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看起來有點人格分裂。
國際上,美元自七月初強勁反彈,所有主要貨幣都對美元貶值,只有台幣依然堅挺,成為超級貨幣。
國內,國民黨十三全開幕又落幕,改革、建言聲此起彼落,掌聲中,政局自蔣經國去世後,再度穩固。
人心不耐煩
在台幣升值的壓力下,國內經濟順利成長;在權力結構尚在重組之際,政治仍緩步邁向民主。看起來,整個社會似應朝氣蓬勃,充滿希望;但冷靜觀察,人心卻在這個時候,顯得不耐煩,覺得不公平,甚至徬徨。
最近經濟部舉辦一連串中小企業產業別座談會,幾場會開下來,與會官員發現,四、五年前中小企業渴望將管理合理化、生產自動化的熱潮,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熱地希望往海外投資,尤其是勞工便宜、物料充沛的東南亞、大陸。
「打拚」的奮鬥意志,已經變了樣。
一個離島軍官寫信給朋友,感嘆軍人不受重視。他說,全國工人的基本工資調升一七%,但公務員只調八%,「就因為我們不能上街頭,沒有一家報紙替我們說話。」不平之氣侵占他的心頭。
股市連創新高峰,廣大投資人的心理卻依然矛盾。聯合晚報曾針對參加證券行情演講的聽眾,做問卷調查。結果發現,八七%的受訪者對國內證券市場的發展,覺得樂觀及非常樂觀;但諷刺的是,只有一九%的人覺得他們所投入的股票市場,是健全及非常健全的。
其實,這種沈悶的情緒,不過是社會長期失序後的結果之一。就像台北市議員郁慕明所指,這個社會似乎已經「是非不分,善惡不明」,更嚴重的是,「而且變得理所當然」。郁慕明以一些文字遊戲為例--在立法院打架是「肢體衝突」,市議員用三字經罵官員,變成「對事不對人」,罷工也成了「集體休假」。
用文字左右對事情的解釋,把事情合理化,是台灣社會的新流行。事實上,只要把近來社會上發生的大小事件掃描一遍,太多事情顯得毫無規範,甚至「謊言都快變成真理了。」一位三十歲的上班族說,口氣中有點生氣,有點大惑不解。
官大學問大
六月二十二日,民進黨八百多人到省議會抗議,要求省長民選。當省議員王兆釧在演講時,人群中突然有幾個人在追打另一個人。警察曾出面處理,被施性忠阻擋,表示要自行處理。結果警察果然也沒有再堅持下去。
五二0事件後,警察執行公務方式,成了一些小眾媒體的攻擊焦點。他們的論點是,如果沒有警察,就不會有暴力、流血。省議會的追打風波,再度印證這種想法已經在某些人心中定型,警員的公權力再次受創。
就在民進黨抗議前不久,台北市議員也演了一場「舊戲碼」。市長許水德在議員咄咄質問下,寫信給政務委員高玉樹,希望他退還屬於市府的住房,以興建多用途大樓。
但高玉樹在回信中指出,那塊地屬「機關用地」,不能蓋多用途大樓,說許水德「顯係不瞭解台北市都市計畫」。他接著說,目前雖已是民主時代,民意機構的意見應受重視,但「議會卻不可指揮行政首長」。
接著,提出質詢的市議員李定中,在十多天後接到傳票,因為高玉樹的秘書告她「妨害名譽」。一樁原本單純的歸屋案,卻牽扯上都市計畫、妨害名譽,而房子到底該不該還,反而不是那封信的重點。
「官大學間大啊,」一位學者解釋這種背後的心態,是另一種在社會普遍存在、且被視為當然的「特權」。
更引人注目的辯論,是立法委員吳勇雄掀出來的「賄賂案」。
輿論在此時,出現一種說法是,行政官員對於國會議員都要套套交情、溝溝通、行小惠、許特權,以求施政順利進行,這不過是人情之常,日、歐、美亦不免如此。
變形的人海戰術
但看看美國的例子,這種說法可能只說對了一半。
從十幾年前美國總統尼克森黯然步下總統寶座,去年哈特也因緋聞,黯然退出極有希望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競逐,以及金斯伯格因年輕時吸毒,而不能做大法官,明顯反映一個政治遊戲規則 「公開的祕密」一旦公開,即使事涉私德,無關公務,政治人物也必須付出代價。
社會中各種價值觀似是而非、對事情判斷混淆不清,立法委員康寧祥指出,從一元社會到多元社會,台灣所欠缺的就是規範、制度。
客觀的標準,因此失去,人的行為都可以自找一個道理出來。
台北市警察局長廖兆祥曾解釋為什麼不能在半年內將色情趕出住宅區,理由之一是「娼妓問題舉世皆然」。
「別人都這樣,我也可以這樣」,快要變成這裡的行為法則之一。這是變形的人海戰術,只要人多,就會贏。
大家樂逼得愛國獎券停售;股票市場投資人、果菜市場中盤商、老兵、工人、農人、司機,只要走上街頭,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不論政府該不該讓(像北市果菜中盤商抗稅、投資人要求財政部不要「干預」股市,包括調查兩種股票的異常交易)。
