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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世界

文 / 林蕙娟    
1991-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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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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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年不滿百,長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秉燭夜遊的文人雅興也偶爾為之。物換星移,今天日落後的台北,霓虹燈眨動不寐的眼,一如趨勢專家詹宏志在「城市人」中所言:在城市裡,時間的主宰是「人工時間」,自然時間則隱而不顯,燈光與窗簾,就改變了晝夜的絕對性,日可以作夜,夜也可以作日……。

近幾年,台北愈來愈像個不夜城。

周末晚上,中興百貨附近,是台北人夜生活的縮影。

凌晨一點,秋夜沁涼,往中興百貨商圈接近,人聲如浪潮般,陣陣湧來。擁擠,使一股熱流在人群中流竄,秋的蕭索完全消失了,個體在人群間消失了,只見幾條長龍,分向五家戲院售票口挺進。

「這部恐怖片在美國很賣耶!」長龍中傳來年輕清脆的聲音,二十出頭的女孩挽著男友,他們剛吃過宵夜,買到戲票後,打算逛逛地攤。

地攤,也如一條長龍,環繞著中興百貨的人行道,一攤連著一攤,總長度至少二00公尺。「每天擺到零晨四、五點,」三十歲左右、擺服飾攤的老闆調了調地攤上檯燈的高度,提高嗓門說。

電影院午、子夜場的熱潮帶動中興百貨周邊商機,西餐廳、泡沫紅茶店、鋼琴酒吧、傳統小吃、釣蝦場、KTV,要吃要玩一應俱全。子夜二場在三點四十分開演,散場時,正是另一族群開始早安晨跑。

打破時間疆界

「時間的疆界被打破了,」超雅行銷企畫顧問公司顧問詹炳發,是一個「都市田野觀察」者。四、五年前,他提出台北「二十四小時革命」的時代來臨。那時他純為了「觀察」而過夜生活,眼見除了「傳統的」夜生活族群--有錢有閒階級流連酒廊外,還有許多一般上班族、年輕人在三溫暖、MTV裡過夜。 四、五年來,啤酒屋取代了酒吧,pub又取代了啤酒屋,成為夜生活的主流。

結合MTV的隱密性和卡拉OK的點唱方式,KTV這兩年更讓夜貓子趨之若騖。經濟部商業司統計(至八十年八月底止),台北市的KTV家數有六七三家(包括已登記和未登記的),約占台灣地區的三分之一。

各種二十四小時商店也如雨後春筍不斷冒出,便利商店龍頭老大統一超商(7-eleven)的一位主管明指,要提供「便利」,就要從時間和距離兩個層面考慮,「在距離上我們比不過傳統雜貨店,但我們的時間可以拉長。」

統一超商的營業額證明了抉擇正確。它的夜間營業額(晚間十一點至早上七點),從不滿三0%到目前已占全日的三分之一強。

各色各樣的夜貓客

夜間營業的業種增多了,究竟誰是常客?

這是個分眾社會,幾乎每一種年齡、性別、社會背景的人,都有他們一套過夜生活的方式。

入夜,林森北路常常交通阻塞;中山北路違規並排停車處處可見;南京東路上,一家外觀富麗堂皇的KTV前,停了十幾部賓士轎車。這些路段上,四十歲的西裝革履摟著二十歲的鶯鶯燕燕。

再看中興百貨五家戲院前,長龍隊伍由十八到三十歲的一群組成,裝束帥氣、輕便,是情侶或三五同性朋友結伴前來。

而不少上班族下了班,最愛到KTV小聚。「聯絡同事間感情,」一位踏人社會一年,自稱破鑼嗓子卻上KTV成癮的女客語調亢奮:「只要曲調不要忽高忽低的,總有幾首歌我拿手。」

近一、二個月來,五星級觀光飯店也不能免俗,將餐飲營業時間延長到午夜之後。例如,凱悅飯店推出「子夜茶」和現場爵士樂演奏、採會員制的夜總會,環亞飯店推出RTV,都強調保障安全;走的是精緻、高消費的路線,「客源以金融界、靠腦子賺錢的人居多。」環亞飯店RTV經理黃宏達說。

