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69歲的馬克．赫伯斯特（Mark Herbst），把對亡妻的思念裝進自行車駝包，騎了3萬公里、穿越25國。所花費的324天裡，他用雙腳用力蹬踩踏板來丈量愛情。不必問為什麼，也不要總想著那份愛不見了，而是要想著那份愛留下了什麼。
在美國新墨西哥州，海拔7000多英呎的山口上，空氣稀薄得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今年69歲的馬克．赫伯斯特（Mark Herbst）停下了車，是一台Open Cycle牌自行車，汗水混著灰塵糊在臉上。
壓在他背上的帳篷等裝備，足足有45公斤重，那輛陪他騎過25個國家、大半個地球的自行車，車架烤漆也有些磨損了。
不過在站在山上的那一刻，一陣風吹過，赫伯斯特突然覺得心裡軟了一下。
「那種感覺來得很突然，」接受《多倫多星報》（Toronto Star）採訪時，這位老先生如此回憶道：「就像……她突然從背後給了我一個擁抱。」
那個「她」，名喚潔姬（Jackie Herbst），他的亡妻，也是他這次瘋狂旅程的全部理由。
騎自行車環遊世界，無疑很艱辛，這趟旅程其實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當赫伯斯特遇上潔姬，始於近30年前，他40歲，她30歲。兩個人在潛水時認識，很快發現彼此靈魂裡都住著一個野孩子，喜歡露營、划艇、登山，尤其是滑雪。
赫伯斯特總愛提起兩人一起做戶外運動的畫面──在雪道頂端，潔姬像顆子彈一樣衝下黑鑽級的高難度坡道，速度快得驚人。到了雪道下方，她卻不急著往回走，而是回頭等待笨手笨腳的自己追上來。
赫伯斯特說，潔姬的笑富含感染力，直達眼底。「她是那種你見一次就會愛上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你也能看見她的靈魂。」
誰也不知道，殘忍的命運何時降臨。「潔姬身體健康，曾參加鐵人三項和CrossFit比賽，但在48歲時被診斷出患有癌症。」《加拿大溫莎星報》（Windsor Star）描述道。
抗癌戰士的最後一戰
鱗狀細胞癌復發時，潔姬挺過放療、化療，甚至到最後進手術房前還在工作。
「我手機裡還存著照片，」對著記者的錄音筆，赫伯斯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躺在醫院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卻還在開電話會議處理工作，真的是個戰士。」
2021年12月過完聖誕節，與癌症搏鬥了七年之後，潔姬走了。
房子空了，生活好像突然缺了一塊。赫伯斯特在悲傷裡摸索了很久，直到2023年春天，讀了幾本關於環球騎行的書，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為什麼我不來試試看？」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多厲害，只是覺得，如果繼續坐在家裡發呆，可能真的會瘋掉。
於是，2025年1月7日，這個快70歲的老頭跨上鐵馬出發了。
324天，25國，單車環遊世界最年長者
儘管家鄉是加拿大巴里市，卻選擇泰國的悶熱街頭做為第一站，途經東南亞，一直騎到馬來西亞的雨林，再把自行車拆開裝運飛到澳洲，從墨爾本騎到雪梨。接著搭機跨越太平洋，來到加拿大和美國再蹬踏板。
然後折返亞洲一路向西，穿過中亞的哈薩克、歐洲的波士尼亞、克羅埃西亞和北馬其頓等國，最後飛回泰國。
整整324天，25個國家，3萬公里，每天平均得騎上120～160公里。好在他本來就是自行車騎手，還曾騎行橫跨北美四次。
因為赫伯斯特還想順便挑戰一下金氏世界紀錄，成為「單車環遊世界最年長的人」，導致騎乘路線規劃起來頗費周折。世界紀錄規定，全程至少2萬9000公里，行程必須全程保持同一方向，起點和終點必須是同一個地方，還得途經「地球上彼此垂直的兩點」。
結果，赫伯斯特選中紐西蘭和西班牙，直線距離大約是1萬9855公里，全球地理距離最遠的兩個國家之一。
好消息是，正將GPS追蹤器數據、每日騎行日誌、照片和影片記錄等提報金氏世界紀錄的他，很可能申請成功。「之前只有個66歲的人也做過同樣的事，」加拿大媒體《CP24》指出。
旅程中最美的風景，是人
這中間有多少狼狽時刻？赫伯斯特沒細說，但外人能想像得到，老了，骨頭硬了，體力不如從前。
騎在澳洲時，赫伯斯特曾穿越了長達1200公里的沙漠地帶。
「有好幾段路，兩旁相隔200公里，既沒有水站，也沒有便利店或加油站。我只能依靠路過的陌生人給我水喝。」他對《加拿大溫莎星報》說：「或者我會把車停在路邊，問他們有沒有多餘的水。謝天謝地，大家都給了我，不然我根本完不成。」
有些夜晚在帳篷裡突然醒來，黑暗中一個人影都沒有，思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有一次騎到金門大橋，我就失控了，」赫伯斯特曾和太太曾一起來過這裡，故地重遊當場止不住眼淚：「我只好對著空氣說：『天啊！我還得繼續騎，我還得把這件事做完。』」
支撐他沒半途而廢的，除了對潔姬的想念，還有另一股力量──那些在路上遇到的陌生人。
赫伯斯特反覆強調，旅途中最美好的部分是遇到的人們，像是一次在澳洲，他收到素未謀面的人發來的email：「你會經過我們居住的小鎮，我們這週末不在家，但鑰匙在門墊下面，請隨意使用房子。」
還有一次車胎爆裂，方圓2000公里內沒有自行車店。一名男子竟願意驅車1100公里給他送來一個輪胎。全程他總共爆胎三次，用壞15條鏈條，可總是有些好運。
「就在我穿越美國莫哈韋沙漠之前，碰到了一個來自聖地亞哥的年輕人。他20出頭，正準備騎車橫穿美國，所以我們決定結伴而行。我們一起待了七天。能有人一起聊天、一起受苦，真是太好了。」赫伯斯特說。
「也許晚十年，她還在」
老先生一邊騎，還一邊宣揚抗癌理念。他在自行車上貼了捐款給「多倫多瑪格麗特公主癌症中心」的QRCode，部落格網站上也掛了募資連結，亡妻臨終前在這家醫院治療。
刻意穿上印有挑戰目的的服裝，也成功吸引了路上人們的目光，陌生人給他打氣，甚至讓他住到自己家裡。
「十有八九是因為癌症也奪走了他們的親友，或者當時有家人正在與癌症作鬥爭，」赫伯斯特說，所以這些人關注他，對他說：「你能行！」「我們相信你！」「你是我們的榜樣！」
這些路人既為赫伯斯特集氣，也為自己或親友抗癌打氣。「好幾次真是累壞了，但我不能放棄，不能讓這些人失望。」赫伯斯特說。
或許此刻，他不再只是那個失去妻子的鰥夫，而是成了一座無形的橋，連接起無數個破碎的家庭和希望的火種。
最終，赫伯斯特至少籌到了近5.6萬加幣（約新台幣130萬元），即便行程已經結束，迄今捐款卻仍在繼續。對癌症研究來說，這或許只算杯水車薪，但每一塊錢都是希望。
赫伯斯特看著潔姬的照片，常會想著醫學的進步一日千里：「如果……我是說如果，她能晚十年被確診，也許現在她還活著，還能跟我一起滑雪。」這種「如果」很痛，但也正是這份痛，推著他向前。
就像赫伯斯特說的，當風吹過山口時，他感覺到了擁抱。這大概就是愛最好的樣子吧——即使不在了，也從未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