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點燃革命之火-拉丁美洲經濟死裡求生

文 / 任孝琦    
1991-08-15
瀏覽數 13,000+
點燃革命之火-拉丁美洲經濟死裡求生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七月,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冬天,晴朗而乾爽。市區最繁華的佛羅里達路上,行人穿著光鮮時髦的毛裘、皮衣,摩肩擦踵匆匆來去。

北方,數千里外的墨西哥正是炎炎的夏日。第二大城瓜地拉哈拉艷陽的午后,樂師賣勁地唱出熱情的民歌,進餐的客人也隨興唱和,氣氛愉快迷人。

六0、七0年代揮霍支出、瘋狂借債的拉丁美洲國家,在八0年代慘遭經濟近乎破產的厄運。今天,從墨西哥到阿根廷,這些國家紛紛開始復甦。

主管墨西哥哈利斯科省工業區推廣事務的卡洛斯.培瑞茲(Carlos Perez)向遠見編輯肯定地說:「現在每個人都知道要節省、要努力,今天不辛苦一點,就沒有明天。」

這對喜歡「明天再說」的拉丁美洲人而言,是生命哲學的一百八十度轉變。

拉丁美洲資源富饒,文明進步,十年前尚是開發中國家的翹楚,如今卻是委內瑞拉前總統斐瑞斯口中:「昨天的明日之星,今天的低度開發國家。」究竟這些國家是如何一步步的走向衰敗?

最主要而明顯的原因當然是外債。

外債是定時炸彈

一九八九年時,整個地區的外債累積總和是四千億美元,光是利息支出,一天就高達一億美元。拉丁美洲的外債問題像一顆定時炸彈,時時威脅全球金融的穩定。

一九八九年,在美國政府和國際貨幣基金會的全力擔保下,世界各地的債權銀行終於先後與墨西哥、委內瑞拉、巴西等國簽下「布萊第協議」,雙方同意談判降低原先高達一五~一八%的貸款利率,或由借貸國提供資產或公司債券,債權銀行以打折價格承擔借貸國的債務,稱之為「替換計畫」(SWAP)。

在此方式下,各國的債務和利息負擔大幅減輕,其中墨西哥已擺脫了六分之一的債務,而阿根廷也計畫藉此將六七0億美元的外債減少一五至二五億美元。

然而外債只是一個結果,真正根本的原因,還是拉丁美洲各國在獨立後,不但未能建立完善的官僚體系和法令制度;而且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五0年代,受到左派思潮影響,國家主義和社會均等意識高漲。因此在經濟上採取高度保護政策,在社會上則大肆擴張公共支出;結果是企業因過度保護而失去競爭活力,引起經濟衰退,失業率上升;另一方面,龐大的政府支出並未用於改善人民生活,拉近貧富差距,反而使官僚體系無效率的日益膨脹。

排兩小時隊換鈔

為了彌補政府赤字、補貼企業虧損,各國政府先是向外舉債,進而濫印鈔票,形成八0年代整個拉丁美洲地區特有的超級通貨膨脹現象(hyperinflation)。八四~八九年,阿根廷的通膨率是四四四%,巴西是三九0%,墨西哥是七七.三%。

拉丁美洲的積弊在阿根廷可以觀微知著。

曾經,阿根廷人民可以隨時走進麵包店,領取免費麵包;一九八九年,首都卻發生了暴民劫掠食物的事件。

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區內,大大小小銀行五步、十步一家,換鈔卻須排兩次隊,簽五、六次名,苦候兩小時,才能如願。

阿根廷的水力發電廠早已不敷所需,核電廠又經常因缺乏維修、零件而停擺,停電遂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本刊編輯不僅在五星級飯店房間內發現備用的蠟燭,而且親身嚐到沒有事先告知而停電的滋味。

幸運的是,拉丁美洲地區五十年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反倒孕育出實際的新一代領導人。

自鼓吹經濟開放改革的薩林納斯,在一九八八年當選墨西哥總統開始,阿根廷的梅南總統、巴西的科洛總統、智利的艾爾溫總統,先後以經濟自由化贏得了選舉。

雖然各國的發展和問題不一,例如智利在皮諾契特將軍的獨裁統治時代,就早已推行國營企業民營化,而秘魯至今猶在與左派游擊隊苦戰;但是整個地區已形成一種追求民主化、現代化的共識,卻無可置疑。

跟著世界潮流變

阿根廷著名的貝爾格蘭諾大學研究院院長煥.卡洛斯.阿固亞(Juan Carlos Agulla),在日本庭園式的美麗校園中,沈思道:「整個世界都在變,拉丁美洲必須跟著世界潮流變。」

它們不但要跟上世界潮流,還要和時間競賽。墨西哥薩林納斯總統一上任,就強制取消對國營企業的補貼;兩年內,將原本占國內生產毛額七%的政府預算赤字,轉為盈餘。委內瑞拉總統則凍結公營事業的產品價格,大幅削減預算。巴西的科洛總統甚至上任第一天,就宣布關閉不必要的政府部門,裁退大量冗員。

