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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中南美的明日之星

文 / 林蔭庭    
1994-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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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中南美的明日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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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歲暮,近午夜。智利首都聖地牙哥市的歐希金大道上,往來車輛猛鳴喇叭,許多車窗口探出了紅白藍三色的智利國旗,使勁搖晃;還有人手撐大幅國旗,興奮地從街的這頭跑越到另一頭。此起彼落的喇叭聲持續到子夜。他們在慶祝傅瑞(Eduado Frei)當選新總統。

堅持自由經濟

曾經,這是一個憲法如廢文、國會遭解散、政黨活動被禁止的國家;反共軍事強人皮諾契(Augusto Pinochet),從一九七三到一九八九年,一任總統十七年。戒嚴期間,每晚十一點宵禁前,只見街上行人恓恓惶惶趕回家。甚至到今天,每當夜裡十一點左右,有些人還會下意識抬手看看錶。

去年底的這項總統選舉,是智利一九八九年回歸民主後的第二次,意識型態、政治話題不再掛帥,各候選人都以自由經濟政策為訴求。

一個外貿公司的商務經理欣慰地說:「我們贏了。」他所謂的「我們」是指「企業家、所有主張自由經濟的人」。他不諱言窮人可能另有想法,但是,「今天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工作、投資、堅持自由經濟。」

智利目前每年平均國民所得雖僅有美金三千餘元,但自一九八五年以降,年經濟成長率都高於五%,一九九二年更曾高達一0.四%,居南美各國之首,也創下該國二十七年來最高紀錄。去年因國際經濟不景氣,外貿衰退,但仍有五.七%的經濟成長率。根據瑞士「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的最新調查,智利目前的經濟競爭力,在新興工業國家中僅次於新加坡、香港、台灣、馬來西亞,名列第五。

智利自稱是全美洲最開放的經濟體,非關稅貿易壁壘比美國、加拿大還低。專家評估,智利可能會領先其他拉丁美洲國家,第一個邁入已開發國家之林。美國貿易官員也曾表示,智利是下一個最有可能進入北美自由貿易區的中南美洲國家。近年為了分散市場,智利強調自己是太平洋盆地國家,加強和亞太地區的貿易,並將於今年成為亞太經合會的第十八個會員國。

自由經濟學大師傅利曼去年訪問中國大陸時,特地舉智利為例,強調只要堅持自由經濟政策,必定功不唐捐。

橫越遼闊的太平洋,穿過赤道,輾轉飛行費上三、四十個鐘頭,對台灣人來說,位於南美洲的智利,真的是「地球的末端」(「Chile」在印第安語裡的意思)。再不然,就為它披上拉丁美洲的刻板形象;政局動盪、貪官敗國、經濟病入膏育。但事實上,乍聞智利二十年來追求經濟自由、政治民主的歷程,台灣人民很可能會心頭一震,似曾相識;細究之下,又發現異中有同、值得借鏡之處。

威權統治十七年

和台灣相似,智利也走過一段「反共必勝、建國必成」的歲月。

一九七0年,信奉馬克思主義的阿葉德當選智利總統,實施社會主義經濟政策,導致生產萎縮、物資嚴重缺乏,許多人至今仍記得那段夜半排隊買麵包的日子。

陸軍總司令皮諾契於一九七三年發動軍事政變,推翻阿葉德政權,原先聲明是為了「消滅共產主義、拯救國家」,不料卻演變成長達十七年的威權統治。數千人被刑求、殺害或無緣無故失蹤、生死不明,大批異議人士流亡海外,皮諾契政權也因此遭到國際孤立。

與「台灣經驗」遙遙相應的是,智利的獨裁者固然扼殺了民主脈息,卻也一手奠下經濟復興的根基。

皮諾契起用了一群曾在芝加哥大學深造、受教於傅利曼的年輕人,力行市場經濟,這群「芝加哥男孩」(Chicago Boys)也讓智利成為拉丁美洲第一個自由經濟的實驗室。一九八二、八三年間,雖遭遇挫敗,但在強人政府的堅持下,終於將經濟轉變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體質。

一九八八年,智利人民根據憲法臨時條款規定,舉行公民投票,否決了皮諾契連任總統,舉世震驚。獨裁者不敵民主大勢,黯然交出政權,次年選舉產生了文人總統艾爾溫(Patricio Aylwin)。如今許多當年的海外黑名單人士已返國位居要職,皮諾契則仍擔任陸軍總司令。

猶如國民黨在台灣功過互見,十七年的強人政權也在智利人心頭烙下深印,愛恨攙雜。曾周遊列國的香港南華早報專欄作家洗樂嘉一言蔽之:「皮諾契之於智利,就像蔣介石父子之於台灣。」

太平洋岸的度假勝地「海洋葡萄園」,四季繁花,歐式建築美不勝收,一座花園的牆上,有人用黑筆塗寫了大大的「皮諾契萬歲」;一個路過的駕駛低聲回嘴:「去死吧!皮諾契。」

強人過後,平反風起

智利不乏皮諾契的支持者。在台灣陸軍中校退役、移民智利經商十七年的錢維國,即肯定皮諾契復興經濟、穩定社會秩序的貢獻,他比喻,軍政府就如孫中山先生規畫的「訓政時期」,為民主政治做好先期準備。

