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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什麼留下來-猶太媽媽、退役軍人、醫生、經師、希伯來大學教授和巴勒斯坦人的自述

文 / 李慧菊    
199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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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什麼留下來-猶太媽媽、退役軍人、醫生、經師、希伯來大學教授和巴勒斯坦人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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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帝的選民是很辛苦的

我們這個學院也是復國主義的(Zionism,興起於十九世紀,認為猶太人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在自己的地方建國,尋求民族解放,不必消極等待彌賽亞救世主降臨來領導猶太人),很多人認為復國主義是個純粹的俗世運動(這些人通常是極端猶太正教人士,他們至今甚至不承認以色列是個國家,因為彌賽亞還未降臨)。

背負上帝信息的人民

我們則認為復國主義是迎接彌賽亞的一個過程。猶太人亡國兩千年,卻能在短時間內,集合幾百萬人回到以色列,建了國,打贏「六日」、「贖罪日」戰爭,這些都是奇蹟,是神意。

猶太人命定著要把「全能者」的偉大,及和平的訊息,讓全世界的人知道。我們是背負上帝信息的人民。

但我們卻不期望所有的人部信猶太教,變成猶太人。你是中國人,有自己的文化,就保有自己的一切。(註:猶太教最基本的教義之一是,猶太人是選民,只要他們全部信奉猶太法典,提升道德,行為到某一個境界後,彌賽亞就會降臨世間,只有猶太人是選民,別人無須加入)。

做上帝的選民是很辛苦的,是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工作,對自己人格、道德的工作。

我跟我的岳母一起住(註:所有的經師都必須結婚,但不能自目找對象,得透過媒婆或朋友介紹),通常我早上五點就起床,到教堂禱告,我們有固定的禱告書,祈禱時的內容都是一樣的。早上的禱告比較長,要花半個小時到一小時。

祈禱分三部分,第一是從大衛王寫的詩篇中挑一章,讚美主;第二是重申我們事奉上帝為唯一的神,並且接受祂的國;第三是請求幫助。

世人不及的道德精神

我們請求的幫助,最重要的是獲得知識,,然後是使我們有能力教導,讓更多的猶太人回來。

祈禱完回家吃飯,做上課的準備工作。猶太經師(rabbi)的工作就是教猶太法典(Torah),以摩西五經為主,法典中對猶太人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能做,都詳細規定);其實學生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自己學習。他們兩個人一組,一個問問題,另一個就要答,互相切磋。

有的時候我們可以花一個早上,只討論法典裡的一段,或一句,或有些法典沒有規定的事。

這些學生通常要在這裡唸五到八年的書,經過考試後,才有資格成為經師(註:這些學生不必服兵役、不打仗,成為經師後,不必繳所得稅)。以色列可能有好幾千個經師,他們或者留在學院教書,或者在宗教法庭當法官,或者從事其他職業。

猶太人在過去的兩千年,之所以不斷受到迫害、屠殺,是因為我們的精神、道德標準太高,而世人卻不歡迎。希特勒自己都說過--「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但有猶太人活著,我就是不舒服。」

基督教、回教都源於猶太教,可是他們也迫害我們;這都是因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有特殊的地位,而這個世界卻不能接受。

不跟叛徒說話的醫生

隆拜醫學中心,在國際上,因為幾件成就而聞名。我們是世界上第一個使用電腦斷層掃瞄的,使用頻率高使我們經驗豐富,還出了一本書。

這是因為隆拜在打仗時,就是戰時醫院。以色列的戰爭經蝷S多,我們對被壓傷病患的醫療,也是世界首屈一指。我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上一次有人行刺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結果建築物受爆倒塌,壓傷很多人,他們都要打電話,向我們詢問醫療建議。美國舊金山發生地震之後,他們也派人來觀摩,研究危機管理。

