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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教我的二三事

找到自己的特色,然後努力做自己,用心面對自己
文 / 方德琳    攝影 / 關立衡、林育緯
2012-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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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教我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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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們打開雙眼,墊起高度,看見之前的看不見?

壯遊,從上上世紀就被歐洲人拿來當成年禮的儀式,現在也成為台灣年輕人很時髦重要的成年關卡。但是,壯遊不是觀光,而是受挫跟學習。要在異地生存,想盡辦法克服難關,為生活奮鬥而成功的那一剎那,才是真正打開雙眼的時候。

曾經是駐法代表的楊子葆,念完台大土木工程碩士,在1991 年跑到法國攻讀博士。當時一句法文都不會講的他,在飛往巴黎的高空上,拿著書猛抱佛腳,默背通關可能會用到的法文對話。飛機離地之後,每一關對他都是考驗。

頭一年,即使別人罵他,他還不知道別人在罵他,第二年他知道別人罵他卻沒辦法回話。有一天早上9 點,他茫然頹喪地在一個公園坐下來,等回過神,天都暗了。「真的是茫然到肉體的知覺都超脫了!」楊子葆說那個苦是他最深刻的記憶。

安朵原本是時尚雜誌記者,工作一段時間後的茫然,讓她選擇到巴黎重新定位自己。從找房子、申請電話、辦居留證……,她也要在法文不怎麼靈光的情況下,想盡辦法搞定所有生活瑣事。

觀光是套裝安排好的,壯遊可得要自己親自動手。

苦很磨人,但結果卻帶來甜美。

採訪的當天,楊子葆跟安朵這兩個原本不認識的人,因為巴黎的共同經驗與喜愛,一下子就熟稔起來。談到苦的時候,眼睛裡盡是笑,對方也有「對,就是這樣!」的認同感。

楊子葆說,巴黎從頭到尾改變了他,生命因此變得豐富。安朵說,巴黎讓她認識選擇了另一種生活態度,真正看到享受人生的美麗。

這是壯遊真正的內涵跟目的。讓我們看看,他們兩位如何跟巴黎第一次接觸,進而巴黎又教會他們什麼事?

巴黎文化裡的煎煮炒炸

悶過、燙過後,才算進入真正的巴黎世界

安:我剛到巴黎,每天都在生氣。法國人是會講出「法文不好,來這裡幹嘛!」這種話的人。印象中有一個很糟糕的店員,我要求一件事情,他就是不想做,因為他覺得我法文不好。我臉色很難看用英文碎念,看到我生氣,他的態度立刻改變。從那時候我學到,在巴黎你一定要會表達生氣。

楊:要要要,你不能受委屈。我曾當過巴黎捷運局公務員,公務員守則裡有一個則:任何人來申請什麼,都有義務拒絕他3 次。所以你去申請電話、辦事情被拒絕,不需要感到挫折,這是法國的政策。

因為法國社會福利很好,讀書幾乎不要錢,作為學生、居留的人有很多優惠。來申請拒絕一次、二次,如果你還來,表示你非常需要,稀有的資源要給非常需要的人,如果你被拒絕一次就不來了,表示你沒有也可以活下去。

安:我們一直被教導要有禮貌,要說謝謝,要微笑,其實在巴黎不能微笑。我的法國朋友說,你太多謝謝、太多微笑,會讓你很弱。

楊:在法國讀書時,我去找最好、最有名的老師當指導教授,他沒有給我理由就拒絕我。後來他跟我同學講,他覺得楊子葆很噁心,因為每次看到楊子葆,他都露出諂媚的笑。

我上課時會點頭,也許他講十句我抓到一句,我點頭鼓勵他講下去。他就問我剛剛講什麼?我說我聽不懂,「聽不懂,你點什麼頭?」

我們過去被教導的微笑、點頭、謙虛,變成諂媚,讓他覺得噁心,看到你就想吐。他認為,聽不懂為什麼點頭?我的行為完全不符合他們的價值邏輯。

安:所以最重視禮貌的日本人有高度的巴黎不適應症,他們感到被羞辱。

楊:我覺得很好的是,我們教科書上教的倫理道德告訴你,只要準備好,只要是對的,你一定會受到公平的待遇。屁嘛,真實的人生不是這樣,在巴黎更不是這樣。

如果大家想壯遊,就是要這樣,你要受挫,從中學習,才能進入人家的社會;如果只是觀光,做個局外人,就不會有這種體會。一定要在他們的文化裡被煎煮炒炸過,才能一步一步接近他們的生活。

沒有被消毒過的巴黎美學

巴黎崇尚人性,所以人性的醜陋面也是美的,休想用秩序、規 範來粉飾最真實的東西

楊:我最近看一本猶太人寫巴黎的書,他說,巴黎的美是沒有經過消毒的美。地鐵裡還是有尿騷味,有人會做偏差行為,它的美不是你想像的純粹、乾淨、有秩序。

安:那是真實沒有掩飾的美,沒有泯滅掉人性的部分。他們沒禮貌、愛生氣,是在真實反映當下的情緒。有一次我去買麵包,那個店員態度之差,搞得我也很生氣,難道他就不能好好賣個麵包嗎?我旁邊華裔法國朋友說,不行,他可能今天站了一天,搞不好跟男朋友吵架了,我的法國朋友會這樣子想。

