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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之道

文 / 溫曼英    
1992-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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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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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學之道

三0年代的中國,女子接受高等教育的風氣窒塞未開;多數上海的富家小姐,都以成就婚姻為一生職志,結婚後,生命便在相夫教子的家務中安頓下來。

嫁進上海企業豪門的吳舜文開風氣之先,走出一條特立獨行的路;為她披荊斬棘打開通道的,正是夫婿嚴慶齡。

再不深造,矮人一截

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吳舜文自中西女中畢業,同時便考取學生必須一律住讀的滬江大學。

雖然女兒嫁出了門,吳鏡淵對她準備住讀「滬江」,強烈表達反對之意。他直截了當地說:「為了完成高中學業,妳在婚後已經住讀了半年,害得慶齡新婚不像新婚;現在又要住讀大學;我不贊成。」

父親的反對,並沒有打消吳舜文想進大學的意念。一次,她到「滬江」探望「中西」的同窗好友陳樂,看到校園裡寬遠遼闊的大環境,羨慕之餘,不禁生出「如不再深造,就矮人一截」的感觸。

然而她既已為人婦,的確不便住讀;再三打聽下,上海的復旦大學倒是可以走讀,不過,校舍遠在江灣,就算走讀,交通也有困難(距離相當於台北到桃園)。

她把自己的心志與顧慮,向丈夫和盤托出。令她深為感動的是,嚴慶齡不僅贊同她繼續升學,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利益,來幫助她達成目標。

嚴家為老式大家庭,在吳舜文以前,幾個媳婦都是深居簡出的賢妻良母,因此公婆並不覺得她有必要再去念書。嚴慶齡左思右想,終於用一場自導自演的苦肉計說服了父母。

嚴慶齡是嚴家七個子女中,唯一由祖母一手帶大的。他從小個性倔強,常和母親唱反調;犯錯挨打時非但不討饒,還會用言語激得大人不得不動手。嚴家人大都認定:他生得一副壞脾氣,並不好相處。

嚴裕棠產業龐多。他分派長子慶祥到鄭州主持購併的豫豐紗廠;四子慶棋經營蘇州的蘇綸紗廠,嚴家在上海的事業總部,則一直由排行第二的慶瑞負責。嚴慶齡要吳舜文選擇二哥和爸媽都在的時候,回家告他的狀;所撰寫的狀詞則是,「妳就說婚後發現我脾氣不好,很難長處,自己必須再多讀一點書,萬一將來婚姻觸礁,也好求個自立。」

吳舜文不願意。她覺得這樣做太自私,也太委曲丈夫;但嚴慶齡毫不介意。他成竹在胸地說:「妳非這樣做才能成功。編派了我的不是,二哥一定會挺身而出,替妳在阿爸面前要求這、要求那……。」

與「復旦」無緣

一切正如嚴慶齡所料。吳舜文上復旦大學的事,不但就這樣敲定,嚴慶瑞甚至還說服爸媽,用私家轎車接送弟媳往返。這時吳舜文方才由衷體會,不懂情趣的丈夫,竟是這樣無私、無我地愛著自己。

讓她更覺溫馨的是,丈夫、父親和公公都認為,自己有義務供她念大學,三人分別給了她一份學費。她雖身懷三份學費,卻與「復旦」緣淺,連一個學期也沒有讀完,就決定輟學。

輟學的原因是:吳舜文喜歡自由自在,並不習慣天天有人接送的求學方式;此外,開學不久她巧遇「中西」的初中同學,詳聊之下才知,這個當時功課不十分好的同學,初中畢業就考上了「復旦」,因跳讀三年,目前已是大四的學生;自己的成績一向優於她,現在卻只能上大一。

