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24日，當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消息傳來時，我一個在俄羅斯航空公司工作的朋友剛好打電話給我，電話中，他憂心忡忡地抱怨他的生活將開始天翻地覆的變化，果不其然，幾天之後，西方世界開始禁止俄羅斯航班進入他們的領空；他們也決定禁止向俄羅斯出口相關的飛機零組件和晶片。
許多分析師預測，俄羅斯航空產業將在今年夏天之前就迎來崩潰。俄羅斯航空的業務下降表明了西方制裁的巨大力量。確實，西方世界可以說動用了前所未有的制裁力量，來壓制這個全球第11大的經濟體，甚至希望藉由這個震懾作用讓中國大陸忌憚。
但目前看来，綿綿不斷的制裁並沒有撼動俄羅斯的堡壘。但隨著天然氣價格的飆升，制裁的政治成本開始上升。難道西方在這場經濟戰爭中落敗了嗎？目前斷言為時尚早。就像航空業的發展情況一樣，損害需要時間才會顯現。
俄羅斯是一個外債低、外匯存底豐富的國家，不太可能立刻死於金融心臟病。即使對利比亞的制裁，也是花了幾年時間才讓這個國家棄械投降。這場制裁真正告訴我們的是現代戰爭已經改變，夾雜著國防、科技與經濟的新時代戰爭型態正在隱然成形。
在最新一期的封面設計上，《經濟學人》讓我們在陰鬱的背景中看見的是座落於博羅維茨基（Borovitskaya）山崗上，建設於14世紀的克里姆林宮建築群。
但特別的是，在層層的三角形宮牆和噴著火焰的天然氣與鑽油井台圍繞下，整個克里姆林宮看起來就像是一座不動如山的堡壘。上面一排白色大字「ARE SANCTIONS WORKING 制裁正在起作用了嗎？」
從引擎到晶片，西方全面抵制俄羅斯
六個月前的俄羅斯決定入侵烏克蘭。戰場上，一場消耗戰正在長達1000公里的死亡和毀滅前線慢慢展開。但《經濟學人》在封面故事議題上，談的是關於另一場圍繞烏克蘭展開的爭奪戰，這是一場自20世紀40年代以來，從未發生過的既殘酷又規模巨大的經濟衝突，西方世界試圖通過一系列制裁手段，削弱俄羅斯高達1.8兆美元的經濟規模。
這一禁運的有效性對烏克蘭戰爭結果至關重要。 但它也揭示了西方世界在全球投射權力的力有未逮，包括對抗中國大陸的能力。 目前為止，制裁確實沒有像預期那樣順利。
自2月以來，美國、歐洲及其盟友對數以千計的俄羅斯企業和個人，實施了前所未有的各種禁令。俄羅斯高達5800多億美元的外匯存底中有一半以上已經被凍結，俄羅斯大多數銀行與全球的支付系統往來已經被切斷。
美國不再購買俄羅斯的石油，歐洲的禁運將在明年2月全面生效。俄羅斯企業被禁止購入包括了引擎到晶片的產品。企業寡頭和俄羅斯官員面臨著旅行禁令和海外資產的凍結。
這些制裁動作的戰略目標昭然若揭。短期目標是在俄羅斯境內引發流動性和國際收支的危機，切斷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融資，長遠來看，更是為了削弱俄羅斯的生產和科技能力，這樣一來，普亭想要入侵其他國家的資源就會變少。最終達到震懾其他國家好戰行為的目的。
在這些制裁的目標背後，還隱含著一個嶄新型態的西方權力主義。20世紀90年代的單極時代早已過去，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發動以來，西方使用武力的可能性已經減弱。制裁可以提供另外一個選擇，讓西方世界可以通過金融或科技網絡來行使權力達成戰略目的。
在過去20年，他們曾經被用來懲罰侵犯人權的行為，成功孤立了伊朗和委內瑞拉，阻礙了中國大陸的華為全球化。但俄羅斯的禁運將制裁提升到了另外一個層次，最終目的是削弱俄羅斯這個全球第11大經濟體。
對俄制裁有效，卻未必全面擊倒
那，結果如何？確實有傷，在三到五年的時間裏，與西方市場的隔離將在俄羅斯境內造成嚴重的破壞。到2025年，1／5的俄羅斯民用飛機將因缺少配件而停飛。電信網路的升級也因此被迫延後，消費者將異常懷念西方的品牌。
隨著隸屬國家和企業的商業大亨攫取這些西方的資產，從汽車生產到麥當勞門店，更多的裙帶資本主義將滋生。俄羅斯正在失去一些最有才華的公民，他們對獨裁的現實和俄羅斯正在成為中國大陸的能源附庸國前景感到擔憂。
但，現在問題是，即使如此，所謂擊倒性的打擊並沒有實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估計，到2022年，俄羅斯的GDP總值將萎縮6%，遠低於許多人在3月預期的15%。能源銷售今年仍將產生2650億美元的經常帳戶盈餘，是僅次於中國大陸的全球第二大盈餘。
