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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的台灣

文 / 蕭富元    
1989-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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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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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清天,殷殷厚土,你我的台灣。

它是經濟奇蹟賴以寄託的大地;是作家吳濁流筆下「亞細亞的孤兒」的搖籃;是國民黨所稱反共復國的基地。

台灣在歷史的洪流中。從三國吳大帝浮海求「夷州」,隨煬帝派陳稜討「流求」明末鄭芝龍開發台灣,到三十八年國民政府退守台灣,

暮然回首四十年,這塊台灣通史作者連雅堂形容為「美麗之洋,婆娑之島」的土地,從遍野嫩綠的稻田,悄然換成拔地而起的大樓;從錙銖必較的省儉,一躍而為揮霍無度的消費;從絕對服從的權威,到嬉鬧式地在強人銅像前演諷刺劇。

從「過客」到「歸人」

四十年來它在變。

過去台灣是反攻大陸的供應站,一切建設是為回大陸做準備。台大社會系葉啟政教授形容,過去政府對台灣是懷著「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的情結。

過客在此刻又成了歸人。

在梨山擁有一大片果園的榮民李先生,撫弄著他辛苦栽種的水蜜桃表示,當初來台灣,是把台灣當作一個過站,不久後就會回大陸。直到來梨山,才慢慢把台灣當家看。

退役軍人蕭先生吸著菸說,剛到台灣時,從沒有成家的念頭,一心只想回大陸老家。現在已有四個兒子的他,滿頭華髮;在回鄉探親後,他開始「悔不當初」,埋怨自已為什麼不早在四十年前就買房子,「大陸生活太苦了,還是台灣好。」

現年六十多歲的本土作家鍾肇政,以文學家細膩多感的情懷,款款道出對台灣的看法:「對台灣,有無可代替的歸屬感,我只能屬於這塊土地。」

若往回看,對鄉土的依戀與歸屬就更強烈了。

「從前要吃一顆糖,都要到鄉公所去領耶!」在花蓮七星潭開一家海鮮餐館的阿美族婦女李女士,一邊抓起一條又肥又大的鰻魚一邊回憶。

記憶中還有人情味

有過貧苦生活的一輩,對過去的記憶除了「窮」以外,還有台灣濃濃的鄉土人情味。火車轟轟駛過四腳亭車站,剪完票的站員汪兩儀,憶起小時侯村子裡有婚喪喜慶,不用四處拜託,鄰居們就會自動來幫忙。「現在不給錢不行哦!」他喝著剛煮好的開水說。

跨過四十年,七月底,標榜本土意識的民進黨在中山樓開會,黨旗插滿草山,台灣在十字路口的轉捩點上。

四十年來蓄積的財富,使台灣像灰姑娘一變而成有錢的公主;因為政治氣氛的解凍,台灣像一匹脫韁野馬到處衝撞;大陸的天安門事件,更像是面鏡子,照出台灣亟待定位的未來。

國民所得已達六千美元的台灣,享受了中國數千年歷史來從沒有過的物質生活,也出現前所未有的混亂與不安。

曾受過日本教育,住在嘉義朴子鎮的呂先生搖著頭說,四十年來台灣變得最多的是道德的淪喪。從前是夜不閉戶,現在是層層鐵窗,「連兒子都會殺老爸,這是什麼世界?」六十七歲的他忍不住地嘆息。

除了有錢,沒有其他

夜夜槍聲驚魂,七月十九日到二十五日,一個星期內,就有十一個人死於槍擊案。而根據統計,台北地區每天發生兩件以上的搶案。從前只要發生警匪槍戰,報紙一定以頭條全版刊登;現在「大家好像都麻木了」,住在台中的黃小姐撥著額前的瀏海說。她更進一步指出自己的經歷:「從前我坐計程車,一上車一定會和司機談笑聊天,現在一上車是牢記車牌號碼,緊盯司機不放。」

有人形容現在台灣是「羅馬帝國末期」的模樣,除了有錢,什麼都沒有。台灣是全世界賓士驕車占有率第二高的國家,但開著賓士搶劫、打殺的情形也隨處可見。

「台灣錢淹腳目,我怎麼都沒被淹到?」現年二十七歲的楊先生對貧富不均的現象憤憤不平地說。戴著一付七百度眼鏡的他表示,他的同學在大一就開轎車上學,而他拚命賺錢存錢,現在「連個婚也不能結」,因為「現在女孩子是不會去嫁沒房子、沒車子的窮小子的。」

在花蓮從事環保運動的黃月梅皺著眉「台灣是個沒有愛心且不公平的社會。」弱勢團體不能得到應有的照顧,而美麗的山岳河川又一再受到摧殘。「台灣人變得很自私,」她憤怒地說:「有錢又有什麼用?」

