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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被遺忘的無常與美麗

文 / 成章瑜    
200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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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被遺忘的無常與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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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月的晚上,住在中年男人身軀裡的小孩,帶著他的小兔,吹起口哨,叫了一聲「風」!

在這個寂寞的城市裡,幾米,開始了冥想與夢境的對話。

他在窗口,觀看飛動的生命,「我看見一隻魚,一隻對我微笑的魚……」,一個在半空中飄浮的魚缸,一個孤獨的中年男子亦步亦趨,在幽幽湛藍的空景中,幾米開始他夢境式的繪本語言。

幾米,不是外星人,不是法國人,他是台灣最近急速竄起的繪本作家,本名廖福彬,他獨特的繪本風格,有點淡淡,有點巴黎。

人在城市,人在人群中,渺小的身軀,寂寞在茫然未知間游走,幾米總是意外發現驚奇與美麗。

與法國繪本畫家桑貝(Sempe′)畫風氣質相近,但收斂了尖銳的筆觸,幾米的繪本穿透了城市叢林,甜美背後藏著清冷與疏離。淡江法文系副教授蔡淑玲形容,「人生的無常、無情,莫可奈何,幾米呈現一種無力的溫柔。」

無力的溫柔,這個無力,出現在幾米的作品中,有強烈的消極抵抗;那種溫柔,又有多少眷戀與不捨。

不過這種柔性的繪本風格,在台灣、香港、新加坡大為轟動,不但讓蔡淑玲八歲的小女兒愛上他,連不苟言笑的法國官僚也意外激賞。

幾米1999年推出描寫城市愛情故事的《向左走.向右走》(格林出版),至今已經賣了十萬本,今年年初推出的《地下鐵》(大塊出版),一個月內就賣出六萬本。他,正引領著華文出版世界的繪本圖象風潮。

許多人愛上幾米,在靈犀細緻的筆觸,淺淺的訴說,一片片手工式的綠葉,一道道深刻的樹痕,在電子數位時代,像是失傳已久的神話,也奠定幾米在繪本世界的地位。詩人許悔之形容,「他是二十一世紀科技文明遺留下的最後一個手工藝大師」。

更多人心動的是,幾米捕捉到高度城市化,被遺忘的靈光感動。「在都市的轉角,在樹梢的微風,在向地底的出口,在往天空的出口,從這一站到另一站,看到了曾經想過,或未曾想過的世界與光影,」大塊文化總經理郝明義看到了幾米世界的等待與綺麗。

格林出版總經理郝廣才說,出版是為天才服務的,「幾米用簡單準確的線條,把人的心情貼切地描寫出來」。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無疑是台灣成人繪本中最成功的一本。

無常與美麗

真實世界,美麗的人生,背後總是隱藏著未知。

荒謬的天神,設計了一個從生到死,又死裡逃生的黑色劇本。

「一般人會把我的創作切開,我所有的創作都是在我生完病以後才出現的,」幾米說。

1995年,春節過後,殘餘的歡悅,抵不過天神的嘲弄。這時的幾米從夢中驚醒,右大腿突然劇痛,三天後失去知覺,可是七天後又沒事。這個頻率開始一再重複。直到三個月後,高燒不退,心力交瘁的幾米,幾乎昏倒在求診的街頭。

初夏的豔陽,照著幾米蒼白的臉,他幾近央求式地住進了榮總071血液病房。

這場突如其來的病,像十二個巴掌打下來,沒有人有準備,沒有人能準備。

在抽骨髓化驗手術中,狂叫的幾米,終於屈服在鎮定劑下,沈沈睡去。但一覺醒來,醫生站在面前,給他的答案,是一個從來沒聽過的學名——急性骨髓白血病,俗稱血癌。

「我就像八點檔連續劇裡遭逢天人慘劇的主角,」1995年,三十八歲的大男人,陷入歇斯底里的哭泣。

插畫開啟新世界

幾米大學一畢業就加入廣告行列,1994年以前,他是一個有點才華又有點臭屁的廣告人,從早期台灣最紅的台灣廣告,做到上奇廣告,到奧美直效行銷廣告,位子愈爬愈高,錢愈賺愈多,可是幾米對這樣的世界愈來愈不耐煩。

「幾米有強烈的天真,但社會化程度很慢,」與他相識十八年的詩人許悔之,說著他認識的幾米。

廣告不只是創意,必須要有某種忍耐力、抗壓力,還有他最不會的領導統御,「我討厭那種虛華的日子,我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

