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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土蒙塵-花蓮發展路上的悲愴

文 / 許彩雲    
1995-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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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土蒙塵-花蓮發展路上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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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盡心力地追尋發展之路,還沒找到答案,花蓮已經迷失了。

二線道的台九號公路,在近壽豐鄉時往左拐,由一條寬不及五米的產業道路往內引,木瓜溪流域數百公頃的平原上,一塊寫著「理想」、已掉了漆的招牌,空盪盪地站在一片廢棄的魚塭旁。

這裡原來寄託著前花蓮縣長吳國棟的一個夢想:一個投資一百億元、每年吸引一百萬遊客的全國最大遊樂區:「理想度假村」。

當年因李登輝總統一句話,「花蓮的雕刻師應該是你」,吳國棟興味盎然地背起產業東移重責大任。時隔五年,吳國棟卻在最近吃上官司,以利用職權讓開發的金盾公司,獲得違法編定遊憩地的官商勾結罪名,被判六年六個月徒刑。在義利之間,他沒有替花蓮走出一條路。

花蓮市區,離縣內唯一的五星級美崙飯店不到一千公尺處的美崙工業區內,台灣水泥廠區裡一座簇新的石灰窯光鮮地挺立在陽光下,襯托出鄰近的舊窯更顯風塵。相距五分鐘車程的縣府會議室內,環保團體正和縣長王慶豐,為這個水泥新窖的命運展開拉鋸戰。環保團體抗議縣府,在已經有了和平水泥專業區後,不該又讓台泥違法在乙種工業區內進行擴廠。

「縣長為何不對台泥拒發建照,我們一起向工業局反應,把它趕進和平工業區?」環保團體要縣長作出承諾。之前,環保團體之一的日出環境小組,曾用行動劇「王老先生求醫記」,譏諷縣長被權勢所壓,無力反抗。

「我不能接受諷刺的方式,我不要被人利用。」國民黨籍、作過二十幾年地方民意代表的王慶豐,卻急急從這場對話抽身。

「假如他懂得民主潮流,就應該知道民意何在,而不是感覺被人逼。」一位參與抗爭的醫師惋惜,王慶豐守成有餘、開創不足,在民意與黨意之間,未作明白選擇。台泥案情逐日升高,檢察官最近開始調查台泥涉嫌集體行賄,再度使花蓮風聲鶴唳。

從吳國棟到王慶豐,花蓮引起全國矚目。但是,建設的希望之火,始終燃不起來。一直期待脫胎換骨,卻屢屢換來空中樓閣。

想變的心情,一直存在花蓮人心裡。因為要作農業,沒有嘉南平原肥美廣闊。

想以觀光業振衰起敝,卻因風景區及遊憩地點欠缺系統網路聯繫,造成遊客留宿機會偏低,尖離峰人潮差距過大,瓶頸一直未能突破。看西部靠製造業發了財,花蓮更躍躍欲試。但是除了地元(就地取材)的石材加工業,撐起世界第三大的聲名,西部產業對缺人、交通不便的花蓮,總擠不出投資興趣。

花蓮變了

想要一步跟上的心情,使花蓮縣市長個個心比天高。在規畫都市發展時,他們有志一同採整體設計、開發的大塊發展方式。

除了金盾開發案,吳國棟主政時期,就委託台大城鄉所把位於舊市中心區、佔地十四公頃的六期市地重畫區,規畫成以洄瀾(花蓮舊稱)海為主體,周圍塑造「親水遊憩」、「休閒購物」的活動場所,配上高級旅館,將花蓮市設計成「宛如瑞士背山面水的湖濱城市風貌」。

而對位於市中心區的一塊空地,前後任縣長都打算開發成花蓮市的地標。曾出現的藍圖包括一座地下四層、地上二十五層、容納國際會議聽、電影院、屋頂旋轉餐廳、地下美食街的超高綜合大樓,室外則設表演場、觀光夜市、游泳池及直昇機停機坪。