楊:法國沒有公事公辦這回事,也跟我們「顧客至上」的邏輯完全不同。這是人的世界,休想用邏輯、用科學、用規範。

我去申請語文學校申請到第3 級。我法文很爛,跟我一起來但法文比我好的卻只申請到第2 級。他們去跟主管抗議說,你看,我們兩個都是台大的,都學3個月法文,為什麼他第3 級、我第2 級?可是,對法國人來說,莫名其妙,你們兩個除了你剛剛講的那些共通點,其他都不同,就是不同的人。

安:我很喜歡他們尊重人跟人的差異性,在台灣這件事情常常被忽略。在那裡,要做自己比較容易,可是回到台灣,尤其在最親近的人或團體裡,「一致性」、「和諧」的東西,常常扼殺創意跟有趣的想法。

楊:有個法國女生要買股票。我學過經濟學,學工程,我自認可以幫她分析。但後來她不照我的話做,我就生氣了。那個法國女生覺得很奇怪,那是她的錢耶,每個人都有權利做笨事,那是她的人生,即使笨也要被尊重。可是在我們的社會裡,你做「不對」事情,馬上就有人介入,大家都勸你不要做笨事。

安:在巴黎看法國女人,不會看到一樣的穿著打扮,她們很清楚自己的風格。但在台灣東區街頭站5 分鐘,你就知道這一季流行什麼,因為大部分都一樣。

楊:他們從很小就被訓練,知道自己的缺點及優點,知道自己要什麼,也很早接觸真實的世界。

有一次,我同事帶我到他的鄉下家裡玩,在那邊碰到一個9 歲小女孩。兩個禮拜我們形影不離,等到我要走了,那個小女孩覺得我再也不回來,開始放聲大哭。她媽媽在旁邊,我問她要不要勸勸她,她媽媽退後一步,手勢一擺說:「我不是說不要隨便把心交給別人,妳現在好好體會,把心給別人就是這種感覺。」

她媽媽的意思是,不是妳不要把心給別人,而是不要隨便給。她不會說大哥哥會再回來看妳,她不用騙的。碰到了就感覺,然後就知道下次該怎麼辦。我覺得台灣媽媽不是騙就是安慰,都在粉飾太平。

後來我恍然大悟,為什麼法國女人看不上我,因為我們太幼稚了,明明是個20 幾歲男人,可是9 歲、12歲的功課根本沒做,我們就這樣子糊弄長大了,只是個幼稚小孩。

巴黎式的競爭

不比名牌名車,比誰的看法有見地

安:台灣人到了30、40 歲,朋友間會比誰家開的車子好,誰的房子大,比小孩子會不會念書。法國人也有所謂的競爭,但是比的是博學跟見解。

他們有很大的壓力,要不斷地經常充實自己,要知道最近有哪部電影大家都在討論,要知道最近有沒有什麼重要文學作品,不僅要知道,還要有看法。

楊:所以要看雜誌。但跟台灣人看雜誌不同,他們是看完雜誌後,要想盡辦法跟雜誌不一樣。因為別傻了! party 上的每個人都可能看過雜誌,萬一你說的跟雜誌一樣,不就丟臉死了。

外交官要去駐法,我一定跟他們說,要有自己的看法。最好的看法就是:我來自台灣,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如果去迎合他們,就完了!你的東西要有原創,要有見解,最好是大家都沒想到,這樣就會被奉為上座。

去法國後,我現在的邏輯很不同。看到一個問題,我反射性地一定會想 ,大家都會怎麼說,然後殺了我,我也一定要找到跟別人不一樣的看法。從最大的台灣跟中國要不要統一,到最小的今天晚上要吃什麼甜點,我一定要不一樣,讓別人不能預期。

巴黎式的慢步調

走路走路,用身體感受過程

安:對我最深的改變是生活態度。台灣人服務很好,效率很高,做事很急。法國很慢,慢到台灣人會罵。

在法國人工很貴,很多東西要親自動手做,但這個過程中反而讓我學習到另一種生活態度—很多事情要親自去做去體驗。我學會走更多的路,在走的過程中,發現可以慢下來,變慢了,很多事情你才看得到。

楊:而且有更深刻的東西,因為用身體去感受它了。有次參加一個宴會,是一個很有錢的人主持台灣跟法國交流的歡迎宴,我旁邊坐著寫《刺蝟的優雅》的女作家芭貝里(Muriel Barbery)。

我們開了一瓶非常好的酒,1980 年5 大酒莊裡最好的酒、最好的年份,每個人都只倒一點點。主人站起來舉杯說:「為台法交流乾杯!」每個人就乾了。我旁邊的女生用法文喃喃自語說:「難道不做前戲的嗎?」她認為好的東西應該等待,讓它的味道出來,要欣賞它的顏色,聞一下香味,慢慢的喝。要做足前戲,才有真正的美。

安:感受過程很重要的。台灣比較在意結果跟目的,結果生命就剩下那麼一層兩層而已。

楊: 達到目的地的那一刻是很短的,可是過程很長。但我們居然只要目的不要過程,雖然跑很快,可是生命少很多內容。這是趕路人生的悲哀。

我喜歡的法文字是Élever(被養得很好)!有一次我講葡萄酒,才發現英文的翻譯是「熟成」,但法文說Élever 被養得很好。熟成是目的,只有葡萄變成葡萄酒那一段。對法國人來說,酒從葡萄樹開始結成果,氣候是不是很好,運送過程是不是被照顧得很好,最後到你家有沒有被儲藏得很好,都很重要。每一瓶酒的命運都不同,所以不會有一款好酒,只會有一瓶被養得很好的酒,過程永遠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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