台灣是有錢,七百億美金的外匯存底的確遭來眼紅。然而台灣的國際地位,卻沒有像外匯存底那樣,愈堆愈高。

離開台灣就得救了

出過國門的人,對台灣不被國際認同的感受特別強烈。作家苦苓形容,他到國外只能告訴人家他「不是從哪兒來的」,卻無法說明「我是從哪兒來的」。在商界服務的黃小姐表示,帶著中華民國護照,到許多國家,辦簽證「手續特別麻煩」。

住在台北的蘇先生表示他住在台灣很沒有安全感,他沒有信心,對未來沒有目標;只要存夠一千萬,就要「逃」到國外。前不久才移民到瑞士去的張姓人家,寫信給在台灣的朋友說:「離開台灣到瑞士,我們終於得救了。」

「台灣好像變成淘金的地方,而不是家了。」年輕的大學生抓抓頭皮困惑地說。

台灣真是一個不堪久留的家嗎?坐在耕耘機上,手握方向盤的農夫陳和,望著這片自己苦心經營的綠色稻田,不同意地說:「這兒是生我的地方,是我的根。」

葉啟政也相信:「人活著並不是為了安不安全,也不是有沒有信心的問題,而是你願不願意在這塊土地繼續活下去?」這不是理性問題,是感情的力量,他承認自己仍存有浪漫情懷,肯定只需有一批人對台灣有感情、肯去關懷,就有希望。

正在唸大學的羅惠霙坦承自己生活得很沒有安全感,但對台灣的未來卻寧可抱有信心。她相信一定會有一些人會真心愛台灣,願為它盡力,這樣台灣就有希望。

在宜蘭,林先生家前偌大的廣場,曬著剛收割完的稻子;林太太幫忙先生將稻子鋤成一列列整齊的隊伍。汗水從她額上滑下,滴落在厚實的土地上。

等待撥雲見日

俄而,濃雲密布,天上掉下幾滴大水珠。夫婦倆急忙從家裡搬出大帆布篷,手腳俐落地將稻穀蓋好,帆布篷四周疊上紅磚頭。林先生抬頭看看落雨的天,微微皺著眉,輕聲地說:「等下日頭就會出來。」然後拉著太太的手從傾盆大雨中走回家。

台灣也在等待撥雲見日的好日子。

崙尾村的一天

時間在這裡膨脹、膨脹。

空氣中泛著鮮蚵的腥味。鹿港西北的崙尾村,沈浸在晨曦溫熱的微紅裡。

清晨五點,健壯黝黑的婦女進來一堆堆蚵殼,倒在矮圓木桌上;穿著學生制服的國中女生從客廳搬出小板凳。騎樓下這群女人圍坐在矮桌前,左手戴上污黑潮濕的手套,右手拿著鑽子,俐落地敲開蚵殼。鮮蚵靈巧地溜進生銹的鐵罐裡。瞬間,肥美的蚵仔滑滿一大臉盆。

.她們除了睡覺、洗澡之外。幾乎都是坐在門園的小板凳上,連吃飯也不例外。夏日蒼蠅滿天飛,她們就這樣坐著和鄰居聊天、逗小孩兒。

時間像是池靜謐的湖水,在這個漁村悠悠蕩蕩地向前慢流。

政治的死角

打完七響的鐘聲,街頭巷尾響起楊麗花歌仔戲那滿是悲調的歌聲。這兒的電視,只為楊麗花而設。七點半一到.「卡擦」一聲,螢幕全黑。大家又拉著板凳坐在門口,說話去了。

這裡是政治的死角。鮮少人訂報紙。也不看電視新聞。人們聊天也不談政治、過著一種「帝力於我何有哉」的生活。

「誰是李登輝?」挖蚵的林大嬸反問。對她而言楊麗花,甚至家中飼養的鴨母,都比總統要重要許多。

電線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選舉傳單,候選人英挺的照片上。嘴角被畫上各色的八字鬍。養殖鯉魚的黃先生說他非常期待今年年底的選舉,「我又可以發選舉財,可以多買些魚苗來養了。」他露出興奮的表情說:「反正咱台灣的選舉,還不是用錢買的?」

這裡沒有多少年輕人。「少年人都出去做事了,」打漁的陳先生吸著煙說:「反正留在這兒也沒什麼出息。」

堅持不改行

擁有一大片稻田的劉先生,苦苦地表示這裡靠海,土地鹽分很高,收成十分不理想。然而他卻不願意和其他人一樣,將農地改成養鰻池。「不能辜負祖先留給我的土地。」他看著稻穗低聲的說。

自從改養草蝦後。養殖就一直沒有成功過的林先生,他只要養什麼,不管是蝦、鰻,到後來一定全部死光。生活就靠在城裡打工的兒子接濟。儘管許多人勸他改行,他仍堅持繼續養下去,「這都是命,咱人不要逆命。」坐在他的小板凳,撫弄他那隻小花狗,無奈地看著他那片大魚池。

水車輪轉不停。只聽到它「拍擦!拍擦!」地打著水。

和孜孜不休、苦心鑽營的都市人相比,這群人實在傻得有些可愛。

本文出自 1989 / 09 月號

第03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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