計畫看似宏偉,卻因主政者人去政息或牽扯複雜行政過程,少有落實。

但花蓮並不因而放慢質變速度,不用靠政策規畫,已在溯行西部腳印。

老花蓮人述說,從北迴鐵路之後,花蓮就變了。飆車、色情、青少年問題層出不窮,「西部有的,花蓮都不少。」中國時報地方記者溫富振說。去年年底,飆車正盛時,還有人騎車拿狼牙棒沿路砍人。沿市區最熱鬧的中華、中正、中山三條路走,從Giordano到Christian Dior、從庭園咖啡到酒吧,沒一個時髦玩意缺席。

最明顯的是,在一片透天厝聚落中,公寓大廈早已如雨後春筍般聳立。

「原以為回來可以住透天厝,沒想到還是要住公寓。」曾參加台北無住屋組織夜宿忠孝東路的羅文強,回到老家卻又碰到花蓮房地產歷史高峰,一層三十幾坪的房價從兩百萬一路追到五、六百萬,最後只買得起公寓。

「花蓮什麼都沒變,地價變化最厲害。」一位從新竹來到花蓮十餘年的女業餘計程車司機也感嘆。去年公告地價增幅達二八.七二%,高於全省平均值(二三.三二%)。而最貴地段,每坪也已高達六十九萬餘元。

因為西部建商炒作,從民國七十九年到現在,花蓮房地產在全省輪漲中接到最後一棒,而這場變動中的受益者是外地人。對花蓮本地人而言,因為公務員居多,過去不須花費房貸,現在居住成本無形中卻被提高了。年輕夫婦又陷入必須用一半薪水繳交房貸的惡夢裡。

「慈濟是最大的炒作者。」一位年輕的上班族氣憤之餘,更批評起被崇敬者視作心靈勝地的慈濟功德會。地方上盛傳,慈濟大學一選中吉安鄉一塊土地,附近農地在三個月內就由一坪一萬二千元,喊到四萬元。一個花蓮人更以親身經歷指出,他曾想買下一塊農地自力造屋,卻在過程中赫然發現,該塊土地已由某位慈濟功德會成員名下,轉賣給慈濟功德會,地目則已變更為建地。

花蓮人仍然感謝慈濟功德會讓花蓮的觀光事業產生新的意涵,但在土地炒作陰影下,卻開始有人質疑慈濟的內裡也許並不美麗。「慈濟功德會在花蓮的光環已經消失,」一位記者甚至自我調侃:「自作孽不可活,誰叫我們當初把它捧上天?」

改變是福是禍?

花蓮太平洋房屋店長張照鴻自己也認為,如果必須付出較大成本,就得有成果交代。但不變的是,花蓮仍然處在鐵路一票難求、就業機會沒有增加、生活品質未見提升的窘境裡。

因為道路設計不佳,花蓮地方版報紙幾乎每天都有車禍新聞。前年曾有統計,境內意外車禍死亡率居全台第一、殘障人士也比外縣市高出兩倍。

醫療落後更是老問題,行政院衛生署的一項調查顯示,花蓮由於部分地區醫療資源缺乏,導致非醫師接生比例,高達千分之十二.八,居全省(平均僅約千分之二)第一。而這些產婦所生下的新生兒死亡率(千分之十二.五),更相當於全台灣嬰兒死亡率(約千分之一.八)的七倍。

人為環境不美,花蓮的自然美卻一日日褪色。溯行花蓮境內河川,隨處可見土石被隨意堆積在河床上,部分河床砂石甚至淤高到超過附近聚落。

去年黃信介立委服務處發布農委會調查,警告全縣人口密集處,有三十五條河川有山洪爆發、土石滑走之虞;另有八處山坡地有大幅崩塌可能。

幾年前,兩次颱風引起山崩活埋村莊慘像,花蓮人餘悸猶存。但是,民眾似乎沒能減少生命被威脅的憂慮,只能慶幸「今年還沒有颱風光臨」。

「這種改變究竟是福是禍?」在民國七十九年「台北環境最差之時」在移民與回鄉之間選擇了後者的張照鴻,目睹花蓮這場變化,不禁懷疑。

變與不變之間,花蓮擁有的資產與負債,愈來愈扯不清。許多花蓮人同樣也失落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畫畫了。」參與日出環境小組的畫家潘小雪,原本自得於花蓮的純淨天地,卻因為花蓮的紛雜變化,定不下心來。

