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畢業那年,Y世代的我進了薪水優渥的外商,卻看著身邊同事一個接一個被資遣,從此明白未來不能全交給一家公司。如今的Z世代面對疫情、通膨、高房價與AI失業焦慮,原本穩定的人生路徑,未必還能換來同樣的安全感,因此一種稱為「幻滅經濟學(Disillusionomics)」的因應策略正風行。我深入理解之後,非常有感,確實是這時代最清醒的生存策略了。
不知道大家進入社會後,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幻滅」?
身為Y世代的我,其實20多歲時還挺幸運。剛畢業那一年,我加入一家薪資待遇不錯的外商科技公司,擔任幕僚。那時我還年輕,坐領高薪,總覺得未來無限美好,沒想到過不了多久,看著身邊薪資優渥的同事一個接一個被資遣,我從那時候就知道,不能把未來完全交給一家公司。
再回頭看比我更年輕的Z世代,我常覺得,他們比我更早被現實社會毒打。回顧成長過程,Z世代似乎很難想起一段沒有危機的平靜時刻。從小時候造成多班停課的H1N1流感、引發社會不安的食安風波,到讓全球經濟停擺的COVID-19疫情;接著是生成式AI崛起帶來的失業焦慮,以及逐漸成為日常的通貨膨脹與高房價。
幻滅經濟學是什麼?為何受Z世代歡迎?
也難怪,當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穩定生活開始鬆動,一位英國經濟學家兼作家萊絲曼(Alice Lassman)在2025年提出了「幻滅經濟學」(Disillusionomics)一詞。
那是什麼?她以歐美Z世代為觀察對象,描述一群在金融危機、疫情、生活成本上升與AI衝擊中長大的人,如何逐漸發現,上一代相信的那套人生路徑——找份穩定工作、買房、成家、安心退休,如今未必能換來同樣的安全感。當年輕世代開始懷疑舊規則,他們也開始摸索屬於自己的經濟生存策略。
讀完這個說法,我覺得身邊的台灣Z世代朋友,也很接近這樣的處境。
面對這種幻滅,有些人選擇末日消費(Doom Spending),用及時行樂換取當下的情緒安慰,例如我就常看到身邊的Z世代小朋友花大把錢去追星或一年出國好幾次。
但,也有人開始啟動另類途徑為自己找出路,例如開始精打細算,從平替商品中重新計算品牌與價格的關係,或是發展多重收入,替自己的職涯多留幾條路。從長期個人發展與財務健康來看,我更認同後面這兩種做法。這不代表年輕人放棄生活,反而是看清環境變化後,清醒安排金錢與工作的方式。
精打細算不等於摳門:重新理解品牌溢價與生活價值
在許多傳統觀念裡,年輕人買平替商品、習慣精打細算,常被誤解為買不起精品的妥協,或是過度省錢的摳門生活。
但從幻滅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其實反映了消費價值的改變。
近年盛行的平替文化(Dupe Culture),核心不只是追求低價,而是重新檢視商品價格裡有多少來自實際功能,又有多少來自行銷、品牌形象與社會地位。
過去,人們願意支付高價購買精品,買到的往往包含品牌帶來的身分象徵與階級符號。對成長於資訊透明時代的Z世代來說,社群平台、成分分析與供應鏈資訊,讓他們更容易比較一件商品的實際成本、功能與品質。
薪資成長追不上通膨,把有限資金投入過高的品牌溢價,可能會加重個人的財務壓力。選擇品質穩定的替代品,則能在維持生活品質的同時,把消費從追逐符號拉回實際需求。
我上過不少行銷與業務課程,也因此更容易看見品牌如何透過包裝、故事與行銷,創造額外的價格。我只買過少數真正需要的精品,例如一個LV皮夾和一對Dior耳環。更多時候,我會在精品與實用的商務品牌之間比較,選擇品質不錯、價格合理的商品。
每一筆省下來的品牌溢價,都可能成為未來的財務緩衝。把錢留下來,投入真正能帶來長期價值的資產,也是一種消費選擇。
精打細算的重點,在於重新問自己:這筆消費實際帶給我什麼?
