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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春天?絕望的冬天?

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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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萍

1988-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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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春天?絕望的冬天?
 

本文出自 1988 / 6月號雜誌 第024期遠見雜誌

街道上車水馬龍,外帶各式示威遊行;餐廳裡人潮洶湧,服務生小跑步送菜;議堂上時聞咆哮聲,時見全武行;機場內有人出國做生意,有人回鄉探老親。打開電視和報紙,今天這個開放,明天那個改革。街談巷議,盡是國家大事;升斗小民,人人皆有意見。

這是一九八八年的台灣。在這個時而陽光普照,時而陰雨綿綿的海島上,有一股興奮與緊張、期待與憂慮揉合而成的混沌氣氛瀰漫,讓人不定又徬徨。

「變」是這種不安情緒底下的源流,很多人擔心變化來得太快,會收不住腳、剎不住車。「看台灣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說。

年頭兒變了

「台灣要亂!」一位三十四歲的計程車司機預言。他開著車子滿街跑,頻繁的街頭活動妨礙他做生意,聳動的標語牌令他心驚,與乘客交換意見,大家都憂心忡忡:「我覺得還是戒嚴時期好,沒有這些亂象,也不必擔心被暴力事件波及。」

「你看看,這怎麼得了!」一位退伍多年的老榮民手指著報紙說:「那些搞台獨的,會把外省人都殺光!」他不懂政府為什麼不聞不問。「年頭兒變了!」他只得嘆息。

年頭兒變得太快,許多人心中有著惶惑。在外商公司擔任經理的林文斌每週要看兩、三本書和雜誌,「因為不知道一切會怎樣變,我對資訊幾乎是有些飢渴。」 沒有領導指引,是使許多人感到迷失的另一個原因。「在開與放之間,很多東西垮了。」二十八歲的攝影工作者范毅舜期待見到「真正憂國憂民,能中肯剖析問題的意見領袖」。社會學者詹火生也感慨:「社會應有中流砥柱,可是我們沒有。」

在這社會價值分化的時代,沒有可依循的價值觀和準繩,詹火生常常不知道該怎麼做。「連我這樣學有專精的研究者都會迷失,何況一般人?」生活沒有目標和方向,許多人於是在賭與色之中追求刺激。

詹火生形容這是一個「錯置」的社會,文化與經濟配合不上,教育與政治各行其是,政治機器跟不上社會變遷的腳步。

「健康世界」雜誌總編輯王溢嘉從醫師的觀點,把社會當成生物體。「眼前的不安就如一場熱病,這是陳年老病,可不是普通感冒。」病因是長期戒嚴:「戒嚴有如副腎皮質素,是身體遭到外來威脅時,腎臟所分泌的激素。」它的功能是準備全身總動員,副作用是抑制生長。

找出發燒的病因

「我們戒嚴三十多年,就像長期使用人工副腎皮質素(可體松),一旦停止用藥,因抑制而產生的各種毛病都顯現出來了。」在他看來,這種後遺症是必然反應。社會在發燒,做社會醫師的人要找出真正的病因,不能像某些開業醫師,給點退燒藥就算了。

未來的變數太多,也使人們更有「不確定」的感覺。長期使用可體松的人,體質會變虛弱,停藥後各種後遺症相繼襲來,偏偏身邊還有強敵在虎視眈眈,不容他慢慢調養,看起來情勢真是危急。身為執政黨一員的歷史學者王越,看到黨的權威性格、老大習氣難改,直擔心「我們還有沒有時間」。

他承認對未來有不知名的恐懼:「如果知道未來會如何還好些。」像香港,已經知道一九九七年要由中共接管了,要留要走好歹有個打算。台灣不然,未來十年充滿變化,「全看我們怎麼做而定。」他因此認為台灣的危機感比香港還重。

憂慮之情固然深重,興奮的氣息卻更濃厚。

大陸來台的一位音樂家不諱言自己心情激動:「十年以前不可能的、不敢想的,現在都發生了。」她指的是民主的改革與大陸政策的開放:「香港、美國的朋友都告訴我,他們覺得太好了。」