千年魔咒難解

當環保團體訴求捍衛花蓮這塊「最後淨土」,而與主張發展派發生衝突時,憂鬱的不只潘小雪一個人。「花蓮人對於產業的謊言、都會發展的假象不聞不問,是最難以突破的無情之門。」也是「日出」成員的花蓮師範學院教師蕭昭君如此嘆息:「花蓮人自閉自戀情結的瓦解,像解除千年魔咒般困難。」

民進黨的游賢達舉例,國民黨魏東河參選縣議員,唱一個月「沒人疼,自己拚」,選民就忘了他哥哥魏木村曾涉嫌在立委選舉作票,盡情支持。

「典型的靠勢心態,逃避選擇的自由。」曾在台北擔任記者的游賢達,以花蓮人的身分批評;「邊陸社會,不知自己的文化。」

國民黨籍省議員張福興也說,典型花蓮移民文化就是,「很少作長遠問題看法,只是作生存問題的打算」。

但也有人反問,沒有培養自己觀點的機會,怎麼會有自己的觀點?

歷經兩年多的「花蓮縣綜合發展計畫」,是省府將花蓮選定作為全國「生活圈建設計畫實施要點」先行試辦地區的傑作。這個計畫以未來二十五年的長遠眼光規畫花蓮發展形貌,各鄉鎮有其明確定位。一言以蔽之,以不破壞自然環境為最大原則。

該計畫在去年出爐當天,卻被部分地方人士批評為「曲高和寡」。事後這些人士紛紛奔走建言,結果,原本沒有規畫在內的和平水泥專業區、配合設立的火力發電廠、萬榮工商綜合區,都在中央強力滲透、地方迎合之下,進駐了花蓮。

「要不要哪些建設是取決於縣政府,我們知道有問題,可是沒有籌碼。」省府一位規畫人員說:「我們想的,和地方、中央要的都不一樣。」

早在多年前,水泥業就打算從西部搬到東部。政府在對花蓮富含石灰石地區加以評估後,選定和平村,透過都市計畫變更成工業區。而後趁著響應產業東移口號,和平水泥專業區在政府金錢與威權並施之下通過設立。

和平專業業區的建立,原本可以是一個理性溝通的過程,因為省府和縣府立下了高環保標準、回饋、輔導就業措施,業者也有意配合。

到現在,卻留下遷村、原住民文化流失等問題懸而未決。

當年中央以一公頃五百萬元,加上獎勵金五百萬分發給村民,和平村幾百戶人家一下子都有錢起來,多跑去買了進口轎車,更有二十幾人出來競選鄉鎮代表。

台泥公司脫軌演出,更激起部分民眾對水泥業的反感情緒。「政府自失立場。」連曾參與水泥工廠規畫的商人彭武松都說。

被擱置的未來

雖然,台灣省長宋楚瑜有感於競選時,在花蓮得票率居全省之冠,每月都到花蓮巡視,依然無法解開中央只要權力,將責任推給地方的老問題,中央與地方視差的鴻溝很難抹平。

即使是民進黨,在部分地方黨員眼中,黨中央也一樣不聽地方聲音。民進黨籍縣議員盧博基說,台泥動工那天,他打電話給民進黨中央黨部、立法院黨團,「抗爭的人有多少?」對方問,一知道只有三十幾人,「沒有人要來關心。」盧博基說。