個性不服輸的吳舜文當下便決定,無論如何,不讀了。

這時,嚴慶齡正罹患輕度肺結核,需要住院療養,為了護持嬌妻,他跟家裡說,希望太太天天到醫院陪他,不要再去上學。吳舜文的第一段大學生涯,就這樣半途而廢。

而眼見中西同學紛紛讀完大學,她的內心仍有一股蠢蠢欲動的力量,不時激勵她重圓未竟之夢。

離開「復旦」的第四年(民國二十七年),日本繼「八一三」事變後又進駐上海,工廠被迫停工,嚴家三代數十人從各地返鄉,齊聚大家庭屋簷下。在這段閒居無事的日子裡,吳舜文再度認真考慮去念大學。

她分析自己的性向和志趣,本想進東吳大學讀法律;原因在於,她長於論理,讀法律,又可迴避她不感興趣的數學。不美的是,她的哥哥及嚴家兄長都各有一子甫進「東吳」,她不願以姑、嬸之尊和兩個子姪輩同班,因此作罷。

夫婿伴讀「聖約翰」

權衡各種利弊,她決定報考開放走讀、課本全採英文,創校以來剛才招收女生的「聖約翰大學」。人才鼎盛的「約大」素無法科,錄取後,她便選擇了要廣泛涉獵法律、新聞、歷史、經濟、社會諸學科的政治系。

在聖約翰大學的校園裡,吳舜文是一個來去匆匆的獨行俠。她本就比同級生晚讀兩年;再加上高中畢業隔四年才進大學,和班上同學足足相差六歲。除了年齡的差距外,她在言行舉止閒,也儘量符合自己「已婚」的身分。

她總是穿著樸素的陰丹士林旗袍,課餘幾乎從不參加社交活動,更不和男同學往來;遇有考試,偶爾會進圖書館,否則總是儘早回家。

這種與眾不同的作風,招來不少謠言。有人說,她一定是結了婚又離婚;有人說,她的先生已經過世……。

為使謠言止於智者,同時杜絕不勝其擾的異性追求,她邀請了幾位女同學與嚴慶齡晤面。有個同學主張救中國要靠興教育,因此還和素來倡導工業報國的嚴慶齡力辯了一場。不打不相識,從此這位同學便尊嚴慶齡為「大哥」。

在吳舜文的大學生涯中,嚴慶齡扮演的角色亦父亦兄。他不但幫她補習功課、陪她讀書,更不斷從旁督促、鼓勵她,不許她輕言放棄。

她記得剛進「約大」時,嚴家正忙著替七子慶禧辦喜事。她是唯一和公婆同住的媳婦,不免多所參與,結果來不及準備生物學考試,考出的成績是個大「D」(不及格)。

她不知如何彌補,灰心得不得了,一時又萌生輟學的念頭。嚴慶齡堅持要她讀下去。他知道母親節儉成性,晚上太早熄燈,難免影響吳舜文夜讀,就用櫃子隔成屏風,每晚在屏風後的桌燈下,伴妻子念書。

第二次生物測試她考得「B」,嚴慶齡對此大加讚揚,甚至比自己拔得頭籌還要高興。

嚴慶齡教學的卓越績效,顯著地表現在她微積分的成績上。打從初中起,她的數學就徘徊在及格邊緣;讀理工的嚴慶齡天天給她補習,態度比學生還要積極、認真。

每到考試關頭,他總會拖著她頻頻追問,「妳真的都懂了嗎?」晚上他不允她早睡,早上又緊催她起床。面對這位正經八百的老師,調皮的吳舜文常會童心未泯地調侃:「是我考,你急什麼呢?考好是我的,考不好也是我的。」

一次,她說完這話就自顧自地出門了。經過校區公園時,看到一位同班同學走在前面,她不禁暗許:「假若我今天能考好,現在就一定能超越他。」於是邁步奮勇向前,拚命要追上那個自己設定的假想敵。學期結束,她的微積分果然拿到「A」。

一生行事的座右銘

吳舜文在政治系學科中真正得心應手的,自然是她深感興趣的民法。她擅長個案分析,每次成績都十分亮眼。對她而言,教民法的政治學女教授Dr. Sheriff,是繼中西女中的Ms. Watson之後,影響她一生的關鍵人物。

