車,走向自己想去的方向。

有許多不同版本的吉川君,在各種領域中默默耕耘。

有的去開咖啡館,有的去開書店,有的則和朋友成立個人工作室或公司。還有些曾經在出版上與我合作過的畫家,每天過著兩種身分的生活,寧願只是在冰淇淋店打工補貼生活費,也不願意走進僵化的公司體制,為的是實現「插畫家才是自己正職身分」的生活。

這些人,過著和我過去所認知的日本人,迥然不同的生活。

然而,並非所有的人,都有本錢、有勇氣和有資格離開公司的體制,只憑著興趣和滿腔熱血,就去開一間自己的公司或店面。

但是,即便選擇停留在公司體制裡的人,他們也願意去做一些體制內的生活改變。

我的朋友悠也君是其一。每天早上,他8 點出門上班,晚上回家已經9 點半。吃完晚餐,洗個澡、上個網,又該準備睡覺。

在這種日復一日,他口中所謂百無聊賴的單調生活中,前陣子在飯局中,他與我分享最近幾個週末,他去參加了「澀谷大學」的趣事。

澀谷大學並非真的是一所大學,而是開放給在職的社會人士,利用晚上或週末上一些或許與工作無關的課程。悠也君選了兩堂課很特別,一個是故事接龍的創作課,另一個是主題堆積木的課。

故事接龍對我並不陌生。

不過,我們是為了訓練寫小說的能力而做,但悠也君為的是什麼呢?他聽了以後說:「也沒有為了什麼。只是覺得必須透過這樣的過程,自己的腦筋才不會僵化。」

雖然沒有說出,但是我知道他背後試圖表達的,也是一種存在感。是一種不為了任何利益目的,享受當下過程所獲得的存在感。

東日本大震災之後,這樣的自我存在感,逐漸延伸成一種鄉土的認同。

311 後 重新省思自我

一場地震引發的海嘯天災,以及核電廠的人為災難,讓年輕人開始去思索自我和這片土地共生的意義。

許多人重新體認到家鄉的安好與存在,並非理所當然。

震災後,採訪工作上,我遇過一些年輕人,平常是上班族的他們,每逢假日就會到青山參加農夫市集。他們不是東京人,而是來自於東北,原本對農產蔬果業不熟悉的他們,開始投入家鄉物產的銷售。

收益如何呢?我過他們。幾乎回答都是:「不怎麼樣。但希望透過這個過程能讓更多人一起投入。積少成多,總是對家鄉的經濟復甦有所幫助。」

大多數日本青年,都對政治和公共議題冷感。然而,震災之後,許多人目睹企業官僚、政府決策遲緩和媒體的封閉,進而影響到市井小民。

於是大家開始意識到,整個社會的運作,和每一個自我都有密切關係。

根據日本總務省的統計,2013 年度日本職場非正規社員(包含打工、派遣和契約社員等)高達1906 萬人(正社員3294 萬人),而其中15-34 歲的年輕人占了6.8%,是統計以來最高紀錄。

在政府和經濟學家的眼中,有這麼多人都無法成為公司正社員,而且年齡逐漸下滑,恐怕是為國家競爭力敲響了警鐘。

不過,在我看來,日本經濟逐漸復甦的景況下,這數據無法說明的是,也許是有愈來愈多的年輕人,選擇放棄走進公司體制的傳統人生。

當台灣人追求月薪幾K才能過理想生活的同時,日本年輕人在爭取的理想生活,已超越金錢「數字」的概念。

他們想知道的不是為什麼薪水只有這樣,而是為什麼快樂只有這樣?因此去挖掘平凡生活中的變化。

什麼是自己真正的興趣?自己又為了什麼而活?像是創作一樣,有沒有一種東西,是即使你的書賣不出去,仍能支撐著你一直寫下去的那種熱情?即使窮,也能活出一種生命的熱力?

於是,在追尋自我的路上,或許並不清楚最終的目的,但他們習慣使出日文中「一生懸命」(努力拼搏)的傻氣精神,專注的是過程。

那過程在不知不覺中,已讓自己獲得了踏實的存在感。

有很多喜愛日本文化的台灣年輕人,崇尚著所謂的職人精神。

專注於過程的職人精神

職人精神最令人感動的,並不在於最終的產品有多麼的完美。

充滿魅力之處,不就在於職人慢工出細活,面對自己的工作和藝品,極度專注的過程嗎?縱使最終的成品帶有手感的瑕疵,卻飽滿著職人的自信,職人的理想和存在感,以及過程中不求捷徑的專注力。

日本人是一個不太會抱怨的民族,壞處是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意見,好處是會默默的專注做完一件事。

相較之下,台灣人是個勇於表達想法的民族,好處是伸張公義,壞處是有什麼不滿鬧了再說。

浮躁的性格,難以專注在過程之中。

因為處處充滿小聰明,什麼事情只看結果,忘了過程才是充滿魔鬼的祕密。

少一點抱怨,多做一點事,是這些年來我在日本人身上感受到的特質。

別光只是到日本玩玩就罷了。你所喜歡的日本,必然有其成型的原因。

一個社會的風氣,不是光靠政府而已,聚沙成塔,其實決定於每一個人是怎麼樣的存在體。

10年後的日本,東京奧運剛舉辦完。我們或許那時還是趕不上人家的先進,但我期望10年後的台灣,是個不再讓人怨聲載道、短視近利且不在乎細節的環境。

在努力實踐所有的目標以前,丟棄所有急功近利的懶人包,慢慢的、專注的,一步步走向自己要去的方向。多多張望沿途過程的風景,那也許比終點,更令你感到欣喜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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