猶太媽媽病

別以為我們有這樣的成就,醫生的職業很吃香。以色列每年生產三千個醫生,太多了。我們的薪水也不高,像我吧,在這裡工作二、三十年,身為副院長,稅後薪水不過一千五百美元(約四萬台幣),每天還要從早上七點工作到晚上七點。 醫生這麼多,是「猶太媽媽病」。在猶太人流離的兩千年內,我們受到歧視,很多工作不能做,我們在異國要不就成為最好的,否則根本無法生存。所以,猶太媽媽都希望自己的兒子是醫生、律師、藝術家以銀行家(中世紀的基督教不准教徒貸款給別人,所以基督徒不能從金融工作)。

這麼辛苦的工作,我卻從來沒想過離開以色列。我從小受的教育,形成了意識型態。世界上沒有別的地方容得下我們。在我們的價值觀裡,那些因經濟理由離開以色列的人,是叛徒。

十年前,我到美國加州大學研究兩年,從不跟那些不想回以色列的猶太人說話,不跟他們交往,不請他們到我家來。 但現在我改變很多,比較能容忍這些人了。因為年輕醫生這麼多,薪水這麼低,工作辛苦。甚至找不到工作,我們不是極權國家,他們要走,我能怎麼辦呢?

時代不同了,年輕人的精神,已經不像我們當年那麼強,我不怪他們。

我相信我們能和平相處

我服役的時候。被派到黎巴嫩去,那年我才十九歲。我真的害怕,你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殺你,整個晚上都沒有辦法睡覺。這些阿拉伯人又不是軍人,他們也只是要求自己的權利,我實在寧願跟軍人作戰。

你知道最恐怖的事是什麼嗎?貝魯特以前還是中東的巴黎,但現在你坐公車進貝魯特,兩邊大樓都插滿白旗,街上隨時有人高舉雙手說:「我投降。你不要殺我。」他們覺得被捕還比較安全,所以我們特別開了一個小監獄,收容這些人。

我在這個鎮出生,我相信我們可以跟阿拉伯人和平相處。聖經上說上帝應許給以色列人的土地上,是有阿拉伯人的。祂要我們兩種人住在一起;何況我們說祖先亞伯拉罕是猶太人,他們也說亞伯拉罕是阿拉伯人的祖先呢。我相信巴勒斯坦人應該有自己的國家,我歡迎他們;但如果他們說。要趕猶太人離開這塊土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情願窮得一文不名

我到過瑞典、丹麥和西德,我還是喜歡以色列,我愛我的國家,這裡是我們唯一的地方,除此之外別無餘地。有人開玩笑,說我們可以到阿拉斯加去。在建國前,也有人建議到烏干達。但這裡才是我們的家。

我這一輩子的願望就是和平。每天睡覺前。當我要關窗子的時候,一定看見夜色中的一所小學。我就想起這所小學被PLO(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槍手殺死的幾個小學生;十幾年以前的事了,但我依然記得那些血,牆上的子彈。我還記得我父親對著我叫:「躲到床底下,他們正在殺人。」

有些孩予從此發誓,長大後要殺PLO,但我年紀大了,比較理智,我想兩邊的政治人物總有一天會說,不要打了,我們要和平。

如果有和平,我情願窮得一文不名,但我會很快樂。

猶太媽媽這麼說

對一個猶太家庭來說,星期五晚上(安息日之始)是一個大日子。這天晚上,兒女會回到父母親的家裡,或者邀請朋友來聚會。我們吃花生、堅果,可以一直聊到十二點,什麼都談,戰爭、房價、教育……在這一天,每個人都把心裡不舒服的事說出來。 看電視當然是另一個主要的娛樂。我們這裡可以收到兩個約旦英文電視台的節目,我看了十幾年,那裡傳來的訊息,好像約旦是一個幾近「完美」的國家--沒有罷工、通貨膨脹、犯罪,甚至交通意外,什麼社會問題也沒有。在以色列,每天早上打開報紙,心情就壞透了,全是這些問題。