也有人的夜生活不是那麼多采多姿,但「就是睡不著,」他走進二十四小時超商翻翻書刊雜誌,也是一種夜生活的方式。

小酒館的昏眩

同樣的業種(以pub為例),顧客類型可反映出店家不同的「性格」。

雙城街的「黎莊」像極了英國的小酒館,裝潢以原木為主,每十個客人裡有三個是外國人。「pub一定要有樑,」年約半百,黝黑瘦小的經理曾信雄指指天花板。他早在十三年前開了台灣第一家pub「犁人」。他望著撞球檯,又指指牆上從英國帶回來的壁飾,「有英國的氣氛,才是真正的pub。」

犁莊的Live Band只奏搖滾樂,沒有「Top 40」,更沒有「heavy metal」,這種特色穩住了老客源,男客人多看正式西服、繫領帶;他們吃爆米花、飲啤酒,隨著音樂節奏輕擺,在燈影昏惑、煙霧迷漫中,自有一派閒情。

「Vogue」是另一種典型的pub。桌椅擺設呈幾何造型,艷紅、湛藍、濃綠交錯,「我們這裡顏色下得重,」一陣古龍水味飄來,總經理陳銅池看來不到三十歲,穿著筆挺的休閒衫,髮上噴了慕絲「這裡也標榜衣著品味。」

很自然地,「Vogue的客人會互相比較穿著打扮,」二十六歲,跳完一段舞的女郎閃著長睫毛:「覺不覺得到這裡來的女孩每個都很漂亮?」

現代台北人夜生活的方式呈現多樣性,秉燭夜遊的年代過去了,但「生年不滿百,長懷千歲憂」的心情,卻是古今皆然。「尤其身處人口密度高的都市,更需要心靈和肉體的解放,」都市田野觀察者詹炳發分析,這可能是台北夜生活走在世界尖端的原因。紐約、倫敦、巴黎都無法匹敵,「世界上只有東京不夜的程度甚於台北;東京,也是個人口稠密的都市。」

消失在人群中

夜,一段面對自我,將白晝武裝丟卸的時間。有人選擇「擁擠」的形式紓解壓力,「……只有在擁擠的人群中,彼此侵犯的身體中,個人才能夠「消失」,才能夠「解脫」--從生活壓力中釋放出來。」詹宏志在「城市人」一書中,提出這樣的解釋。pub、舞廳裡,大多是這類型的夜貓子。

也有人寧可捧杯熱飲溫溫手,促膝談心,想心事發發呆也好,茶藝館、圖書咖啡廳,充溢著這般心緒。

夜貓子的心理狀態,「反映了一種社會因素,」詹炳發說,每個人都寂寞,下班後的休閒十分重要,除了為壓力找解脫,還要找心靈的朋友,「雖然可能是一種虛幻的感覺,但畢竟是可以認同的族群。」

就像一年只剪一次頭髮的凌威開設的ROXY(I),「是為了把喜歡的音樂在一個空間表現出來,」,「我賣的不是酒、不是餐,是音樂。」

ROXY(I),沒有招牌,夜色中平凡的外表不起眼,卻頗負盛名,喜歡它的族群自然會找到它,它的定位在「非主流派的搖滾屋,堅持自我的地方」凌威說。

人們工作型態改變,也使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行業振興,辦公室不再堅守「9 to 5」的規律。像期貨、貿易往來,因時差關係,利用晚間與國外客戶電話聯繫,更利於實際運作。許多業主改變觀念,將工作時間往後延。

白天工作,晚上屬於家的觀念逐漸瓦解。家,愈來愈只像個旅館,「假設二十四小時的疆界被打破,」詹炳發興致勃勃地談著,新的商品會切入市場,「就好比大家改在早上洗頭、洗澡,命名沐浴用品,就不會再強調夜晚羅曼蒂克的感覺

了。」

本文出自 1991 / 12 月號

第06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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