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為什麼台灣得了「缺愛症」

反思 香港文化評論家梁文道
文 / 梁文道 王維玲    攝影 / 關立衡
2014-09-29
瀏覽數 1,550+
為什麼台灣得了「缺愛症」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我在《新世紀》專欄每一期會寫一個關鍵詞,比如在大陸抓到貪官,流行說要「依法嚴懲」,但是沒人注意到這個字的矛盾,如果真的依法辦事,怎麼可能嚴懲?我要談的是背後的法治觀。

台灣也有很多關鍵詞,譬如在台灣公共生活討論裡,我最敏感的是大家喜歡講「在地」或者是「愛台灣」。對應英文的「local」,以前80 年代用的詞是「本土」,直到1990 年代開始出現「在地」這個詞,由台灣的一群左翼色彩濃厚的知識分子提出,相對於國際全球化,「在地」是一個相對的位置。

但是慢慢地,在地這個詞開始流行,帶有地方風味色彩的東西都被放進來,再慢慢地,在地變成一種帶有價值判斷的形容詞,凡是在地,必然是好的,就像「慢食」,講的其實都是一種在地觀念。

可是當這個詞擴張到一切領域時,就需要小心了,是不是任何事情在地都是好的?在地當然是一種觀點,但是在地需要對自己產生批判,這個local 應該是一個critically local。

我也看不慣「愛台灣」,因為我對於一個那麼喜歡強烈情感字眼的社會有點本能的距離。一個社會如果一天到晚跟你說我們要愛什麼,它大概是沒有自信的。它一定是覺得自己有些問題,反過來要天天說愛它,包括像中國,一天到晚講愛國主義,我覺得兩岸的問題是一樣的,都很喜歡講愛。

3年前我在桃園機場離境大廳看到一個很大的廣告牌位寫著「我愛台灣,台灣真好!」廣告文案應該是要誘惑你、打動你,它甚至沒有這個效果,它為什麼還要做呢?後來我明白了,可能那個月那個地方的廣告位置暫時沒有人租,於是觀光局拿來做了最簡單的「我愛台灣,台灣真好!」

為什麼觀光局隨便做一個廣告會做這個東西呢?一定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字,沒有人會反對。我從這裡看到,今天在台灣,無論任何政治包袱、任何時候,只有一種話你說出來是絕對不會犯錯的,就是「我愛台灣」。

很多年前,我在電視上看到連戰要競選總統,他跪在凱達格蘭大道上面,親吻土地,起來的時候喊3 次「我愛台灣!」,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的政治人物要拚命說我愛什麼,來證明什麼,難道大家不覺得這是有問題的事情嗎?

台灣在國際局勢上,處處被圍堵孤立,如果人家不愛我的話,那我就必須好好愛護自己,而且還要全世界都感覺到它很可愛,而它這麼愛自己是有道理的,所以台灣旅遊局會花很多的錢去請Discovery 來拍紀錄片,在亞洲,只有台灣和馬來西亞會這樣做,都是因為認同問題。

香港不大用「在地」,而是用「本土」,今天本土化運動是為了抗衡中國大陸,例如「保衛本土,拒絕大陸觀光客」、「拒絕自由行」,每天有太多遊客進來改變香港,使得香港受不了。我們為了愛香港、愛本土,就只好用仇恨的手段,把所有影響都趕跑。

這種愛香港、恨大陸的情緒,其實和愛台灣一樣,都是情緒主導的政治意識形態,在我看來,這會毀滅掉真正的香港。香港從來都是一個自由的港市,如果只針對某種國籍的人或者某個地方來的人,自身邏輯是不恰當的。其實我本來更應該是個台灣人,因為我整個童年都在台灣,但是為什麼我的認同是香港人?我愛香港,就是因為我身為香港人我可以不愛香港。香港是今天華人社會裡難得的解毒劑,因為它從來不教你去愛它。

FB 密室效應

我不用FB、Twitter、微博、微信,不是怕膚淺,其實是想保持距離。現在FB 上的罵戰為什麼很激烈?當FB 上消息一出來,你會覺得自己好像有壓力需要馬上回應,不見得是經過思考的成熟反應;另外,因為大家都帶著情緒很快回應,說話都會說得太過,不太容易去反省跟確認自己的觀念,到最後FB 會變成一個個群落,你永遠只知道自己這一方在講什麼,大家都是同樣的想法,變成「密室效應」,你聽到的話,都只是自己想法的回聲。

我是個曾經見過老時代的人,我們年輕時跟人家打筆戰,一篇文章從寫完到見報是很久的事了,人家看完要回應,你再看到他的回應,又是很久的事了,所以中間能夠停一停,現在是來不及,所以我怕的是它太快,省略了過程。

找回文字與思考的能力

我每次在台灣演講,大家提問都是傳紙條而已,台灣年輕人比較不喜歡當眾舉手,其實是因為沒有自信。就兩岸三地來說,我覺得台灣年輕人的語言表達能力退步得最厲害,他說話是:「梁老師......然後......然後......」,聽完之後並不清楚他想提什麼問題。一方面可能是緊張,另一方面是他在基本語言思路上的表達能力有欠缺。

香港這幾年對文字、對書寫、對閱讀的興趣反而在上升,因為香港年輕人開始對社會進行強烈的反省跟批判,而論述需要文字與語言,所以他們對語言文字的興趣跟能力也在上升。

譬如這幾年香港人在批判地產霸權,20 年前大家都想當李嘉誠,現在大家覺得讓李嘉誠成為李嘉誠的體制有問題,他想去談問題到底在哪裡,你的言語需要表達的東西不再是我愛你、他恨我,而是一個非常大的社會論述。

香港有一些年輕人在搞占屋運動,他們會想,憑什麼那麼多空置的房子是用來等待炒作,那是公平的嗎?什麼樣的社會才是公平的?我們的經濟制度、資本主義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什麼樣才是對的?然後有運動、想論述。他們很反叛,但他們在抗拒上一代時,會用文字語言建立論述,並沒有放棄溝通。

這幾年台灣年輕人給我的感覺,好像已經放棄所有對大問題的思考,放棄掉自己跟大的世界的聯繫。30年前最有創意想法的年輕人都想寫作,而現在年輕人則是夢想當攝影師,因為大家都有手機、都在拍照,在這種狀況下,你使用文字表現的範圍在縮窄,以至於無法用清晰的語言討論更大的問題。

當然,這只是部分,太陽花學運時很多年輕人的表達就非常好,我覺得太陽花學運是好事,是對這個趨勢的反動,年輕人抗拒上一代的想法,但是你抗拒的時候不能不理我,你還要說服、辯論,提出你的看法來證明你是對的。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潮人物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