大部分的人對種種脫序、紊亂的現象,都默默忍受,也許只是嘆口氣,也許偶爾在心裡咒罵一下。但長此以往,社會在無形中,不知流失多少堅持與理想。
「這是刁民的時代」
「我決定不再做良民,這是個刁民的時代,愈守法愈吃虧。」一家資訊公司的老闆,面對社會紛亂的現象,忿忿不平。
無力感的說法,在這個社會通行已久,卻不見消弭。一位公認較「乾淨」的民意代表,眼見同事拿紅包、耍特權的情形,只能做到明哲保身,「你不來犯我,我也不會犯你」,他的原則是「不擋人財路」。
立法委員趙少康最近寫了一篇文章,其中有一段話對目前社會而言,非常貼切。他說:「今天這個社會,大家已不再用這件事該不該做,那件事對、那件事錯,來做為衡量事情的標準;現在要來講理想,講知識分子的道德勇氣,都可能會被當做是神經病。」
藝術學院舞蹈系主任林懷民,曾對年輕人的浮躁,提出他的解釋--缺乏過程,缺乏一步步走的觀念,總想一步登天。
延用這個看法,台灣社會缺乏規範的另一面,也就是缺乏過程。
客觀來說,我國現代化的過程太快。中興大學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長柯三吉,以民間運動為例,在西方先進國家,工人意識、消費者、環保運動,是階段性發展起來的,在台灣卻「在同一時間,集所有運動於一爐」。
中國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國家必須靠法律建構端正的上樑,以管理、引導這股一湧而出的新事務。而正如評論家王作榮所指,台灣會出現如此多的亂象,主要原因之一,是法律的權威沒有建立。這包括,法令陳舊、新的法沒有制定以及執行的問題。
豈能托辭「民族性」
中興大學的柯三吉說,過去政府習慣於一元權威統治,面對民主的要求,常常還沒有做好準備。他舉例:「等要承認反對黨,才發現沒有法,趕快派九個人出國考察。」
又例如近年來幾個重要的法令,像人民團體組織法、集會遊行法,資深民意代表退職辦法,都是匆匆忙忙地「無中生有」,也因此在立法過程就風波不斷,折磨人民的耐性。
過時法令太多,已是法界、工商界人士垢病已久的老問題,只是有些時候,這些問題也都找到不同的藉口取代。
股票急漲狂跌又急漲,股票周轉率世界第一;地下投資公司、期貨公司幾乎是堂而皇之地營業;賭風熾熱,房屋也變成炒做工具。部分輿論及官員,往往認為這是民族性,中國人好賭;又說這是人民太短視近利等等。
財政部一位官員指出,事出必有因。在貧富差距漸漸拉大,人民「風險嗜好」升高,願意為了高利潤冒大風險的時候,政府提供的資金出路是不是太少了,逼得閒錢不得不往地下金融跑?
林洋港不願辯白
另外,高等法院裁定投資公司吸收資金,並不違反銀行法(例如七月初宣判的華克投資公司案)。眼看投資公司陸陸續續出事,由於法令不完備,政府對走在法律邊緣的投資公司,似乎仍束手無策。
根據最近一次民意調查,司法是人民最不滿意的施政部門。司法院長林洋港在接受中國廣播公司訪問時,表示他對此「不願辯白」。他認為人民之所以不滿,是因為司法人員操守、風氣不十分端正、審判時間拖太長,以及各地對類似案件判決不一所致。
但知識界真正關心的一件事,林洋港並沒有提及,那就是政治干預司法,導致法律失去超然的尊嚴。
部分學術界人士,對司法的獨立性一直抱著懷疑的態度。六月十六日,一七二位學者聯名發表「我們對五二0事件的呼籲」,是經年累月積蓄下來的想法,具體的發洩。
追溯社會亂源,像整理一團糾纏不清的毛線,抽絲剝繭之後,部分學者、民意代表更突破法律的層面,認為這團線球的線頭還在政治。
「在政治之前,法律非常容易瓦解。」一位法界人士指出,近代中國政治極缺法治。
歷史是人造的
強人政治下的「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導致整個政府沒有責任政治的風範,就像郁慕明講的「推拖拉,外加和稀泥」。
暫時心態,更影響統治階層對未來的長遠打算。過去在經建會曾討論一些較長期的經建計畫,竟被某些人批評為「偏安心態」,因而不了了之。
十三全大會的召開,可以是革新的起點。在使盡手法、用盡人情關係拉到票,坐上執政黨決策位子之後,為政者也許該開始靜心解決問題了。
「現代化有太多陷阱了,」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長張玉法說,中美洲、東南亞、中東、非洲部分國家,都陷入現代化的陷阱,忙於鬥爭、奪權,忽略建立現代制度、民主教育的重要,因而無法真正現代化。他希望中華民國不致如此。
在邁向改革的途中,歷史學者許倬雲認為:「人類的歷史,悲劇多於喜劇;因為人的自私大於勇氣,愚昧大於智慧。」這是令許倬雲對前景悲觀的地方。
但他接著說:「歷史是人造的,這是我樂觀的地方。」
一九八八年,中華民國的新總統及政府和所有的人民,正接受歷史考驗--究竟勇氣能否戰勝自私,智慧能否贏過愚昧?