有變化才有機會

本土青年更樂觀,像林文斌便歡迎改變:「變化愈大愈有機會。」台灣大學四年級的黃舒駿更欣幸:「過去,我只能走別人規定的路。現在,我可以自己去創造新的機會和價值。」他形容今天的台灣「好像堆好的積木被打倒了,正要重新來堆」。而正因為這是「變」的時代,成與敗都不是那麼絕對,每件事都有從頭開始的可能。

這位大氣科學系的高材生因此放棄學術路線,去做唱片歌星。「以前人說:「行行出狀元」,聽起來像口號,現在可能愈來愈接近事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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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歲的藝術工作者皋中孚也慶幸自己生逢其時:「全世界找不出幾個像我們這樣的環境,蠻過癮的。」他和范毅舜自覺此時的他們眼界寬、機會好,已經不能再發牢騷,而必須「做出一點成績來」。他們開攝影展、製作電視節目、設計國家音樂廳的海報,路的寬廣是許多前輩年輕時想像不到的。 三十歲左右的這一代,對自己和自己生長的這塊土地充滿信心。在證券公司工作的王錦樹自認前程遠大,台大醫學院畢業的楊長豪也相信「至少十年之內可以成就一番事業」。

黃舒駿即使立志做世界級的人物,也是要立足於台灣之上的:「我就是想在這地方過日子嘛!為什麼要覺得這地方不好呢?不好也是命中注定,不能嫌棄不要。」

他們都承認憂慮:「看得多想得也多,無知的人才不憂慮。」但樂觀蓋過了其他。

林文斌提出筷子哲學:「像是中國式餐桌上,那麼多雙筷子同時伸出來夾菜,卻不會互相碰撞,這是亂中有序。」他覺得最近的騷亂反而是好事,表示大家都在關心政治了:「以前在暗底下吵,現在是攤出來吵--這是很精采的時代,我們看得到好的,也看得到壞的。」

接受兩岸新關係

黃舒駿更覺得連衝突事件也不影響他的安全感:「我感到周遭的人都是和我一起長大,一起在這塊土地上奮鬥的,衝突是在解決問題,我不擔心。」他願意接受一些變數,即使真的亂了,總比去走一條既定的路,更讓他感到生命有意義,「大家都一樣,我也沒什麼好特別悲傷的。」

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摸索、自己決定。對老一輩的人來說,重新面對大陸可能是個難題,年輕的黃舒駿卻「幾乎沒有經過調適過程」就接受了海峽兩岸的新關係,而且覺得「豁然開朗,發展空間更大」。他準備五月底去大陸一趟:「這種事一年以前還是不可思議的,現在聽起來稀鬆平常。」

三十四歲的林文斌比較持重的說:「開放大陸政策對台灣整體是好的,至少我們不會那麼狹隘。」他認為「一國變兩國」是上一代的恩怨,隔離本身便是不正常,開放之後,可以從他們身上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他們是道地的中國人,是我們自己變了。」他也想去大陸看看,為的是給心目中的中國「定型」。

很顯然,海峽兩岸的氣氛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起了微妙的變化。此岸的中國人正在探索彼岸的真相,以便為自己定位,也為彼此的關係定位。

這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位藝術家最近探親旅遊歸來,別人問起他的感想,他拒絕多談,只說:「我要回家好好想一想。」

不少年輕人有著困惑:「課本教我們懷抱整個中國,可是我們明明是在一個小島長大。我們是海島小國,卻自稱泱泱大國。」現在,這困境有了突破的希望,卻也相對地帶來危險。下一代能順利重歸文化母體,還是連生存的空間亦不復存?

台灣正走在十字路口,霓虹閃爍的天空充滿懸疑的色彩。楊長豪感覺這氣氛有些像颱風來臨前的鬱悶,「我們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是狂風暴雨?是邊緣掃過?還是突然轉向,有驚無險?

颱風前的鬱悶

作家黃春明覺得狄更斯的小說「雙城記」開頭幾段文字,正似在描寫眼前的台灣: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這是篤信的時代,也是疑慮的時代。

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

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

我們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我們全都會上天堂,也全都會下地獄。……

這是最好的時代,因為它充滿希望、充滿機會、蘊含無限的可能;這也是最壞的時代,因為四十年來追求政治安定和經濟成長,累積的社會成本已經到了必須支付的時刻。我們究竟是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呢?黃春明說:「我對中國人有信心。」但他也不禁嘆息:「路是很長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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