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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高棋藝高

文 / 金克木    
1995-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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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高棋藝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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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聶衛平、馬曉春雙雙進人東洋證券杯世界級圍棋冠亞軍決賽圈,這使中國人吐了一口氣。到底是圍棋起源於中國,子孫不能太不爭氣,只會高唱祖宗輝煌,不過這僅僅是開始,以後路還長呢!我們不會下棋,何妨談棋?他們手談,我們口談,怎麼樣?

乙:圍棋是兩個人下,如同對話。大國手總是成雙成對,叫做「棋逢對手」。清朝先有黃龍士、徐星友,下出讓子十局《血淚篇》,後有范西屏、施襄夏,下出傑作「當湖十局」。現代日本有木谷實、吳清源是開創「新布局」的一對。韓國有曹薰鉉、徐奉沫,又有劉昌赫、李昌鎬。中國則是聶、馬雙峰對峙。若是單槍匹馬沒有對手,好像金庸小說裡的「獨孤求敗」,那未免太寂寞,棋藝也不能前進了。想當年吳清源在日本打天下,一次又一次下「十番棋」。本因坊秀哉以後的所有第一流棋士,除了雁金準一老前輩未下完七局懸崖勒馬,瀨越憲作是老師不能對局爭勝以外,個個降級到「先相先」即「讓半先」。吳清源成為「打遍天下無敵手」,就是說沒有能平等「互先」對局的。他是「昭和時代第一人」。想想看,他在下「十番棋」時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啊!

「平常心」不平常

甲:不錯。吳還是個孩子時便到日本異國他鄉去,憑下棋維持一家生活,還要忍受日本一些人的種族歧視,當「支那人」。他青年時還是日本在中國本土上進行侵略戰爭,又打太平洋大戰,吳要承受生活、種族、戰爭三大壓力,好比孫悟空壓在五行山下,還要在棋盤上戰勝強大的對手。比起這種情況,我想任何人都不能說自己在下棋競賽時,受到什麼壓力比吳所承擔的更重了吧!所以吳清源不但是圍棋技藝驚人,他的道份「修養」,也讓我極其佩服。無怪乎大作家川端康成為他寫傳了。可是他自已只輕描淡寫說,日本打中國時,他下棋贏了,就有日本人向他家投擲石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也未必修得到他這樣的心胸。這是

以下圍棋得來的嗎?

乙:對付壓力要用「平常心」。這也是吳清源說的。「平常心」是中國人的老古話,好像足禪、道、儒都說過,到底什麼是「平常心」?你能不能說說?

甲:「平常心」其實很不平常。說是「非常心」也許反而容易懂些。這是一個境界,很難達到。恐怕不是修煉出來的,而是悟出來的。依我看,最早說出來的是孟子。當然還可以追溯到孔子、老子的「無為而治」,但是孟子的說法比較明白。他說「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禹的治水,不是堵截,而是疏導,順著水性向下,將洪水引進大海。不論怎麼大的水流到海裡也顯得渺小了。孟子說的是治國平天下,但下棋也可以同樣「平常」。下棋時若能看到只是棋在下,不是人在下,觀看雙方棋勢,仿彿不用心,那大概就是「平常心」。武宮正樹的「宇宙流」自稱是「自然流」。他的下法雖不能「百戰百勝」,但別人仿效就容易

失敗,因為那不是一招一式的技術,而是「存乎一心」。中、日、韓三國的棋中高手彼此在棋藝上難分上下。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能以我之所長對敵之所短則勝多,反之則敗多,因此勝負對高手來說,常是出於技藝以外。聶衛平這次勝山城宏的那一手妙著,和其他妙手一樣,不是預先定下的,不是臨時硬想出來的,不是對方下「昏著」而得出來的,是從「心」裡棋上冒出來的。這一手雖可在算中,但未下之前想不到能這樣下,下過了又會覺得非這樣下不可。不是他要棋這樣下,是棋要他這樣下。這叫做用「平常心」「行其所無事」。「妙手」本天成,「平常心」得之。有此一著出了對方意料,便令使對方失去「平常心」而陣腳大亂,「無心戀戰」,有本領也使不上,苦纏也無力了。不是「技不如人」,而是心亂了,技不從心了。對不對?

常不忘變,以變為常

乙:棋心,棋心,一心不亂,談何容易?「平常心」說來容易,做起來難。這不是人人天天都一樣的心,而是處非常時刻非常境況中的「平常心」,其實是「非常心」,但這樣說有些玄虛,不如舉實例。請你不要說《三國演義》裡關羽「刮骨療毒」時下棋,一個武人受點傷、忍點痛,算不了什麼;也不要說原子彈落下廣島時,在附近下棋的橋本于太郎和岩本薰,他們是日本的職業棋士高手,請你舉中國非棋十的文人處變如常下棋的例。

甲:我想到三國時魏國人阮籍。

乙:我知道第二個人必是東晉的謝安。

甲:還有清朝的曾國藩,傳說他在和太平天國作戰時每天必下圍棋。

乙:一個是詩人,一個是宰相,一個是近代歷史上的大人物,受捧挨罵都過分,你先說阮籍。

甲:阮籍和人下棋時傳來他母親病故的消息。對方要停下,他說要下完棋。棋終局後他才大哭吐血,守喪時悲痛異常,實是孝子。他聞訊不驚仍下棋時懷著什麼心?棋心?人心?

乙:謝安是宰相,統帥三軍,以幾萬兵力抵擋苻堅號稱幾十萬的大軍壓境。他派姪兒謝玄率幾千兵馬為先鋒,打了著名的淝水之戰。他布置已定便和賓客下棋。捷報來到時,他看了看就放在一邊,下完棋,客人問,他才說:「孩子們把賊人趕跑了。」他起身時露出了心裡高興,但下棋時若無其事,聞喜訊仿彿早在意料之中,這是什麼心?有這樣的人當宰相,東晉才得以「偏安」一些年。你說的曾國藩每天在軍中下棋,是不是和阮謝兩人一樣?

甲:不一樣。阮籍、謝安的故事只在一時,曾國藩卻是經常下,下棋成為一種修養,古時人常傳說神仙下棋,神仙已能預知,還怎麼下棋爭勝負?這裡面有奧妙。曾國藩下棋的心也是一言難盡。他在湖南起兵時,太平軍已經從武昌沿長江直下南京,所以他是在敵後作戰,洪秀全.在前面打清軍,他於後再進行,好像是洪替曾開路。沒有太平軍,就沒有湘軍。在滿族朝廷看來,漢人有軍隊是大患,但又只能用曾的漢人車去打洪的漢人軍,三方作戰各為自己。「天國」一亡,清廷立即動手消滅湘軍。李秀成此時被俘,便學習《三國演義》中姜維在蜀亡後投降鍾會的計策,投降曾「中堂大人」,企圖聯合曾去反清朝。他為什麼要寫長篇供狀?因為那是能和曾直接對話的唯一途徑,曾從起兵到臨終,處境極其複雜,時時刻刻是生死關頭,他還能照常讀詩文、寫家信、下圍棋。這是什麼人?懷的什麼心?

乙:棋心?「平常心」?「非常心」?

甲:然也,這就是中國文化的特色,外國人總是分別講直、曲或者真、偽,這在中國不大適用。一個人又是君子、又是小人,兩者都是真的,也可以說都是假的。下棋就是下棋,全心投入,一切不顧,忘了一切。道一心就能應付一切,常不忘變,以變為常。

乙;你說些什麼?更玄虛了!

本文出自 1995 / 08 月號

第110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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