當一個人不再輕易被品牌符號牽著走,就能更清楚掌握自己的收入與支出。這不是降低生活品質,而是把錢花在自己真正重視的地方。
多重收入不只是兼差:把職涯當成一種分散風險的配置
如果精打細算是在財務上做好防守,多重收入就是在職涯上分散風險。
過去,企業強調員工忠誠,員工也期待在同一家公司長期發展。如今AI快速改變工作內容,產業更迭的速度也愈來愈快,把所有收入與未來都放在單一公司、單一職位上,風險自然升高。
在收入這件事上,萊絲曼談到房屋駭客(House Hacking)這種做法:租下比自己實際需要更大的房子,再把空間分租出去,替自己增加一筆收入。這和近年受到討論的組合式職涯(Portfolio Career)有些相似,都是把個人的技能、時間與生活資源,拿來發展不同的工作可能。
許多Z世代不再把職涯想成一條只能往上爬的梯子,而是開始把自己當成一間一人公司經營。
1. 分散單一雇主帶來的風險
當組織裁員,或產業受到AI衝擊時,擁有多元收入來源的人,承受的壓力相對較小。內容創作、顧問服務、專業接案、空間出租等,都可能成為收入的一部分。
就如前面所說,從畢業第一年進入外商,我的經驗讓我很早就明白,正職與接案都沒有絕對穩定的保障。因此,我從那時起就固定投資自己的專業能力,嘗試累積不同的工作可能。回頭看,20多歲時那次硬著頭皮接下演講,讓我在離職之後,至少還保有選擇的空間。
2. 突破薪資成長的限制
傳統職涯的加薪幅度,通常受到企業制度、職位與年資影響。多重收入則讓一個人的收入,直接與市場需求連結,增加突破薪資上限的可能。
我原本以講師工作為主,這幾年仍持續學習新的技能,包括主持與禮賓。這些能力讓我在離開外商工作後,能夠接觸不同類型的工作,也讓職涯有更多變化。
多重收入不代表每個人都要同時做很多份工作。更重要的是,持續累積能被市場看見,也能轉換成收入的能力。
3. 把興趣與能力累積成真正的資產
比起把自己訓練成只會一件事的人,我更相信,工作之外的興趣與嘗試,也可能在未來發揮作用。年輕時,我從人資轉向講師與作者。在媽媽或一些嬰兒潮世代主管眼中,這樣的選擇或許顯得不夠穩定,甚至有些偏離正軌。
然而,當時那些看似不務正業的興趣,例如影音剪輯、社群經營與手作設計,到了數位時代,都可能成為具體的工作能力與收入來源。多重收入不是把自己塞進好幾份打工,直到身心俱疲。組合式職涯真正要處理的,是如何安排自己的技能與時間,逐步建立一套不倚賴單一雇主的工作結構。
你沒看懂的Z世代:年輕人正重新計算努力的報酬
跨世代溝通時,我們經常聽見上一代感歎:「現在Z世代的年輕人不願意吃苦,也不想規劃買房,只會做副業、買便宜貨。」
這種落差,來自兩代人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
上一代成長於經濟高速發展的年代,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係相對清楚。加班、升職、加薪,再透過買房累積資產,曾經是一條可預期的人生路徑。
對Z世代來說,這套公式已被高房價、高通膨與科技變化打亂。如果繼續用過去的方式努力,付出更多時間與勞力,未必能換來同等程度的安全感。
因此,精打細算與多重收入,反映的不是對命運低頭,而是年輕世代開始重新思考:在現在的環境裡,什麼樣的努力才值得?
上一代的安全感,往往來自單一機構的庇護,以及固定資產的持有。
新世代的安全感,可能來自更高的消費彈性、多元的變現能力,以及隨時轉換跑道的能力。
年輕人並非失去奮鬥動力,只是他們看見遊戲規則已經改變。他們不願為了符合社會期待,背負30年的房貸;也不願把個人尊嚴與生活保障,完全交給一間隨時可能裁員的企業。
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建立自己的清醒繁榮
我認為,幻滅經濟學描述的,是一個世代在傳統經濟承諾逐漸失效後,如何重新尋找安全感。
面對難以預測的未來,末日消費可能帶來短暫的情緒安慰;精打細算與多重收入,則提供另一種安排生活的方式。對我來說,後兩者更有機會累積長期的選擇權,讓人在工作與環境變動時保有轉身的空間。
精打細算,讓人重新理解商品價值,減少為了品牌符號而消費;多重收入,則讓人累積自主性,不必把所有收入與未來都交給單一雇主。
我很喜歡好友陳韋丞老師在書中提出的主人思維。對Z世代來說,他們正在自己與資方之間,找出一套更適合自身狀況的工作模式。身為職場作家,我認為這沒有唯一答案,最終仍取決於每個人的選擇與條件。
當傳統人生神話逐漸失去說服力,世界也不再提供一套適用所有人的標準答案。選擇精打細算與多重布局的年輕人,正在用務實的方式,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們或許無法決定時代的浪潮,卻能決定自己要用什麼方式划船。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