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副部長在全國人大常委會上說了一句話,讓很多人沉默了:「靈活就業人員規模,已超過2億人。」這2億人跑外賣、開滴滴等網約車、直播帶貨、接案維生,令人吃驚的是這個群體的人數之多:竟占了中國大陸城市就業人口的43%,卻幾乎都沒有一份完整的社保。2026年,一場關係到「誰來保護這2億人?」的政策戰,正式開打。
有一個數字有點嚇人:中國大陸每4個打工者,就有1個沒有社保(類似於台灣的勞保)和醫療保險。
自由業被大陸官方稱為「靈活就業人員」,按照中國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副部長吳秀章的於2025年底在全國人大常委會上所言,目前的規模超過2億。
大陸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2025年一份研究發現,77%的網約車司機走進零工經濟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們失業了,別無選擇。
2億勞動力大軍如果自成一家,足以躋身全球第八大人口國,僅次於印度、中國大陸、美國、印尼、巴基斯坦、奈及利亞與巴西,比整個日本的人口還多。
根據新加坡《商業時報》的推估,中國大陸的總就業人口約7.4億人,保守估計這群「靈活就業人員」仍占27%,以及近4.7億城市勞動力的43%。換言之,大陸每4位在工作的人,就有1位打著零工。
而且打零工的趨勢就像踩了油門,只會愈衝愈快。
位於北京的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馮喜良研究了一家餐飲連鎖頂尖企業,2021年,該企業100%的員工都跟公司簽了標準勞動合約,到了2024年卻只剩70%,約聘僱的比例已經衝到30%。
若是部分互聯網大廠的內容審核部門,甚至高達70%都是外包人員。
很多人以為送外賣、跑網約車,是學歷低的人「沒辦法」的選擇,可數據說不是。根據中國全國高等學校學生信息諮詢與就業指導中心數據,2020年和2021年的大學畢業生中,超過16%曾進入零工經濟,連大學畢業生也開始跑單了。
大陸《財新周刊》的封面故事〈中國零工經濟如何讓一代人陷入漂泊〉中,描述了多位年輕人的零工經歷。
李韻在2025年畢業於湖北一所大學,主修小學教育和文學,本來想當老師。但她那屆120個畢業生,只有兩個教職缺口,她落榜了,只好登記失業。
官方統計,2025年大陸高校畢業生的人數高達1222萬人,創下新高紀錄。同年8月,16至24歲非在校青年失業率高達18.9%。
畢業後八個月,李韻當過動漫展助理、肯德基臨時工、婚戀公司文案,以及兒童職業體驗館裡的「假牙醫」,每天100元人民幣(約新台幣465元)。

「自由」的代價:沒社保,受傷了自己扛
在肯德基那次,她沒有任何快餐經驗,師傅示範一次就被推上烹飪線。她一邊手忙腳亂地炸雞,一邊試圖通過三天無薪試用,最後扛了一個早上,帶著右手拇指的燙傷,辭職走人。
羅怡則是2024年畢業,手上握著一份互聯網公司遊戲部門的聘書,這份工作有2000人競爭,她搶到了。但實習期間,她每天坐十小時,嚴重背痛、雙手發麻。
「在沒有創造力的地方,你犧牲了身體和時間,卻感覺做的事情毫無意義。」羅怡最後拒絕入職,現在自己做跨境電商。
「靈活就業」聽起來很美好,可現實是什麼?
接案譯文老師楊鵬對《商業時報》說,他的自由職業是對外漢語老師,月收入約3500元人民幣。「你必須完全靠自己判斷做選擇,不知道後果,會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感和迷茫。」
人力銀行、智聯招聘《2024雇傭關係趨勢報告》便指出,54.1%的靈活就業者把「收入不穩定」列為最大挑戰,41.7%提到「缺乏基本保障」。更關鍵的是社保費用。
大陸社會保險費率約占標準員工薪資的35%,通常由企業和員工共同承擔。一旦沒有雇主,這筆錢就全算在個人頭上。對大多數月入三、五千元的零工來說,35%意味著血汗錢沒拿到手多久就被切走一大塊,叫人怎麼付得起?
平台把風險推給跑單的人
一份針對美團外賣騎手的調查顯示,近1/4的騎手直接表態,如果社保費用要自己出,寧可不保。
最殘酷的是直播行業。2024年的研究顯示,行業金字塔頂端0.25%的直播主拿走了平台90%的收入,而93%的人,月收入不到3000元人民幣。
這就是「零工自由」的真實模樣:上面幾個人賺翻,底層大多數人在溫飽線上掙扎,受傷了沒有工傷險,老了沒有退休金,生病了自己想辦法。
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主任張成剛說得直白:「現在企業的思路是向市場發包任務,而不是招人設崗。」言下之意,雇用風險、保障成本,統統外包給個人。
平台的演算法設計讓這個問題更隱蔽。《中國日報》引述暨南大學研究人員指出,不透明的演算法規則讓工人面臨「收入不穩、工作強度無法掌控、職涯前景不明」的三重困境。
而這一切,都是在「靈活就業」的名義下合法進行的。

政府終於出手,但離落地還差很遠
2026年3月,中國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終於出手,明確提出要「出台支持靈活就業人員、新就業形態人員參加職工保險的政策」。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外送外賣員、網約車司機、直播主這些「平台打工人」,終於有機會被社保家族收編了。
其實稍早,中國人力資源部已先行試點職業傷害保障,截至2025年10月底,累計已有2325萬平台工作者參保。但不過,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的部分,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學界對於如何解套堪稱兩極,勞動法學者常凱主張,必須把平台工作者認定為「勞動者」,受勞動法保護;另一派學者張成剛則認為,工業時代的勞動法根本不適用數位時代,社保制度應該直接與就業關係脫鉤,由政府來兜底。
這兩種路徑,邏輯上都說得通,但背後牽涉的利益格局完全不同,代表著改革可以走多快、走多深。
暨南大學經濟與社會研究院院長馮帥章的建議是:政府制訂具體政策保障靈活就業者的社保繳納,同時收緊對平台演算法的監管,確保工作者獲得更公平的報酬。
同樣的情境如果放在台灣,如果未來5~10年台灣也走到了43%勞動力是打零工的景況,又會怎樣呢?
漂流的人,還沒放棄找到方向。只是這個社會,欠他們一個更安全的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