諷刺的是,在花蓮以環保運動見稱的盧博基,最近卻扯進台泥賄賂案中,被檢方收押。地方人士觀察,背後牽扯愈演愈烈的政治鬥爭。在糾葛中,花蓮的未來又被擱置了。

原屬政治邊陲的花蓮,這幾年來被政黨視為席次鞏固地。國民黨的經營,掩不住雄心勃勃的民進黨;花蓮的政壇近來也有複雜的傾向。

今年初立委補選,國民黨提名的吳國棟落敗,由無黨籍的張偉當選。花蓮人第一次讓國民黨落了空。

兩年前縣長選舉失利、今年將再捲土重來參選立委的民進黨的陳永興說,民進黨與國民黨在花蓮的競爭,是「哲學思考的論證」,一個是以破壞性產業為主導;另一個倡議保護資源,「寧可讓它留幾千年都沒關係。」

但在花蓮,許多人相信,以老年人口、公教人員為主的選民結構,卻占決定勝負關鍵地位。

像陳永興這樣的新花蓮人,帶來另類思考,卻還未爭取到足夠空間,一些老花蓮人甚至批評他們有文化優越感。對環保人士「替他們出頭」,一位花蓮人的反應是:「你們這樣不會違反國家政策嗎?」背後支持的邏輯,仍是發展重於一切。

事實是,發展條件不足的花蓮,必須依賴中央運用強力策略,否則大計畫永遠落空,交通不變、產業不興、人力不足的惡性循環,永無止境。

也許只有不相信這套邏輯,花蓮才能找到出路。「花蓮人為什麼捨棄擁有的,追求不存在的?」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研究所長徐國士提醒。

主張「發展觀光不是唯一」的人認為,花蓮景色非國際一流,而且沒有人文景觀、特殊民情風俗。

清水斷崖邊的山脊裡,一群台灣彌猴從道樹盪到那樹,無視腳下的車流,在中央山脈蓊鬱的林葉間,一派悠游自得。「荷蘭人最先發現的是東部,不是西部。」徐國士說,在花蓮,短短兩小時之內,可以看足寒帶到熱帶植物,這是世界少有的。發展觀光「是有沒有眼光的間題。」

許多人認為,要花蓮人起而追求不一樣的價值觀,必須從教育著手。

「大學應是發揮影響力、儲存共識的地方。」東華大學校長牟宗燦說。擁有全國各大學中最大土地的東華大學,設計朝向盡量利用東部人文、自然資源。鑑於花蓮可以是族群熔爐的實驗所,(因為原住民占二四%、外省人占一六%,其餘六0%閩客各半。)東大開闢了族群研究所,重點在原住民研究,請原住民研究原住民。

對照西部各大學環境工程系只解決環境下游問題,牟宗燦提出更具企圖構想,希望成立一個涵蓋生態保育、環境政策、環境評估規畫到環境工程的「環境學院」。「西部已把環境犧牲掉了,在這裡成立環境學院,一方面保持東部環境完整,一方面也可以對西部問題提供幫助。」牟宗燦說。

認識自己,就有力量

還有一些人,也在為花蓮累積新的文化意涵。四月成立的花蓮國際藝術村協進會,打算在十月舉辦一場國際石雕公開賽,將花蓮特有的石雕藝術與國際接軌,跟著比賽,會有很多推廣活動。「文化產業也是一種利益,但我們不須付出太多代價。」協進會總幹事林滿津說。

國際藝術村更認為,現階段最迫切的是,發展當地人文藝術產業,進而刺激文化產業東移,以平衡工業帶夾的負面影響。

花蓮南部的富里鄉,去年把打算前往挖礦的廠商拒在山下。鄉長蘇孝信說,商人沒做妥善水土保持規畫前,連探勘都不准。「才不要他們的錢咧,」他說,怕的是商人不擇手段用炸藥採礦。但假如商人肯提出好計畫,「我們也不反對。」

認識自己,就有力量。一場自然生態攝影展下來,「看到那麼多小朋友都叫得出生物的名字,又覺得有希望了。」花蓮啟智學校老師蔣素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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