不過,事情也改變很多。過去約旦電台提到以色列,都叫我們是「復國主義禽獸」、「恐怖分子」,現在叫我們以色列,我們的總理也上了他們的電視。

隔壁晾著軍服

我本來有八個孩子,其中一個在贖罪日戰爭時陣亡了。服兵役在這個社會是件大事。孩子們服役時,最少三個星期可以回來一次。不是為了想念媽咪,而是要拿衣服給媽咪洗。我們的軍隊有坦克、大砲、飛機,就是沒有洗衣設備。當我們看見隔壁有人晾著軍服時,就知道他家有人服役了。

軍隊也沒有交通車接送,年輕人必須自己想辦法回家。當我還在上班時,曾經到機場接一團美國人。第二天,有個教授告訴我,你們的安全真是做的沒話說,一路上的街角,都站著士兵。後來,我每帶一個團。一定先向他們解釋,這些士兵不是在保護我們,而是想搭便車的。

身為女人,我仍覺得女人的地位有待提升。以色列有宗教自由,但在宗教裡卻沒有自由。

例如,女人不可以提離婚要求,只有男人可以;要收養外國孩子,必須先經過宗教儀式,讓孩子變成猶太人。傳統上,女人結了婚就不工作,現在為了經濟理由,大多都工作了,只有篤信宗教的人例外。

福利完善的國家

我們生活在一個社會福利制度下,我曾經在美國待了三十幾年,送小孩子上學都擔心得要命,但在這裡,安全感高多了。托兒所的費用很低,如果你真的很窮,付不起錢,也會有民間機構補助。以色列的教育,除了托兒所和大學,從幼稚園到高中都免費。

說到貧窮,前一陣子我看到一個數字,全以色列居然有一半的人口是處於貧窮線之下。但那並不表示沒房子住、沒東西吃、沒有醫療照顧。這些福利在以色列是最基本的,不像美國那麼多流浪漢。

我們家的收入,一半都要花在食物上,我知道根據聯合國設定的標準,花在食物上的錢比例愈多,表示這個國家愈落後,但我對以色列四十年來的表現已經很滿意了。你知道嗎?直到十九世紀結束前,耶路撒冷沒有一個車輪子,都是用人力、驢子運東西,現在每三個家庭就有一輛車了。我們這個社區,過去就在約旦的邊界旁,我們搬來的時候,根本沒幾戶人家,現在已經是高級社區,房價在二十年裡漲了五倍。

有時我真替孩子們擔心,他們怎麼存錢買房子呀?

有沒有巴勒斯坦國,我都害怕

自從intifada開始後,兩年來我沒有到過老城(耶路撒冷的東部古城,阿拉伯人聚居之地),我不願到那裡,覺得自己是個占領者;我也怕被人丟石頭。以前我們常到那裡買菜,但現在去那裡的,大概都是觀光客。

我永遠忘不了約旦河西岸(占領區)山上的無花果,充滿陽光的滋味,但現在我也不去了。這是很令人傷感的事。

戰爭的代價太大了。黎巴嫩戰爭爆發的時候,我班上的男孩子全部不見了,雖然我跟其餘的女生仍試著如常上課,但我根本不覺得像在教書,總是少了什麼。平常他們去服後備役,只要晚一點回來,我的心都會往下沈。

以色列以前是很團結的,但前幾年黎巴嫩這個戰爭,使以色列分裂了,大家對未來有各種不同的主張,我們國家這麼小,實在承受不起這樣的代價。

我常參加「現在就要和平」(Peace Now)的示威活動,你可以去看看,耶路撒冷每個星期五,都有一群從少女到老太太的婦女,穿黑衣、帶朵花,靜默站著,不發一言地抗議,不論日曬雨淋從不取消活動。