幾米喜歡隨手畫、隨興畫,但對於客戶要求的廣告腳本,他總是逃之夭夭,「我是真的不會畫,常常懇求同事幫忙。」

對外面世界很遲鈍的他,內心世界卻異常豐富。幾米有一個筆記畫冊,就是他逃離廣告現實世界的另一方天地。這本隨手塗鴨的簿子,卻讓同事驚艷。

與他一起在台灣廣告共事的鄒積偉,就是搶著看他畫冊的人,幾米在另外的世界流露出他的細膩豐富。

幾米的內心,是排斥某種廣告語言的,他想進入插畫的世界,但害羞內向的他,不會開口,也不知如何開口。自稱很雞婆的鄒積偉,看穿了幾米的心事,抱著他的畫冊,跑到皇冠毛遂他薦,「我當時不知怎麼了,但我不想讓這個天才埋沒,」她說。最後她讓主編點頭答應了。

插畫終見天日的幾米,畫了幾張後看到辛辛苦苦一張才300元的稿酬,與優渥的廣告薪水相較,開始打退堂鼓,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在那個年代,插畫永遠只是配角。

不過1987年,報禁開放,原本只有副刊才有的插畫,一下子多了家庭版、婦女版、醫藥版,畫風清新的幾米,變成家家都搶著要的媒體寵兒。

插畫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看到一成不變的自己,對廣告世界更不耐煩,「我甚至可以看到三年、五年後自已的模樣,」他開始有了辭職的念頭。

幾米回憶,「一個寒冷的冬夜,我迷迷糊糊走進行天宮地下道的一家命相館,聲音粗嘎的女相士,幾乎用命令式的口吻,叫我從眼前一個盛著米粒的小圓盒中,隨意捏出幾粒米,她用豔紅的指甲撥動米粒,她對我說,『你不要再寄人籬下了,你會獨當一面,財源滾滾,平步青雲,而且1995年你會大發』。」

女相士的話像個魔咒,告別長達十二年的廣告生涯,幻想著美好的未來,幾米心中一直默默期待1995年的到來。

1995年真的到了,不過幾米等到的居然是生病大發。

眷戀與不捨

「我在危機四伏的城市裡,隨時準備告別,但世界的驚奇與美麗,仍讓我眷戀不捨……。」

幾米就像電影悲慘的主角,向病魔宣戰。

急性骨髓白血病,一個那麼陌生的名詞,幾米至今總是背不來。血癌這個至今不明原因的殺手,不但讓許多人措手不及,就連幾米的醫生,榮總血液科大夫徐會棋,也常常束手無策。

徐會棋說,就像電影《愛的故事》,生離死別,很殘忍,而且在1990年以前,血癌幾乎沒有一個存活。韓劇「藍色生死戀」的女主角也死於癌症,在電影電視劇中,血癌幾乎是一個無法醫治的絕症。

幾米由於找不到適合的骨髓移植,化療也成了唯一的途徑。幾米的勇敢,高劑量的化療,徐會棋說,「幾米讓《愛的故事》改寫。」

血癌與一般癌症的化療不一樣,劑量是平常的三十倍,他殺死癌細胞,同時也殺死好細胞,這種幾乎生死同命的治療方式,最後翻牌,徐會棋說,「還是要交給上帝。」

「榮總071病房,是一個很傷人的地方,因為每個病人都走得很快,」幾米說。他決定接受化療挑戰,正好是1995年母親節前夕。幾米激動地向母親說,「媽媽,你給我這麼好的身體,我一定要還給你!」

「大概是佛祖聽到我寶貝兒子的心願!」多年後的今天,幾米的母親說起這段悸動,仍不免悲從中來。

走過死亡幽谷

人,在上帝面前,在死神面前,總是那麼渺小。

五色鳥在鳴唱,一排一排的墓碑,畫著沒有碑文的背面,在死神面前走一遭的幾米,在《地下鐵》的繪本中,刻意繞過死亡。

以前幾米的插圖,他形容是非常誇張,非常有侵略性的圖;許悔之則說,幾米早期的畫作更張狂,就像鸚鵡畫作大師丁雄泉一樣,桃紅柳綠,赤黃豔紫。

走過死亡的幽谷,幾米的內心世界竟是一種無聲的寧靜。「經過這麼大的轉折,我的人物突然變小了,變得非常空曠,非常單純,」幾米說。

幾米的母親說,「他以前是為賺錢而畫,現在是用感情去畫。」

嘔吐、發燒、昏迷、痛楚,暗夜的哭泣,在醫院無菌的囚房裡,幾米住了五個月,與白血球奮戰的結果,三次高劑量的化療,浮腫的臉龐,光禿的頭頂,還有那與世隔絕、連呼吸都存在的哀傷。