還有人比我們更糟
大家都以為省議員利用特權包工程賺錢,其實自從第四屆議會實施公開招標以後,包工程不能賺到什麼錢。現在大部分的人都靠炒地皮,曖,說炒地皮不好聽,就是搞房地產,我看有三分之一的議員,都是靠這個賺錢。
因為議員消息還是比較快,商人要在那裡發展。譬如建個市場、觀光飯店的,他們會先知道,就可以買地啦。
為什麼要期望民意代表做聖人、做殉道者?別人可以賺錢,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光靠那點薪水,根本不能活。我也不怕你知道,我負債兩千萬(我是有土地,只是還沒有變賣),就是紅白帖、捐錢啦。選舉也得花錢,請客、印海報、送點小禮物,說選舉不必花錢都是騙人的。而且我們退休又能靠什麼,很悽慘的。
社會老是指責議員賺錢,可是那些營建商一賺就上億,我們不過幾千、幾百萬,你們為什麼不去罵他們?
說我們欠銀行呆帳,議員也是小鬼啊,跟侯家(按:指侯家一銀貸款案)上億比起來,又算什麼?真要說靠關係借錢的,那些銀行官員親戚比議員還多。
有些立法委員覺得省議員與地方勾結太深,因而影響施政,我看那只是一些沒「吃」到的人在叫叫吧。你看中央政策一旦改變,它影響的利益又有多少?省議員怎麼能跟他們比!
要搞地方選舉,要為民服務,關說他沒什麼嘛。為什麼要期望我們做聖人,希望我們窮,我們也是合法買賣房地產、向銀行借錢,說是特權,其實也只是快一點借到錢而已。為什麼要期待我們做殉道者,我看這種社會期望有問題。
我在投資公司做事
投資公司神秘嗎?不會啊,我們公司是有登記,合法的,隨時歡迎參觀。
這一行的確良莠不齊,有些公司真是有心詐騙,吸收來的資金全用來做私人消費,不經營事業,隨時準備走;有一些是沒有知識,經營什麼家電、飲水器,這種行業怎麼可能有高利潤支持,所以很快倒。他們就是笨,不懂得投資房地產、股票等高利潤的市場。
比起來我們公司算是比較穩健的,只給客戶月息三分多利,不像有些公司高達十分利,我還聽說有十五分利的。
本來我也不相信投資公司能賺這麼多錢,但後來也才明白為什麼。這半年來,我們公司每個月平均從股市賺兩千到三千萬;也曾經在二十天內,靠一幢房子賺一千多萬(這幢房子被另一家投資公司買去),足夠我們付四、五個月的利息。每個月我們的獲利率起碼五0%以上。
付這麼高的利息給客戶是有道理的,你想,如果你只有三千萬,你能影響股市嗎?你能操作房地產嗎?但如果有三億、三十億呢?所以只有以高利吸收資金。
現在的游資真是多得不得了,我在半年內就可以掌握一千多萬的錢,有些公司因此用百萬月薪挖我。社會上就是這麼有錢,又不甘心拿銀行的低利,又不懂得做其他投資,所以只好靠我們啦。
人是很矛盾的,我有一個客戶,放了七、八百萬進來,但常常跑來問我:「你們公司沒有問題吧,不會倒吧?」我看著她臉上冒出一顆顆青春痘,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緊張了。
高利潤當然也有高風險,這點投資人也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他們多半這家公司放一、兩個月,再把錢拿到別家去放。我也知道我們吸收資金的方法不合法,可是政府沒有規定我們如何吸收資金啊!現在只有銀行可以吸收存款,這是不公平的。
我當初來應徵,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賺錢。但我想在這個行業也不能做長久,不過一、兩年之內,應該沒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