有些人不認為PLO(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代表巴勒斯坦人,但我想他們至少代表某些人;只要他們有這種代表權,我們就應該跟他們談判。上一代人是非常軍事取向的,也許新一代興起後,事情會有轉圜的餘地。

這也不是說巴勒斯坦人建國,就可以解決問題。我是學歷史的。我看到中國歷史上宋朝滅亡,是因為短視;他們只看到遼、金是敵人,卻忽略了北邊的蒙古人。 沒有一個巴勒斯坦國,我害怕;有一個巴勒斯坦國,我也害怕。到目前為止,我就是看不出有什麼事可以雙蒙其利,既對他們好,也對我們好。也許時間會解決一切,但伊朗邊境有個少數民族,一直跟伊朗打戰,現在已經打了四十幾年還沒結束。也許我們跟阿拉伯人也會這樣打下去,也許不會。唉,我真的不知道。

一個巴勒斯坦人的控訴

我現在什麼都不是,沒有任何一本護照。我可以拿以色列護照,可是我打賭拿了護照第二天,我就會被同村的人殺死,因為這是一種背叛的行為。

我本來有約旦護照的,十年前我偷渡到美國,在紐約工作快兩年,實在太苦了,就回來。但因此被關十八天。從那次以後,凡有什麼事,以色列人就抓我去問話,我已經被抓六、七次了。

我不恨猶太人,可是我心裡總有一些聲音,要對抗以色列,爭取自由、獨立。

一九二0年代,英國人幫猶太人回到這裡。他們跟我們說,你看猶太人多可憐,他們沒地方可去,你們讓給他們一點地方吧。我們照做了,結果你看我們的下場是什麼?

耶路撒冷舊城在六日戰爭後,被分為四區,猶太區、阿拉伯區、亞美尼亞區及基督區。我們是被迫走的,我童年玩耍的地方,是現在的猶太區,他們開始利誘我們搬出去,說會給我們一幢好房子。我叔叔堅決不肯,結果被打死了,我爸爸怕事,才搬走。結果他們給我們什麼漂亮房子?只有一個房間,小得不得了。幾十戶人家共用一個廁所,只在房子後面留一塊空地。我辛辛苦苦工作近十幾年,才存了點錢,把後面的地蓋起來。

不公平的事可多了。

以色列很多低層的工作,都是巴勒斯坦人在做,卻得不到公平待遇。我在旅館工作九年半。當了領班(他們要我當領班,不是升遷,只是需要一個人管其他巴勒斯坦人),但我一個月只賺四百塊美金(約一萬台幣),比同級的猶太人少了一百塊美金。

法律上的待遇更不能提。他們並不信任我們,我們村子的小山丘上,就是警察總局。居高臨下,入村路口還有崗哨,隨時隨地有荷槍軍人巡邏。

我有個朋友無緣無故被抓,交了八百以色列幣(約九千台幣),結果證實他是被誤抓,但警察局不肯交還保證金。他們說,要錢,就去把真正的罪犯抓來換。

令人氣餒的是,阿拉伯人不團結,他們只會抱怨,從來不會結合在一起。

在我們中間,有民主派、傾回教國家的、反回教國家的,還有共產黨。吵來吵去,我們在以色列人口有一百多萬(連占領區),到去年才有一個政黨。

做市長的阿拉伯人

更糟糕的是內鬥。有太多阿拉伯人為了錢,替以色列人做間諜甚麼的。

我有個姪子在做市長,他有錢的要命,出入有賓士轎車;我就算存了一輩子的錢,也別想買一個車輪。這實在令人痛心!有時我真想把他殺了。

要得到自由,我們必須慢慢來,每次我看到猶太小孩可以無憂無慮地在猶太區玩耍,我們阿拉伯人的下一代卻時時要面對死亡的陰影。這實在太不公平了,我所期望的。不過是和平,以色列應該跟我們巴勒斯坦人直接談判,而不是透過巴勒斯坦解放組織。

本文出自 1990 / 03 月號

第04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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