1995年10月11日,一個狂風暴雨的颱風天,幾米幾乎用逃的逃出醫院,自此一年半,幾乎足不出戶,被驚恐吞噬的幾米,總是戴著帽子及口罩,深怕感染,他甚至不敢離開台北一步或出國,「因為我怕離醫生太遠,」他說。

驚恐的眼神,就像幾米後來的畫作,「我的壓力,無關乎重量、體積、與時間,而是來自你驚愕的眼神、神秘的笑容。」

一隻小貓,一隻大象,同樣能把人壓死。

不過也因為飽受折磨,他發現他變了。幾米變得感性而敏銳,「許多平凡的小事變得重要,而許多平凡的大事,又變得無足輕重。」

幾米開始瘋狂地懷念他畫中的小人。

一開始幾米對他畫裡任何的小人都沒有投入情感,他們只是賺錢謀生的工具,「我就像是一個臉色蒼白、冷血無情的馴獸師,揮著皮鞭,日夜鞭打訓練他們,期待他們表現出眾,早點推他們站上表演舞台,為我賺錢……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但是跟生死搏鬥過的幾米,在病榻中忍不住激動落淚,他體會到身不由己的悲哀,他開始瘋狂地思念他的小人,他後悔,並開始學習感謝。

繪本的靈魂在那裡?那兒藏著幾米的脆弱的心事。

他開始畫出高歌跳舞的小人,「我是否太過奢求,生命如此難測,我們來唱歌吧!我們來跳舞吧!」《地下鐵》

剛開始住院的時候,花籃排到病房外,但是久而久之,探病的人不見了。大家甚至不敢打電話,因為怕聽到不可承受的噩耗;幾米更是拿不起話筒,因為他怕會被想念吞噬得大哭。

那一扇窗,病房唯一與外界聯繫的窗口,飄動的白雲,豔麗的落日,偶而駐足的鴿子,總是讓他忍不住落淚。

當身體逐漸好轉,停止哭泣,他開始學習感謝,「我總是忘記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一直陪伴著我!」《地下鐵》

逃離病院後的幾米,也逃離了家,他要逃離所有的詛咒。

1995年10月,他找了一個新套房,像病房一樣大,不為什麼,只因為是新的,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治療式的寓言

繪本的靈魂在那裡?那兒藏著治療式的寓言。

幾米的繪本世界,有人看到了美麗,有人看見了死亡。在白簾飄飄的窗外,拉長縱深的背景後,意外藏著巨大的眼睛,似在守護,似在窺視,冷眼旁觀讓讀者倒抽一口氣。

幾米開始用繪本進行自我治療。

「我看見一隻魚,一隻微笑的魚……,」幾米作畫,他又開始與他的小人對話。

午夜發著綠光的小魚,在泛藍的背景中,一個中年寂寞男子夢遊似地緊緊相隨,「不管白天,夜晚,每當我經過時,她總是搖搖擺擺地游向我,對我微笑。」《微笑的魚》(玉山社出版)

幾米的這隻魚像狗一樣忠心,像貓一樣貼心,像愛人一樣深情。

這種夢境式的治療,同時也出現他的另一本繪本《森林裡的秘密》(玉山社出版)。

出院後的幾米,離群索居,「我的生活變得平靜,但非常恐懼!」幾米說。

三年沒看過電視,很少聽廣播,與世界的聯繫僅靠一份報紙,「甚至全世界都在為英國王妃戴安娜的死而哭泣時,我依然渾然不知地沈浸在我的圖畫工作中。」

與夢嬉戲

因為害怕,所以自我隔絕。白色窗簾吹開,天空上開了一扇門,幾米和他的夢在嬉戲。

他開始想畫,想畫一種快樂。《森林裡的秘密》中的小女孩,每天等待一個夢,帶她到一個她到不了的快樂空間,這是幾米的第一個繪本。

城市很迷濛,主角是非常寂寞的小孩,根本分不清夢是真還是假,每天下午,她都在窗前等待,等待透明紗簾吹開。

「做夢,是都市人自己在自己空間活下來的一種方式,」幾米說。

不過病痛的恐懼,依然如影隨形。

「疾病就是我的玻璃缸,他把我跟人完全阻隔,所以我再怎麼努力,也離不開這個透明的房間,現在好一點,可是我知道我還是跟別人不一樣。」

渴望,作夢;夢醒,恐懼再度侵襲。恍惚的心情,像是無解的夢魘?

