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美國戰略出現調整跡象,最新報告弱化為直接防衛表述。分析指出,川普時期「美國優先」思惟升溫,台灣角色正被重新定位,未來政策走向與安全承諾變化,持續引發各界高度關注。
近期,美國國防部公布最新一版《中國軍力報告》。表面上,報告依舊詳述解放軍的現代化進程、對台軍事壓力與區域風險;但若細讀其語言結構,便會發現一個微妙卻關鍵的轉變:過去明確、直接的「協助台灣、防衛台灣、威懾中國」,正逐步被更審慎、間接的表述取代,轉而強調「風險管理」「區域穩定」與「台灣自身防衛能力」。
這並非單一政策文件的修辭變化,而是美國整體戰略心態正在轉向的縮影。要理解這個轉變,台灣必須先放下一個長期存在的錯覺:美國並非天生的世界霸權,更不是天生的國際秩序守護者。
美國歷史提醒我們:孤立主義,才是常態
今日多數台灣人熟悉的美國,是一個在全球維持安全秩序、在關鍵時刻介入世界事務的超級強權。但從歷史尺度來看,這樣的美國,其實只存在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短短數十年。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迅速回到孤立主義。國會拒絕加入國際聯盟,社會主流認為歐洲的衝突與美國無關。即便到了1930年代,美國仍堅持不捲入歐亞事務,甚至在戰爭陰影下,向交戰雙方出售物資與軍需,維持自身經濟運轉。
當時,美國GDP超過九成來自內需,美洲市場足以支撐其發展;對那個年代的美國而言,「世界秩序」並非生存必需品,而是一種可有可無的選項。
直到 1941 年,日本偷襲珍珠港。
那一刻,美國並非基於理想,而是基於生存,被迫全面放棄孤立主義,投入全球戰爭。換言之,美國成為世界警察,並不是天性使然,而是歷史逼迫。

新孤立主義!正在美國內部重新完成拼圖
理解這段歷史,才能看懂今日美國社會的深層變化。近年來,美國內部正逐漸形成一股新的「結構性孤立主義」,而這一次,它不再只是單一政黨、單一族群,或是某位政治人物如川普等的政治口號。
美國前國務卿康朵麗莎.萊斯(Condoleezza Rice)在2024至2025年間,多次於《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等刊物與演講中警告,現代美國正面臨四種極端思潮的威脅。而在川普及其「美國優先」政策推動下,極為盛行。
美國國內將這股力量,稱為「美國孤立主義的新天啟四騎士」。
她指出,這四者往往「成群結隊」出現,曾在兩次大戰之間,導致經濟大蕭條與戰爭。這些思潮,挑戰美國自1945年以來建立的二戰後自由國際秩序。萊斯強調,若美國因這些「騎士」而撤回全球領導地位,將會讓競爭對手(如中國、俄羅斯)填補權力真空。
Nick Fuentes並非傳統意義的政治人物,而是一個高度象徵化的「運動節點」。他代表的是一整代對美國體制、精英政治與全球化徹底失望的年輕男性。根據網路研究機構(如NCRI)的分析,他的流量與影響力,並非完全來自自然支持,而是經由高度組織化的網路動員與境外訊息放大。
他的危險性不在於破壞秩序,而在於他否定秩序本身的合法性。在他的敘事裡,美國必須「關門清算」,所有海外承諾,都是對本國年輕世代的背叛。對這樣的世界觀而言,台灣並非盟友,而是可以毫不猶豫被犧牲的外部成本。

