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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劍恩仇交棒錄-查良鏞與于品海

文 / 李慧菊    
1994-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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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劍恩仇交棒錄-查良鏞與于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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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交棒,對第一代的創業家而言,像切掉與生命共同體之間的關係,往往難以果斷。尤其東方型企業家,經常馳戰商場,至死方休,或者半退隱而仍垂簾聽政。

因此,在香港人稱查大俠的查良鏞(金庸)三年前突然宣布退休,並且以極優惠的方式,將明報集團售予三十多歲、籍籍無名的于品海時,整個香江為之一震。當時,有人質疑他的急流勇退,猜測于品海可能只是個傀儡,更有流言說于品海是查大俠的私生子。

這樁牽涉二十餘億港幣資產易主的買賣(合台幣近七十億),三年後卻以一副恩怨交織的畫面,呈現於大眾面前。人稱查大俠的查良鏞,原本精心設計的世代交替,沒想到竟替明報集團帶來一波接一波的風雨。

九四年十月十日,香港經濟日報轉載加拿大一份地方小報的消息,揭露一個「譯音」名為于品海的男子,十五年前在加拿大念大學時,犯下七件刑事罪,並因此入獄四個月。

而新聞中所述這位「于品海」的經歷,正巧與明報集團的新東主不謀而合。

最大的未知數

敏銳的香港聯合交易所,立刻反應,停止明報股票交易一天。

新聞一經流傳,輿情譁然。一方面,感於事發十五年後,由海外一小報舊事重提,突兀中帶著蹊蹺;另一方面,依照香港的「證券上市規則」,有刑事案底的人(不論於何處犯案),不能出任上市公司的董事、董事長。這似乎意味,查大俠歷險「江湖」,在左、中、右三派中、英雙方周旋,一手經營三十餘年的明報集團,又將有新舵手,而這隻手,再不是創辦人可以過問的了。

緊接著,事態演變極快。于品海前後召開董事會、記者會,承認他二十歲時,確曾因偷竊、冒簽他人支票、非法持有他人信用卡等七項刑事罪而服刑。至於他收購南海發展(一家地產公司)及明報兩家上市公司時,因為要簽署的文件過多,「疏忽大意」,未向聯合交易所申明他有刑事案底。

他並表明無意主動辭去兩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主席(董事長)職務。

但就在隨後十日內,于品海先遭香港報業公會決議,不適宜繼續擔任公會主席而去職。次日明報的社論,還以「嚴以律己,悍衛公信」為題,讚揚報業公會此次的決定。

對于品海和明報最具關鍵性的一擊,來自香港聯交所。經過一輪會議之後,聯交所上市委員會決定,公開譴責于品海違反上市的誠信原則、「未能符合擔任上市公司董事預期應有的謹慎與小心的處事態度」。

東窗事發時仍有戀棧之意的于品海,也被迫宣布辭去南海、明報的董事及主席一職。

「很遺憾」、有點「唔開心」,是七十多歲的查良鏞,晚年學佛,了悟世事無常,不能凡事操控在手的道理。對各方記者不斷刺探,他一再強調,不可能再買回明報,重出江湖,只希望「于品海」事件,對明報的影響愈小愈好。

但這個「影響」,正是未來明報集團面臨最大的未知數;因為于品海辭去主席職位約二十天後,他宣布將手中一成明報股分賣給與大陸有密切生意關係的中策集團老闆黃鴻年。不久,明報董事會改組,黃鴻年順利接手,成為明報新領袖。

「現在明報人心亂亂地,不知未來會怎樣。」一個在明報工作近十年,剛離職不久的編輯透露,他許多老同事對新主的走向,並不十分清楚。

一位以尖刻直言評論時事,常惹口舌是非的立法局委員,更形容這一次換手是「引蛇入屋」。

其實,這位立局委員的評語,點出了明報在香港輿論市場的特殊地位,也點出新舊交替,意含大環境轉變,不同企業主的因應之道。

大勢不可逆

不走大眾化路線的明報,除了查良鏞(金庸)筆下的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吸引不少讀者之外,對中國大陸長期的關注、報導,更是明報樹立旗幟的要件。

一九九一年明報發布的股權轉移說明書裡,對明報的定位,就有頗為客觀的敘述:「明報一向以內容對中國與香港之政治形勢之報導及分析著稱。文革期間,該報被視為是中國消息主要來源,評論也頗受注目,廣受援引。」

也因此,明報讀者群落在香港社會的中上階層。根據香港市場研究社一九九0年的調查,明報的讀者人數,次於三份通俗報刊,但分類而言,專業人士、行政人員最常看的報紙,明報排第一。

一個少年時期就成為明報長期讀者,現在也是行內人的報社主管指出,明報對中國大陸的言論,雖隨大陸歷經文革、四人幫等巨變,也曾顯得左右搖擺,但基本上,仍守得住新聞的專業角色,不致一味獻媚。「如今換了老闆,恐怕香港少數對大陸保有「身段」的媒體,也要開始彎腰了。」他對這種轉變,覺得大勢之不可逆,也覺得可惜。