畫面一再跳動,有一天,幾米的魚變成一道綠光,開始在空中飄游,他慌忙地追趕,害怕失去他的魚。

中年男子跟著這道綠光,在午夜的街頭遊蕩,最後幽幽地躍入海洋。喜愛游泳的幾米,再度解放自己,跟著綠光小魚,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中游來游去。

可是,才一轉身,恐懼再度侵襲。海洋的邊界,竟是一道透明玻璃,他發現,他也是一隻被囚禁在大魚缸裡的小魚,多麼努力掙扎,還是逃不出透明的界限。

輪迴的夢魘,無止盡地,幾米決心要釋放自己。

「我有一個這樣的意識,把魚送回去,」中年男子千里迢迢地把魚送回大海,臨別時,他的魚親吻了他。

魚跟他Say goodbye!大概是安心了,這次他真的睡著了!

畫面中的那個戀戀不捨的男主角,突然也變成一道綠光,飄浮在空中,「我想要他變成比較高的,升華的,因為他釋放了他,所以他也獲得解脫,」幾米說。

結尾,一張太陽升起的清晨,溫暖的畫面,一切從頭開始。

和尚鯨的眼淚

1998年8月,幾米的第二本書《微笑的魚》完稿,正在付梓,他決定釋放自己,決定離開家,去花蓮賞鯨。

那是他四年中,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看到海,他坐在賞鯨的船上,墨鏡後的幾米,發現自己忍不住激動地掉淚,「因為大家都在尋找一條魚,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看一隻魚,一隻對我微笑的魚,」幾米說。

遠遠地看到和尚鯨,「其實我心裡想看的只是我的魚,而我真的看到了。」

許悔之說,「幾米的畫,好像每個人生命中的寓言。」

病榻中的幾米,也曾想釋放他的最愛——太太。

「我會覺得她怎麼那麼倒楣,」其實生病家人的壓力很大,「我會希望她走吧,不要理我,但是最後反而更黏著她。」

1995年生病前,幾米才結婚一年多,小倆口平常最愛抬槓,感情很好。一場大病,幾米才體會出,人生還有太多的路沒有走,有太多的依戀不捨。

「我太太意志力很強,我很依賴她,她平常的個性是什麼都不care(在乎),可是我生病那段時間,她變得非常嚴格,比如說探訪我的人,可不可以進來,」幾米說。

「後來為了我不能感染,她每天擦地板,每天跟著我一起練氣功,」幾米說,「如果那個女相士說我大發,可能就是說我有美麗的妻子,每天像皇帝般服侍我吧!」

目前高劑量的化療若成功,血癌的存活率大大提升,一般而言,存活率可達七成以上。

但不放心的幾米,決定自己改變生活方式,他開始每天茹素、練氣功。「因為血癌來得莫名奇妙,我不能改變什麼,但我有能力改變生活方式。」

天蠍座的小倆口,對於病痛有一種獨特的自療方式。可是他們後來再也沒有提及這段心情,「我應該好好找個時間來問她,生病時真的感謝她的全心全意。」

寂寞城市的對話

幾米囈語式的繪本對話,填滿整個空寂的城市。

1998年,幾米另外一個繪本《向左走.向右走》出版,他突然開始想講一個愛的故事。

城市,是寂寞的。他,習慣向右走;她,習慣向左走,他們始終不曾相遇。幾米設計了一個荒謬的劇本,男女主角明明只有一牆之隔,硬是拉出兩條永無交集的平行線。

迷宮般的城市,充滿了荒誕,冷漠與疏離。幾米說,「你永遠不知道,你的習慣會讓你錯過什麼?」

與幾米睽違二十幾年的高中同學,現為紐約畫家的郭旭達,最喜歡《向左走.向右走》,「那麼多年來,幾米依然是很真的人,與人的心總是那麼貼近。」

但是兩個永無交叉的平行線,如何變成愛的故事?圓形是唯一解決的方法。在公園圓形的池塘裡,他們終於相遇,「但是只有圓形不夠的,最重要的還要有愛,」幾米說。

眾裡尋他千百度,意外在圓與愛裡相遇,幾米引用了他最喜歡的辛絲波卡的詩,「他們彼此深信,是瞬間迸發的熱情,讓他們相遇,這樣的確定是美麗的,但變幻無常更為美麗。」

無常更美麗,一場突來的大雨,讓他們匆匆留下的電話號碼,倉皇在大雨中淋溼。但他們還是習慣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無盡地追尋,一次又一次地錯過。

