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百花綻放，近日進入為期一個月的伊斯蘭教齋戒月。齋戒月裡，伊斯蘭教徒每天從日出晨起禱告進食後至日落前，期間不飲不食至少12個小時以上，除此之外，也禁止一切娛樂活動甚至男女間的親密行為，言行態度力求平靜平和，但一切日常工作仍須照常。齋戒的意義一方面是讓大家藉著忍受飢渴體驗窮困的生活，一方面希望藉此為過去犯的過錯懺悔贖罪。
20年前初到印尼時，對於清晨4點各地大大小小清真寺皆用擴音器大聲唱誦經文甚感惱人，此起彼落的擴音誦經定將我從睡夢中喚醒且無法再入睡，尤其齋戒月期間唱誦時間更長。曾因好奇跟著試試齋戒，長時間不進食還勉能進行，但滴水不進卻相當難熬。如此狀態下還需提醒自己維持日常生活步調且確保情緒穩定，莫說一個月，度過一日都覺不易。如今對這每年一個月「同理心」的鍛鍊甚感欽佩。
今年農曆年節的加護病房中，我也再一次感受並學習「同理心」的重要與其帶來的力量。
農曆年前母親因自發性腦溢血緊急送醫，當時救護車將母親送至我們完全無看診經驗的基督教醫院，且歸屬從未接觸過的「腦神經外科」，一切的一切全然陌生。主刀的醫生在繁忙的看診時間後，仍撥冗回應我們的懇求，耐心地解釋手術狀況與手術後的一切可能，我們素不相識，醫師眼神中卻透露出對我們傷痛的理解與不捨。加護病房內的專責醫師即便幾乎每日撐著佈滿血絲看似疲憊至極的雙眼巡床，對於我們身為醫療門外漢的問題，仍不厭其煩地細心解釋，一遍又一遍，對話結束前總不忘輕柔地說「加油，保重」。
護士堅強的心力，讓我的眼淚失控
年節期間，加護病房人力吃緊，輪值的護士們卻毫無厭煩的面容，仍悉心看顧。執行量耳溫、換藥等日常工作時，即使面對後來已被醫生宣告腦死的母親，仍有禮輕聲地說「阿姨，我們量個耳溫／換個藥喔。」當時的每一天，我只能從淚眼中看著這一切，心中滿懷感激卻因為巨大的傷痛扼鎖著喉嚨，每每只能輕吐出「謝謝」二字，無法再多言語。有位年輕的護士輕拍著我說：「其實我也正經歷同樣的事，加油。」讓正經歷同樣傷痛，卻必須在年節期間於加護病房裡照顧母親與其他病人的年輕護士安慰，她堅強的心力與溫暖的同理心，讓我的眼淚失控，除了一個互相安慰的擁抱，無以為報。
母親在加護病房兩週後往生。離開前，我在加護病房大門外深深一鞠躬，對於旁人歡度年節時仍需堅守崗位看護病人的所有醫護，除了尊敬還有深深的感謝。尤其對於早已看多生生死死卻還能保有溫柔同理心的醫護人員，在我心中，他們即是菩薩是天使，帶給病患與家屬的安定與撫慰，定遠遠超乎他們自己所知。我告訴自己務必學習這樣柔軟的同理心並銘記她所帶來的力量。
在雅加達國際機場候機返台時，見到一位將到台灣工作的印尼男子。他正與妻兒視訊，從手機給他們看飛機。聽他說著：「已經在機場，這是飛機，我就是要搭這飛機去台灣工作，你們要好好的，好嗎？」手機傳來孩子稚氣的應答與掰掰。那男子流下淚來，他將鏡頭一直對著機場起降的飛機，我聽到孩子興奮的歡呼聲，但鏡頭外男子不停擦著淚。掛了電話後，仍在拭淚。如非必要，大概沒有人會想離家離鄉工作數年而不可回吧。心中祈願他在台灣的工作與生活，都能感受到在地對「人在異鄉」的同理心，對不同文化、宗教能有更多理解而產生的同理心。如此，離鄉背井的身心煎熬必能獲得大幅紓解。
每年一個月的齋戒，鍛鍊出同理心
根據勞動部資料，在台產業與社福移工現今共73萬人，其中來自印尼的比率最高。若僅看社福移工項目，來自印尼的比率高達75%以上。印尼移工在台灣、新加坡、香港、甚至中東各國所獲得的評價，整體而言相較於其他東南亞國家的移工更為正面，除了相對較樂天的民族性，信奉伊斯蘭教每年一個月的齋戒，鍛鍊而出的同理心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多數孩童從小學時就開始嘗試至少半天的齋戒，要讓活潑好動的年紀如此自制，著實不易，更何況經過經年累月的鍛鍊。社福移工能有同理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對需照護者與雇主而言都較能安心。
值此齋戒月之際，如我們能對周遭正進行齋戒的人們給予適當的體諒，就算只是口頭簡單的祝福「齋戒順利平安」（印尼語：Selamat menjalankan Ibadah Puasa），都能讓他們感受到我們理解並支持的心意。愛人者人恆愛之，想必這樣的祝福，必能在人與人間帶來善的循環。
註：每年齋戒月的日期根據伊斯蘭曆法而定。齋戒月的時間在西曆為每32.6年輪一次。比如今年入齋日為3月22日，需經過32.6年，入齋日才會又落在此西曆日期。依人類一般平均壽命而言，就可以體會到齋戒月落在西曆各月份、各季節而有不同感受，此為伊斯蘭曆法特殊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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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資產物業管理公司執行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