除了節制政府支出,大刀也揮向大而無當的公營事業。智利的民營化早在八0年代已經完成;墨西哥自薩林納斯上台至今,已賣掉了墨西哥航空公司、電話公司、銀行等大小上千家國營企業。國營企業私營化事務辦公室主任(相當於次長)哈克斯.羅國辛斯基(Jacques Rogozinski)乾脆地說:「除了憲法明定不能賣的石油和通訊以外,沒有不能賣的。」

更有甚者,阿根廷除了航空公司、電話公司之外,連公路也一段段高價出讓,由私人管理、修繕、收費。甚至連墨西哥人視為國寶的石油,阿根廷政府也毫不吝惜地開放由私人競標探勘權、開採權。

阿根廷原有一一五家國營企業,員工人數占全國就業人口的二二%,卻從一九八三年起連賠五年,虧損一三億美元。如今Entel已由美國貝爾大西洋公司和西班牙Telefonice公司各擁有一半股權;阿根廷航空公司的大部分股權在西班牙Liberia航空公司手中。貝南總統寄望這些外人投資,能帶動國內企業復甦。

從泥沼中走出

面對軍方和保守派指責他出賣國家資產,梅南總統尖銳地反駁:「資金上又沒有國旗標幟!我寧可讓Exxon的錢花在阿根廷,也不願看見阿根廷的錢存到邁阿密!」

除了出售國營事業,拉丁美洲各國的公民營企業也紛紛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發行公司債券。由於這些債券面額低、利息高,且有外銷訂單做擔保,因此各地投資人趨之若騖。

兩年內,拉丁美洲企業推出公司債券已達五0億美元。墨西哥最大的石油公司Pemex,去年在歐洲發行了七億兩千萬美元的國際債券,Cemex水泥公司緊接著就推行四億多美元債券。由於市場反應熱絡,今年五月,新近才改為私營的電話公司Temex,又一舉上市二十億美元的債券。

這些債券或國營企業的收購者多半仍是墨西哥人。曾經,阿根廷、墨西哥、委內瑞拉和巴西四個國家,在一九八八年一年內,匯出國外的資金總合高達三百億美元。如今,這些「逃」出去的資金又漸漸回籠。墨西哥在一九八九年和九0年內,回收了一七0億美元,委內瑞拉二0億美元,智利也有一四億美元。 拉丁美洲人民用選票,決定了自由市場經濟的方向;新一代的領袖也迅速回應了人民的意願。人們的信心開始隨著經濟復甦而復甦。墨西哥財政部財政計畫司長拿出外債遞減年表,向本刊編輯強調,墨西哥的外債問題將在一九九二年解決。

連對貝南總統頗多批評,認為他的政策不足以建立海外投資人信心的阿根廷貝爾格蘭諾大學研究院院長煥.卡洛斯.阿固亞(Juan Carlos Agulla),也很有把握地說:「明年下半年,阿根廷的經濟就應該能從泥沼中出來了。」

拉丁美洲的新星--墨西哥,不但在各項政治、經濟改革中領先其他國家,它也是第一個有信心,要求與美國談判自由貿易協定的國家。

向世界開放

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意義不僅在於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之間的貨暢其流;墨西哥駐華商務辦事處主任羅沙雷認為:「自由貿易協定就像一張保證書,保證我國的自由經濟政策不會改變。」

在實行誇大的國家主義政策的年代中,拉丁美洲曾經孤絕於世界體系之外,如今它們迫切地向世界開放,一張新的經濟藍圖正在成形。

事實上,早在北美自由貿易展開協定談判前,美國布希總統已在一九九0年六月,揭櫫他「美洲人企業公司(Enterprise for American)」的構想。他希望有一天「西半球從阿拉斯加到阿根廷的所有國家,能在一個自由貿易區的架構下,成為平等的伙伴。」今年六月,他宣布已與十個拉丁美洲國家簽定了雙邊協定,可以做為美洲大整合的第一步。

雖然在遠見編輯的實地訪談中,幾乎無人對「大美洲」整合表示樂觀;例如阿固亞院長就頻頻搖頭:「墨西哥和美國利益相輔相成,阿根廷的經濟利益卻是與美國衝突的。我們即使要整合,也會向南靠攏,而不會向北靠攏。」

即使在今年七月舉行拉丁美洲國家高峰會議的墨西哥瓜地拉哈拉城裡,排名第二的瓜地拉哈拉大學研究院院長千里達.巴迪亞,羅培茲(Trinidad Padilla Lopez),也說:「拉丁美洲國家的發展程度差距太大,各有自己的經濟利益,整合談何容易?」

然而,也沒有人完全排斥這種大美洲整合的構想。羅培茲院長就說:「誰知道呢?世界變得這麼快,又一直往國與國合作的方向走,也許有這麼一天吧!」

重寫區域勢力

一般估計,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在一年內就會簽定,真正做好法令規章的準備、實施,大約還要十到十五年。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象徵意義遠遠超過實質貿易利益,它代表八0年代區域合作精神的延續、伸展。拉丁美洲站在這股世界潮流的臨界點,選擇了和平改革,來挽救自身的危機,重新加入世界舞台。

英國「經濟學人」稱拉丁美洲國家近兩年的轉變為革命,並且是一場激進程度不下於東歐的革命。如果這場革命能夠成功,拉丁美洲明日不僅將是東歐的勁敵,更可能是重寫區域勢力的主角之一。

本文出自 1991 / 09 月號

第063期遠見雜誌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評論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