Dr. Sheriff口才甚佳,她在課堂上經常強調:「我們做人做事,只要站在「理」字上,便應不為威武所屈。」這句話成為重理智、愛正直的吳舜文,日後行事的座右銘。

每當她與人辦交涉,只要站在理字這一邊,總是堅強、篤定,不肯率爾低頭。也就是憑著這股據理力爭的勇氣,她在大學畢業八年後,終能爭取到美國研究所的入學許可,負岌紐約再求深造。

吳舜文本應在民國三十一年六月,走完「聖約翰」的大學之道。畢業半年前,日本海空軍偷襲珍珠港,引爆太平洋戰爭;「約大」的美籍教授急欲返鄉,校方便讓學分修滿的學生,提前於同年一月底先行離校。和吳舜文同期自聖約翰大學畢業的,共有四十位男生,二十六位女生。

回顧她一生的經歷與發展,幾乎無一不拜高學歷之賜;而自她與嚴慶齡成婚,求學過程中也無一不蒙他大力鞭策與鼓舞。因此,吳舜文經常充滿感激地告訴友人:「我是嚴先生塑造成功的。」

雙親相繼辭世

能在結婚八年後拿到大學文憑,使吳舜文充滿興奮與驕傲。唯一的遺憾是,摯愛的雙親未及目睹她戴上學土帽,就相繼撒手人寰。

吳鏡淵和諸慧芳這對眷侶,感情老而彌堅;他們生時差兩歲,死時相去不過半年。父親的死,給吳舜文帶來無盡的哀痛;她欲哭無淚,冥冥中,始終覺得鍾愛她的父親仍一路呵護著她。

婚後,她每個周末都定時回家探望爸媽。有一次,中西女中同學要在嚴家聚會,她特地提前於周五就帶了盒蛋糕,回娘家探親。

到家時,偌大的房子裡僅有二老。母親睡著了,父親剛開完會回來;氣氛顯得相當寧靜。

她和父親聊天。吳鏡淵問:「今天連女佣都出去了,你自己會倒茶嗎?要不要吃點心?」他從來不曾差吳舜文做家事,那天居然說,有塊抹布髒了,要她幫忙洗洗。

事情做好,吳舜文表示要早點兒回家。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父親問:「妳什麼時候再來?」她直著嗓子回應:「要等下禮拜了。」走到大門,吳鏡淵又問:「明天還來不來?」她再告:「跟你說過的,明天開同學會,不來了。」等要轉彎,父親幾乎看不見她了,仍聽到同樣的問話;她帶著頑皮的口吻笑說:「唉,明天不來囉。」

這就是吳舜文最後一次與父親對話。

第二天,她正開同學會,家裡來電告知父親中風。等她趕到,父親已昏迷不醒。家人遵他之囑,為他長跪合誦金剛經;吳鏡淵昏迷一周後辭世,享年六十九歲。

驟遭父喪,大家驚愕得不知所措;尤其是備受嬌寵的吳舜文,更是難過得不能自己。

她想起住讀「中西」時,有一回瀉肚,在常州的父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家裡開中藥舖,他把熬好的藥放在熱水瓶裡,連夜從常州送到上海……。

她又想起自己剛結婚時,經濟不很寬裕,見兄長出手闊綽,內心總十分感慨。她曾做了一首打油詩,抒發心中的鬱悶。父親看到,笑著安慰她:「眼光要往前看,不要急於一時……。」

歷經失怙之痛,半年後母親心臟病發作時,深諳心理學的吳舜文再也不願先行誦經。她和兄姐爭辯說:「媽知道爸是用佛經送走的;現在她聽到和尚誦經,一定曉得自己將要死了,她會有多難過?這件事絕對不可以。」

她終於說服了大家,讓母親在兒孫跪送下瞌然長逝。諸慧芳享壽六十又七。

本文出自 1993 / 01 月號

第07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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