思想基礎:東正教神學、父權倫理、家庭至上主義。
Andrew Wilson的影響力,來自他成功完成的一場「形象轉換」。他從早期的紅藥丸圈,轉向結合宗教、家庭與男性責任的道德論述,對大量迷惘的美國男性產生強烈吸引力。
他並不直接反對民主或自由,而是提出一個看似無可反駁的問題:「如果你的首要責任是守護家庭,那你憑什麼支持政府把錢花在烏克蘭或台灣?」
在他的論述中,本土主義被重新包裝成一種高尚的道德選擇。這使得拋棄盟友不再顯得冷血,而是「成熟、負責任的父親行為」。對台灣而言,這種論述的破壞力,往往比激進口號更深、更難反駁。
平台影響力:長期名列美國政治類Podcast前段班,聽眾以年輕中產為主。
Dave Smith的特殊性在於,他不是學者,也不是政客,卻成功占據了「理性反霸權」的位置。他以幽默、常識與邏輯,拆解美國全球霸權的正當性,指出帝國的經濟紅利,流向的是華盛頓政治圈與軍工複合體,而非一般美國人。
在他著名的辯論與節目中,「第一島鏈」「海外駐軍」被描繪成中產階級被系統性剝削的象徵。當霸權被重新定義為一場騙局時,台灣的重要性,甚至不需要被特別否定,自然會被視為不值得承擔的成本。
影響圈層:學術界、政策圈、進步派與左翼公共論述。
Jeffrey Sachs是四騎士中,最容易被台灣輿論低估的一位,卻可能是對政策影響最深的一位。他的立場並非出於冷漠,而是出於對「核戰風險」的深層恐懼。
他主張,美國在第一島鏈的軍事存在,正在加速與中國的結構性對撞,最終可能導致人類無法承受的災難。因此,美國的道德責任,不是保護盟友,而是避免末日。
這種論述,為進步派提供一個心理與道德出口:拋棄台灣,不是背叛民主,而是為了拯救世界。
這四股力量彼此衝突,卻在同一個終點匯流:美國不該再為任何盟友承擔高成本、高風險的角色。
這股趨勢,比任何單一政治人物都更危險,因為它正在成為跨世代、跨左右派的共識。

經濟現實,正在削弱霸權的誘因
經濟結構的變化,進一步放大了這種內縮心態。近年來,即便關稅戰持續,中國對美出口占比下降,整體貿易出超卻創下新高,東協與歐洲市場成功補位。全球供應鏈正在重組,卻沒有如部分美國選民期待般,全面回流美國。
對選民而言,海外承諾的「回報感」正在下降;對政治人物而言,維持霸權的成本,卻只會愈來愈高。
在這樣的現實下,美國對台政策語言趨於保守,並非冷酷,而是理性計算的結果。
因此,台灣必須重新調整視角:台灣長期習慣用「民主對抗威權」的道德框架理解世界,也習慣相信,只要站在價值正確的一方,關鍵時刻盟友必然出手。
這是一種溫暖,卻危險的想像。
國際政治終究遵循現實主義法則:國家的第一目標,是自身的生存與利益,而非道德敘事。真正的不確定性,不只來自北京,而那是可預期的風險;更深層的變數,來自美國是否仍願意,也是否仍有能力,繼續承擔它過去的角色。
在美國內部,愈來愈多聲音開始質疑一個過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前提:霸權是否真的讓多數美國人受益。批判者指出,帝國帶來的財富與權力,主要集中在華盛頓政治圈與軍工複合體周邊,成為少數精英的資產放大器,卻未能改善廣大中產與農業州的生活處境。對這些選民而言,海外承諾不再象徵榮耀,而是一場未經同意、長期轉嫁成本的制度性剝削。
當「全球領導」被重新定義為一種對本國中產階級不公平的交易時,美國是否應繼續承擔第一島鏈的風險,便不再是道德問題,而是政治算術。也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下,撤退開始被視為理性,而承諾反而顯得虛偽。
清醒,才是台灣真正的安全感
美國歷史反覆證明,它會在孤立主義與世界主義之間擺盪。二戰後的霸權時代,並非永恆。
對台灣而言,成熟的戰略思惟,不是期待歷史再次複製,而是誠實面對世界正在改變:當美國重新盤點成本與利益時,我們是否具備不可替代的價值?是否有足夠的自主能力,成為被選擇的伙伴,而非被動依賴的對象?
這不是悲觀,而是必要的清醒。
在世界秩序重新洗牌的時代,清醒,才是最重要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