現在看來，俄羅斯的金融體系也已經穩定下來，俄羅斯正在為包括中國在內的一些進口產品尋找新的供應商。與此同時，在歐洲，能源危機可能將引發衰退。本週，由於俄羅斯的壓縮天然氣供應，天然氣價格又上漲了20%。
事實證明，制裁並不是十全十美的。一是時間的滯後。切斷接觸西方科技需要數年的時間，而獨裁政權善於吸收禁運的最初打擊，因為他們可以適當的調集資源因應。然後是反作用，普亭在天然氣問題上塑造的瓶頸不容易被輕易緩解。
最大的一個缺陷是，全球仍有100多個國家沒有跟著實施全面對俄羅斯的部分禁運。俄羅斯石油正大量的流向亞洲。
參與國家有限，制裁成為最廉價的抵制
因此，制裁可以為西方世界提供了一個廉價和不對稱方法來對抗中國大陸的幻想並不實際。為了阻止或懲罰大陸的可能入侵台灣，西方世界可以沒收大陸30億美元的外匯存底，並切斷其銀行系統。
但與俄羅斯一樣，大陸經濟不太可能因此崩潰。北京政府也可能會採取報復措施，比如讓西方國家的電子產品、電池和藥品缺貨，讓Walmart的貨架空著，進一步引發社會混亂。
更不要說，中國大陸已經是全球很多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實施對大陸的全球禁運比對付俄羅斯更加的困難。
俄烏戰爭真正帶給西方世界的教訓是，對抗侵略性獨裁需要在幾個方面採取行動。硬實力至關重要。 民主國家必須減少被對手掐住瓶頸的機會。制裁仍然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但西方世界不應誤認制裁必定可以達陣。
各國愈害怕西方明天的制裁，就愈不願意在今天對其他國家實施禁運。
《經濟學人》在文章最後類似自我安慰的說著，在入侵發生180天后的今天，民主國家正在適應一個新的現實。重型武器正陸續湧入烏克蘭，北約正在加強建設歐洲與俄羅斯的邊界，歐洲正在確保新的天然氣來源，並加快向清潔能源的轉變。美國正在減少對中國大陸科技的依賴，並敦促台灣改善自己的軍事防禦。
烏克蘭標誌著21世紀衝突的新時代，軍事、科技和金融等因素已經糾結在一起。但《經濟學人》也承認這不是一個西方世界可以繼續主導的新時代。確實沒有人能够單靠美元和半導體就成功對抗侵略。
我的想法？
我同意《經濟學人》說的，俄烏戰爭揭示了西方世界的登高一呼已經失效，威嚇制裁也不是馬上可以立竿見影的。但，戰爭發生迄今，真的也很悲哀。隨著其他事件的陸續發生，俄烏戰爭的新聞越來越少，連烏克蘭總統Zelenskyy的鏡頭我都好久沒有看見了。
不過，我知道俄羅斯經濟之所以沒有崩潰，甚至比想像的存活的更好，背後是透過所謂的灰色市場，從亞洲和非洲的經銷商處採購到了西方禁運的科技和軍事裝備。烏克蘭情報單位甚至表示，一種信用卡旅遊正在開始繁榮，很多俄羅斯人飛往第三國購買信用卡進行消費。
但，經濟運行我覺得很難單靠走私或灰色市場來持續運行。中國企業確實提供了俄羅斯進口的1／4，但他們也在擔心失去進入西方市場的機會，所以連華為也削減了與俄羅斯的生意來往。
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制裁的影響會加劇，磨損久了就會造成損失，然後腐敗會從一個產業蔓延到另一個產業。其結果將是俄羅斯經濟緩慢而艱難的步入衰退。
這種就像慢性自殺的制裁效果將逐漸惡化俄羅斯的經濟。來自俄羅斯的芝加哥大學教授Konstantin Sonin就估計，入侵以來，高達數十萬的俄羅斯精英人離開了這個國家。
耶魯大學的一個學者也估計1200多家跨國企業早晚將離開俄羅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甚至預測，2025-26年的俄羅斯經濟增長率將比俄烏戰爭發生前下降一半以上。
只要西方世界的制裁不停，俄羅斯的工業支柱、知識實力和國際聯系就會逐漸消退，它迎來的未來將是一個生產率下降、創新乏力和承載著結構性通貨膨脹的經濟體。
經濟學家確實一開始錯誤預估了俄羅斯會瞬間崩潰。但西方世界從過去六個月看清了單極實力的消退，中國大陸也從中摸清了西方世界可能的制裁手法，可憐的俄羅斯最後得到的很可能就是一張沒有終點站的單程機票。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金庫資本管理合夥人兼總經理；原載於2022年8月29日《經濟日報》，本文獲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