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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烏拉山以西的沈思

文 / 文現深    
198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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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烏拉山以西的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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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工業革命以來,歐洲思潮一直牽動世界的命運。

踏著歐洲思想家的足跡,就像打開一部近代文明史。從洛克的三權分立,經濟學之父亞當史密斯傳揚的自由經濟,法國大革命旗幟下的「自由、平等」,到馬克斯主義,列寧的革命極權謀略、納粹主義等,當世政治、經濟、社會的主要建構及各式革命的理論基礎,無論最後是否在歐洲實現,原始觀點十之八九都在這片大地上孕育。

世界將有大事發生

每當歐洲沈思,世界就將有大事發生。就像今天在歐洲大陸上冒起的兩個大議題,激盪著地球上的眾多國度,連台灣也感覺得到。

第一種思潮,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共存。究竟怎麼樣的一種人類新秩序,文明才不會在種族與種族間的仇恨、軍備競賽及經濟發展的惡劣環境污染下自我毀滅。這些反思,反映在歐洲風起雲湧的環保及反核運動,及國與國間前所未見的和解和整合上。

蘇聯修正主義的老大哥赫魯雪夫曾經為這個問題畫出了基線,他生前說:「一旦發生核子大戰,共產主義者和資本主義者的灰燼不會有什麼不同。」

第二種思潮是社會主義的再反省。一個影響人類過百年的馬克斯式烏托邦空想正在動搖,激發蘇聯、匈牙利、東德、波蘭的驚人改革,正如英國「經濟學人」週刊今年一個封面專題拋出一個問題說「共產主義還能存續嗎?」即使戰後縱橫於南、西、北歐各國四十年、對人民照顧無微不至的「福利國家」政策,也都在十字路口上尋找出路。

既興奮.又不安這大大小小的反省與興革,連局中人也是既興奮、又不安,在西德,外長根舍評述戈巴契夫重建蘇聯的「革命」行動會不會「逆轉」,竟然在短短一年之內,採用了三種不同觀點,因而被英國記者取作笑柄,稱他「逆轉的根舍」。

學者也是急急忙忙的尋覓一個新的歷史眼光,好用來解釋當前東、西歐諸國領先的巨變。日裔的美國國務院政策計畫幕僚福山(Francis Fukuyama)以黑格爾觀點,今年夏天隔洋提出一個宏觀分析--「歷史已經到了盡頭?」大膽宣告西方民主與經濟自由在人類歷史上的最後勝利,立刻在學術界引起激烈辯論。

一批人則回身投入故紙堆裡找靈感。

今年法國大革命二百週年,學術界出乎意料的熱烈,單法國一地,就出了三百本以上的專書,舉行二百多場研討會,一個特殊的傾向,是發現了「大革命英雄」並沒有以前所說那麼偉大,「惡徒」也並非那麼惡劣。也有不少人重新研究莎士比亞,反擊左派過去若干批評莎翁的觀點。

要做愛,不要造牆

在民間與政壇,一個新生存運動正在奮起。

戈巴契夫今年六月訪問西德時,民眾在柏林圍牆邊熱烈等待,一個大橫幅寫著:「歡迎您,戈比,要做愛,不要造牆。」

在歐洲頗為權威的Der Spiegal週刊曾經進行民意調查,發現這位引發東歐陣營和平改革的蘇聯總書記,在西德的聲望,竟已大幅度凌駕美國總統布希、已故的約翰甘迺迪,甚至法國的戴高樂之上。「我們正從冷戰走出來,」戈巴契夫就以這樣的話感動了西德朝野說:「歐洲各國應擺脫相互之間的恐懼,共存共榮,和平競爭。」

另一方面,視東歐共產集團為一體,「兄弟之邦」可以互相干預的布里茲涅夫主義(蘇聯即據此在一九六八年入侵捷克,鎮壓「布拉格之春」),在東歐的改革下,已經灰飛煙滅。在這個歷史性的新基礎上,東歐各國將可在更大的空間裡選擇本國的社會政治和經濟發展模式。與蘇聯的從屬關係,也逐漸為共存關係所取代。

以鮮花代替子彈

歐洲人很多在一生中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的摧殘,戰後還飽受核子武器滅絕性的威脅,於是發展成兩種反應。一種是國與國間的加速軍備;嚇阻敵人。歐洲人甚至經常爭辯一旦華沙公約國揮軍入侵西歐,美國人是否真有勇氣揮軍與蘇聯發動全面戰爭。另一種走向和解。

