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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錢和我

文 / 一流人    
2018-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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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錢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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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朋友出身企業家族,這個故事是她告訴我的。

從小上學我就有司機接送,平時讀書有家庭老師,學鋼琴、學英文、學游泳、書法都有家教,家裡不時充滿了各式各樣幫傭的人。我本來以為全世界所有人都是這個樣子,後來才知道並非如此。『有錢』使得我和學校同學格格不入,明明別人走路上學,我們家司機非得開著又笨又大的Benz 接送我。每次離校門口遠遠的,我就吵著要下車。司機拿我沒辦法,讓我下車之後還站在那裡,直到我走進校門才肯離開。

每次我向母親抗議,她就說:『這也是為妳好啊,誰不曉得妳家裡有錢,綁匪不綁架妳,綁架誰?』

我漸漸長大,愈來愈不喜歡家裡這樣的背景。有一次我口無遮攔地說:『妳開口閉口就是錢,難道除了錢,妳看不到別的了嗎?』

母親更生氣了,罵我說:『妳憑什麼講這種話呢?妳這個大小姐學英文、學琴、學游泳、學書法、買衣服、坐車……哪一樣不用錢?』

我回嘴說:『妳說我是大小姐?妳有沒有問過我喜不喜歡當大小姐?我有選擇嗎?錢錢錢錢錢,妳只會說錢……我恨錢。』

母親更生氣了,睜大了眼睛說:『妳再說一遍?』

『我,恨,錢!』我果然又說了一遍。

那次衝突之後,母親決定不再給我零用錢,讓我嘗嘗沒有錢的滋味。

我受不了,跑去找父親要錢。沒想到父親沒給我錢,反而勸我向母親道歉。我當然不肯道歉,開始動腦筋打工賺錢。我開了鋼琴家教班,收了幾個國小學生,每天在家裡教琴。教了不到一個月,學生統統被母親趕走了。

我抗議:『這也是我的家,妳憑什麼趕走我的學生?』

『妳知道家裡光是侍候妳的家教、傭人,每個月要花多少錢?笑死人了,妳在家裡打工賺錢,這事情傳出去,妳叫妳爸爸臉往哪裡擺?』

我噘了噘嘴,心想:反正妳不讓我在家裡教,我到外面去教就是了。後來我找到了一個家教的機會,瞞著家裡,一個禮拜兩個晚上,到學生家裡去教鋼琴。

教了兩個多月,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得意揚揚。沒想到有一天教琴時,學生家長的朋友正好來了,家長帶著她的朋友走進琴室參觀。

『我來介紹一下。』

聽到家長的聲音,我立刻轉身。一看到她的朋友,心臟差點沒跳出來。沒想到所謂的『朋友』不是別人,正是我的母親!

『這是趙小姐,』學生家長指著我說:『趙小姐還在讀大學,雖然家境不是很好,可是人很上進,她半工半讀……』

我緩緩起身,看到母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綠的。特別是家長提到『家境不是很好』時,我可以感覺到她簡直快氣昏了。我低下了頭,準備好了挨罵或者接受任何最壞的可能。

就在這時候,出乎意料之外的,我竟聽到母親客氣地說:『趙小姐,妳好。』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是趙太太。』學生家長又介紹母親,『真巧,妳們都姓趙。』

接著我竟然聽到自己的聲音說:『趙太太,妳好。』我發誓這輩子從沒覺得那麼荒謬過。

是我的母親先伸出了手。

『幸會。』她說。

『幸會。』我也跟著回答。

然後我們像陌生人一樣,開始熱絡地握手。

母親和錢和我

本文節錄自:《侯文詠極短篇【全新版】》一書,侯文詠著,皇冠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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