日裔美籍的政治學者福山在「歷史之終結」一書中也表示,像台灣和智利當年的「市場取向型的威權主義」,可能最有利於經濟發展。

如此,威權統治其是經濟發展的必要之惡嗎?許多智利人猛搖頭。

「固然有的軍政府經濟搞得不錯,有的卻一團糟,這種例子在拉丁美洲比比皆是。」甫卸任的財政部長符克思利蹙著眉說。這位當代的「芝加哥男孩」相信,以民主方式在各黨派間尋得共識,決定經濟發展的模式,然後堅持貫徹,才是正途。

強人過後,台灣為二二八、白色恐怖掀起的翻案平反風,在智利也找到翻版。

人們捧著失蹤親人的相片遊行小威,為受難者籌設紀念碑;由於一些官兵的透露,聖地牙哥一處墳場中沈冤已久的百餘具屍骨才重見天日,法庭也成立專案小組調查。以皮諾契為首的軍方,試圖頑抗這股平反力量,但去年十一月,兩名涉嫌於一九七六年在美國暗殺智利前外交部長的高階軍官,終被判刑。其他案子仍在處理中。

智利一路顛簸走來的歷程,台灣人絕不陌生。但兩國故事的後續發展又有若干差異。

民主乍開後,台灣的政治人物競相爭食權力大餅,人心泛政治化,社會脫序;智利人民卻冷靜許多,社會井然有序。

譬如,智利這次總統大選,雖然只是「後強人時期」的第二次,都未爭得頭破血流。傅瑞一路遙遙領先,贏來輕鬆,整個過程水波不興(傅瑞的父親在一九六0年代曾擔任過總統)。各候選人談的不外民生問題、公共政策,以致有人覺得「無聊乏味,還不如俄羅斯的國會改選來的刺激」。

民主傳統深遠

智利人民如何迅速學得了對民主的平常心?

比台灣民眾幸運的是,他們並沒有劍拔弩張的國家認同問題,在野黨儘管批判政府,開會時仍起立唱國歌。天主教會也在社會轉型期中,發揮了穩定、冷卻的效果。

更重要的,不同於台灣和其他拉丁美洲國家的是,智利擁有長達七十餘年的民主傳統,皮諾契的威權政府只是「歷史的例外」,歸返民主後,人民很快地重回軌道。

目前任陸軍總司令的皮諾契,政治影響力仍不容忽視。有人形容剛卸任的總統艾爾溫像個「技藝高超的舞者」,巧妙地與軍方周旋,時而較勁,時而妥協,穩住了局勢。各黨派的施政主張也兼容並蓄,政風和諧,一位聯合國駐智利官員說:「智利所具有的容忍特質,很難在其他拉丁美洲國家看到。」

台灣擁有良好的經建基礎,但近年政壇人心動盪,影響國計民生。智利則不然,人民和政府心中雪亮,今後唯有以持續的經濟發展來療傷止痛。

去年,智利主要出口產品銅、漁粉、水果、紙漿的國際價下跌,造成出口負成長,五年來首度出現貿易赤字。但經貿官員表示,因外資仍持續湧入,他們對一九九四年的經濟並不悲觀。

新任總統傅瑞原是名工程師,一般認為,他三月中上任後將蕭規曹隨,承續經濟開放政策,但也面臨若干考驗,「打擊貧窮」是其中之最。

雖然智利不像其他中南美洲國家般貧富極端懸殊,過去四年,也有一成民眾脫離貧窮,但目前仍有三0%的貧民,這是智利耀眼經濟成果下的一處陰暗。

以首都聖地牙哥為例,全國四分之一的人口聚居於此,都也包括了貧窮人口中的四五%。驅車由機場通市區,公路左側是新興的高樓大廈,右望則是一片低矮木板房的貧民區,市長雷維尼即形容聖地牙哥「一個地點有兩個城市」。

生態環境已受破壞

除了所得分配不均,與台灣相同的是,智利目前也嘗到了極度發展經濟的苦果--生態破壞。

聖地牙哥的公車系統是最好例證。在自由經濟的原則下,即使只擁有一部車的個人,都可能獲准上路營運。市區內,有嶄新的富豪巴士,也有二次大戰時期的老爺車,許多車輛吐出的黑煙,在盆地形的首都內造成濃霧,與遠處白雪覆蓋的安地斯山脈極不相稱。

當年皮諾契政府為了提高競爭力、吸引外資,放任企業界無度開發資源,認為環保人士是「找麻煩」。雖然智利蘊藏有傲人的天然資源,但不少原始森林、礦藏和漁產都已遭掠奪。環保人士曾指出:「智利在環保方面落後其他國家十五到二十年。」美國政府甚至曾警告,智利若不提高環保標準,將影響兩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機會。

智利人有南美人的浪漫熱情。在駛往海濱觀光勝地法巴拉索的路上,濃眉大眼的嚮導高歌一曲迎遠客,西班牙文歌詞中頌讚智利美麗的河流、山谷和葡萄園。他調皮地賣弄智利版的「腦筋急轉彎」:「你知道智利為什麼這麼瘦嗎(智國有全世界最狹長的國土)?因為我們節食了十七年。」

歷經十七年軍事統治的「精神節食」,智利人已逐漸調養生息。他們固然有開發中國家的種種疑難雜症,但也充滿蓄勢待發的旺氣。

智利與台灣同樣剛脫離威權體制、同樣有扎實的經濟底子,但當台灣猶躊躕於統或獨、西進或南向時,智利這隻「中南美洲小虎」,正心無旁驚循既定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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