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前三十年,以武備嚇阻侵略是主流,只有西德前總理布蘭德在七0年代早期大膽的東進政策(Ostpolitik),主動與東歐共產主義鄰邦簽訂友好條約,大幅發展民間交流,雖然爭議不斷,總算開風氣之先(他曾因此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近十年因為東歐自發性的改革,西歐開始積極伸出援手。最近一年,西德給予東德的經援(包括優惠貸款),就高達二十五億美元。由二十四個會員國組成的歐洲經濟組織(European Community)今年也決定提供波蘭兩億美元糧食援助。在東歐各地,也可以看到西德專家為當地企業經理開辦企管課程。

大陸的復合

最裨秘的KGB特務,也在戈巴契夫的透明化主張下,在蘇聯電視上公開亮相。同時與死對頭CIA交換恐怖行動及國際販毒活動的情報。

在武備競賽上(見附表),根據一九八五年美蘇中程核武條約,美蘇雙方正陸續銷毀全部近程核子飛彈(主要部署在歐洲)。「過去三十年的歷史,沒有任何部分比限武主張來得重要。」「不確定的年代」作者高比提夫(J.K. Galbraith)說。

在經濟整合上,東歐貿易組織COMECON也宣布要致力在一九九三年成立像歐洲共同市場的類似組織。「遙望一九九二,東西方正尋求歐洲大陸的復合。」「新聞週刊」駐歐編輯蘇理文分析說:「凍結的意識型態正在打開。」

在共存的範圍裡,另一個重大方向是人與自然的共存。

到處都是綠色

「我們只有一個地球!」一九七二年有一千名青年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和平示威,他們以一大塊膠布蒙著貨車,象徵鯨魚,要求當地正舉行環境會議的聯合國代表重視鯨魚被人類滅種的威脅。聯合國一千兩百位代表從善如流,呼籲十年內停止捕鯨,立即為國際捕鯨委員會拒絕。

不到二十年,環保運動已從最初知識分子的議論,人數不多的街頭示威,逐漸擴展成一股龐大的社會運動。愈來愈多人確信,人類各種污染,能源浪費,摧殘野生動植物,破壞水土甚至大氣層,終有一天會自食其果。

一九八三年三月,經過多年社會運動的扎根,三十二名綠黨黨員當選西德眾議員,歐洲政治為之一變。但畢竟當時的綠黨勢力仍然單薄,資深政治人物只把這以年輕人和知識分子為主的組合,視為「調皮搗蛋分子」。

六年後,綠色運動又進一步,成功的在歐洲議會選舉裡,贏得三十九席(原本只有二十席)。在英國一地,就囊括一五%選票,逼使整個歐洲的主流政黨,不論左派或右派,都立刻在環保問題上表態,形成政策。

連歐洲最保守的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也放下「鐵娘子」身段,親自跑到倫敦的公園演出撿垃圾秀,發表演說,強調每一個人只是地球的過客,耍多為子孫著想,保護環境和生態。

總理為甚麼下台?

這股風氣,最近在荷蘭最為熾熱。荷蘭最近通過一項「全國環境計畫」,準備在公元二0二0年前,消滅國內七成的污染。這項野心勃勃的計畫預計多花費三十六億美元,總理魯巴斯於是建議以增加汽油稅等方法廣闢財源,卻被聯合政府成員抵制,終於在今年五月辭職,成為世界第一個因環保政策而倒台的總理。

共產國家的環保聲浪一樣高張。

在蘇聯的立陶宛,十萬人簽名反對當地興建核能發電廠,占立陶宛居民的一七%。去年在阿米尼亞,近十萬人在海濱手牽手,呼籲停止對海洋的污染。蘇聯的少數民族獨立運動、民主運動、環保運動近幾個月來已經有合流的趨勢。

馬克斯的命運

「幾個月前,綠黨仍然算不了什麼,」法國Le Point週刊在一篇封面專題裡評論說:「今天他們卻已被潮流推到高峰。」

如果人與人、人與環境的共存運動,標幟一個新時代的來臨;馬克斯主義的消沈,卻可能標幟著一個舊時代的結束。

一九一七年,布爾雲維克黨徒占領俄國彼得格勒,建立世界上第一個馬克斯主義國家。其後共產主義狂飆了半個世紀,馬克斯的信徒挾龐大武力,從東歐、中國到第三世界樹立起霸權。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預言資本主義滅亡的言論,充斥在歐洲知識界。