看看中策黃鴻年的背景,就不難明白這個行內人的惋惜,是有根據的。

跟于品海一樣,擅於財務操作的印尼華僑黃鴻年以收購公司起家。他發跡新加坡,十年內公司資本從一千多萬新幣,膨脹為十億。但他的「聯合工業公司」,也曾遭新加坡交易所的公開譴責,指其處理帳目的手法「不符合股東利益」。

黃鴻年三年前來港發展,迅速擴開與大陸的關係,他陸續收購兩百多家大陸的國營企業,並於去年買下一本內地刊物「廣角鏡」。更能於收購廣角鏡二個月後,獨家訪問「中國總理」李鵬,引人注目。

香港業界相信,于品海售股此舉,一方面可以間接控制明報大政方針;二來仍可借黃鴻年之力,繼續他經營大陸市場的策略。

這著棋一下,是否會左右明報貫有的編輯政策,雖言之過早,但在這短短三十天內,查大俠即三番兩次向外表明,他反對明報進軍內地媒體市場。而這一經營方針的歧異,也是他與一手拔擢的于品海,由恩情轉為埋怨的關鍵之一。

當查良鏞決定退休的時候,許多國際知名的財團、報團紛來洽購。包括日本、英國、香港、北京和台北的財團。但查良鏞不願教明報落入「外」人手上,或因其他條件談不攏而作罷。

他後來與于品海談了一年多,其間特地在新加坡、日本、大陸、台灣,調查于品海的生意關係、政治背景等。最後發現他「沒有政治背景、身世清白;又有辦報熱忱」,才選他接棒。

于品海七九年從加拿大回香港,之後,他唯一的打工經驗,是加入一家小公司,學會做生意。三年後,于品海拿著二十萬港幣現金,獨立門戶成立一家控股公司--「智才顧問管理公司」,尋找收購、海外合作生意的機會。雖然查良鏞一直稱讚于品海是很成功的生意人,智才旗下業務也發展迅速,但怎麼也稱不上資金雄厚。

為了讓交棒順利,查良鏞不但用好幾千萬港幣現金,買下于品海的智才、南海股票;甚至「借」給他當時價值兩億港幣的明報股票,而且分期付款。等於是,于品海先入主明報,再拿明報的錢(明報一年大約可賺一到二億港幣),分五年攤還。

查大俠給了于品海上天梯,但這種平步青雲的恩情,終究抵不住經營理念的磨蝕。

在加拿大念書時,就參與華人報工作的于品海,的確野心不小。查良鏞曾說他想做「中國的傳媒大王」。掌舵明報之後,于品海買下兒童周刊、亞洲周刊,開辦明報多倫多版,創辦現代日報,努力經營與大陸內地關係,在廣州買下一份報刊;最大手筆,是成立傳訊電視(CTN),企圖達到美國有線電視網(CNN)的權威,做空中的華語新聞代言人。

大俠老矣?少年英雄?

這看在穩健經營的查良鏞眼裡,期期以為不可,他總勸于品海只專心做明報就好,「世界上的錢賺不完,他該滿足了」。尤其是冒然進入大陸市場,與共產黨打交道數十年的查良鏞認為,大陸有「三碰不得」--黨組織、軍隊及輿論工具,因為這都是共產黨用以控制社會的利器,絕不容他人插手。

但于品海顯然覺得大俠老矣、雄風盡失。查良鏞退休時還擔任明報名譽主席,後來也離開,可見二人已有嫌隙。

就管理風格上,兩人更是南轅北轍。查良鏞是中國老派文人作法,和為貴,他下的字條是出了名的「有字天書」,因為語意常婉轉到沒人看得懂,不知他到底是說西還是東。

而于品海剛剛相反,「他是Mr. Cool(冷酷先生),只會罵人,從不鼓勵員工。現代日報周年慶,他也不來,你看他多冷。」一位現代日報副總編輯說。

一年前于品海手創現代日報,走大眾化小報路線。當時,于品海親力親為,「每會必到,對內容、標題都有意見」。

但一年後,現代日報就因不堪虧損,先脫離明報集團,賣給于品海旗下另一家公司,到九四年十一月,仍因累計赤字達八千萬港幣,「未能占有足夠市場空間」而停刊。

但識者一眼看出,現代日報停刊的背後,恐怕主要是因為資金並不豐沛的智才,「棄車保帥」,停掉現代,全心貫注於第一年就需投下六億港元的CTN。這意味失去明報主席頭銜的于品海,在資金周轉上,可能面臨挑戰。

如今,市場上已紛紛傳言,CTN目前主要市場在台灣,大陸方面洽談許久,未有下文;而香港方面,CTN至今並未提出執照申請,不像要打正規戰。如果CTN不能如智才預計儘早開播,兩年後達到財務損益平衡,那麼,上億的負債,可能逼使于品海再出脫手上三成多的明報股份。

對明報這個老店而言,新波折並未結束。

治學、講學、遊歷各地,在一家出版社掛個名「辦點公」、見見客,查大俠似乎極滿意退休後的生活,毫無悔意。他曾對訪客說:「如果時光倒流,以當時的各種條件,我仍是同樣的決定。」

創業維艱,交棒亦非易事。許多第一代創業者選擇奔馳沙場,至死方休;查大俠急流勇退,卻惹來一段曲折故事,倒也令他的一生,猶如金庸筆下的人物,足讓人一再回味,議論不休。

本文出自 1995 / 01 月號

第103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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