「歐洲再也沒有人相信美國式自由企業的生活方式,」英國歷史學家泰勒(A.J.P. Taylor)一九四五年在BBC電台上胸有成竹的向聽眾說。

哈佛大學經濟學大師熊彼德也隔洋唱和,預言資本主義的沒落。

大師們卻沒想到到了八0年代,馬克斯主義的火炬在東歐大陸上一支支的暗淡、熄滅。

供給面社會主義

即使在西歐有過光明歲月的社會主義政黨,也紛紛調整屬性,強調自己是「民主社會主義」或「市場社會主義」、「供給面社會主義」,即使如此,歐洲各民主社會黨獲得選民的支持度仍在下降。首先是瑞典社會民主黨在一九七六年下台(瑞典公民稅負占國內總生產額的五0%),一九七九年英國工黨失勢;一九八二年丹麥右翼獲勝。瑞典社民黨雖然後來再度掌權,但得票已不復昔日。

「社會主義正面臨危機,」法國社會黨國際部秘書漢特辛格說:「因為我們處理不了經濟上的難題。」

挫折社會主義政黨的力量,是七0年代二項石油危機帶來的經濟衰退、通貨膨脹、失業,社會黨在強硬的勞工運動,及巨額公共支出兩大包袱下,左支右絀,應變無力。

此外,科技和社會變遷造成的階級流動也使階級鬥爭無處著力。

在法國,社會黨的核心已經不是工人,而是老師;在希臘,社會主義政黨的權力握在律師的手上;在英國,工會會員正逐年減少。而戰後崛興的歐洲中產階級也早已棄絕蘇聯的布爾雪維克革命,寧願選擇民主政革,他們的新理想是環境保護,消費品質,享樂,而不是階級。

重讀「共產宣言」

其實不論馬克斯或是社會主義,基本上並沒有被歐洲大陸全盤否定,它只是過氣了。

翻開馬克斯在一八四八年發表的「共產宣言」,這部曾被許多國家視為洪水猛獸的小冊子,第一段就說:「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馬克斯在這裡曾提出許多政見,包括:「採用累進稅制」、「銀行全歸國營」、「工業公有」、「所有人一起勞動」、「人民有受教育自由」、「廢除童工」、「以教育結合勞動」、「廢除私人土地權」……。這些主張除極少數以外,今天幾乎已全部經由民主程序,在歐洲實現。當然,無產階級工人也沒有如他預言的瓜分了世界。

歐洲對共產主義或社會主義的質疑,政治是針對共產政權的專制,漠視人權,窮兵黯武;經濟上指社會主義國家過度膨脹的社會福利、失業、高稅率等部分而言,並不否定社會主義中人道主義的成分。「左派心裡其實只是要求財富能公平的分配,」西德社會民主黨的政治新星納方頓(Oskar Lafontaine)認為:「我們需要加強這個信念,少去強調其他不相干的事物。」

世界的答案

勒方頓這群為新社會主義政治尋找出路的人,既拒絕傳統馬克斯主義,也看不起美國,他們重視環保、和平、女權等單一問題,自稱是「未來的一代」,他們甚至幽默的說:「我們是真正的保守分子,我們要「保守」的,是自然生態和福利國家。」

也許福山在「歷史已經到了盡頭?」這篇文章說得對,歷史的盡頭並不代表完美,少了全面的意識型態鬥爭,勇氣、理想主義等特質也會隨之消沈,人類眼前就剩下解決不盡的技術性難題,和滿足環境保護、枝枝節節的消費需求等。

歷史總是捉摸不定的,歐洲幾十年意識型態鬥爭的結果,似乎已決意走上一條和平而實在的路,選擇國與國、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共存;選擇更重視市場機能的西歐式民主社會主義。

但在東歐民族主義翻揚,共產黨保守分子伺機反撲,社會主義計畫經濟未曾有過成功轉變成自由經濟的先例,核子武器陣容依然可以把人類毀滅幾十次等陰影下,文明和思潮仍然有可能逆轉。

結局會如何?世界正等候這片大陸提供答案。

本文出自 1989 / 12 月號

第04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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