淡淡的哀傷,疏離的情感,幾米用極抽離的鏡頭,更突顯人的渴望與無奈。

雖然男女主角,一個是幾米小提琴家朋友的化身,拉著阿拉貝斯克練習曲,一個借用了幾米老婆的翻譯家身分,正翻譯著一本悲傷的小說。

真實世界裡,幾米的姻緣也是挺電影式的。

有一年幾米到紐約去玩,他的朋友託他帶一封信給朋友,但是幾米玩瘋了,臨上飛機前,他發現信忘記給了,只好再託當地的朋友寄掉。

後來,無緣相見的收信人,自美學成返台,兩人終於見面,這個收信人就是幾米的老婆。

「我們就是遇到了!」幾米說。現實世界的幾米是幸福的。

不過,幾米對於人世間的無常,還是耿耿於懷。同樣的寂寞追尋遊戲,再度出現在他近作地下鐵內。

「天使在地下鐵入口,跟我說再見的那一年,我漸漸看不見了,」故事淡淡說著一個失明的小女孩,在十五歲生日的早晨,面對自己生命的未知和茫然,他勇敢地揹起包包,在城市中探險。

其實這種影像就是幾米生病中的投射,他走進地鐵,又走出地鐵,與自己展開對話。

在城市裡,不斷迷路,不斷下錯車,有時候世界是沒有出口的迷宮,有時候彷彿到了世界的盡頭。在恐懼不安中生活了三年的幾米,跌跌撞撞後,藉由創作,他才彷彿明白許多事是不能強求的。

天地不仁,萬物如芻狗

地下鐵一班班急駛而過的列車,匆忙又不知開往何方,何嘗不就是無常的生命。

雖然夢囈式的城市對話,總是露著美麗的哀傷,但是幾米對生命的無常愈來愈不忍。

某天早晨,新聞報導說著一個智威湯遜的廣告人,從十八樓跳下,驚訝地發現那是他的朋友,「他居然沒有跟我們說一句話就走了。」

《月亮忘記了》(格林出版),原本要畫快樂,但是他另一個好友的先生在大陸拍片,腦溢血過逝,又讓幾米不勝唏噓!

生命的錯置,讓幾米再度陷入悲傷。現實的殘酷與生命的易逝,不斷有人離席,難道每個人都只是存在主義說的墳墓上的舞者?

一連串的死亡與驚愕,不是自己,而是別人。「以前朋友都安慰我,說我一定會比他們活得久,我原本以為這是安慰話,但居然有人比我早走,」幾米說。

快樂才剛開始,悲傷卻已經藏在後面。天地不仁,留給在世者驚愕的悲傷!

他開始想,用一個奇特的象徵,他的朋友是不是可以化身月亮,願意下來陪伴他的小孩?

看見的,看不見了;記住的,反而遺忘了。他開始自問,「看不見的,是不是就等於不存在?」

月亮不見了,變成了不忍,與太多的想念。

思緒讓筆觸無比沈重,連幾米的太太都嚇一跳。許悔之形容,這就像書法的喪亂帖,進行對天地不仁的控訴。

童趣的畫面,魔鬼的語言

幾米的繪本世界,有人看到了美麗,有人看到了死亡;有人欣賞清新的筆觸,有人體會沈重的哀傷;有人想到童趣的畫面,有人聽到魔鬼的語言。

一場突如其來的生死遊戲,幾米的性格大變。幾米開始覺得人生是一場美麗的謊言,無法控制,也無從捉摸,老天在遊戲,他在求生。

生病前的幾米,是一個遵循體制,接受社會制約的生存者,但是這些框架,讓他活得好像一個失憶者。

「我是個記憶不健全的人,記不住電話號碼,記不住別人的名字,好的事情記不住,通常我只記憶住感傷,」幾米說。

生命許多精華片斷,幾米自稱被簡陋的記憶弄得平淡蒼白。問他小時候在那活,看過什麼童話,他的答案都是,「記不起來。」了不起逼急了,他會告訴你,「我的記憶只剩下宜蘭羅東老家,曬穀場上有蛇在曬太陽,一節節花色豔麗。」

也許是缺陷式的選擇性遺忘,上帝反而給了幾米有一個豐富,天馬行空,不被打擾的創作世界。

幾米的圖像思考也很詭異,「通常我只記住一種畫面,或許來自想像,或許來自夢境,不斷在我的創作過程中蠻橫的浮現,像《向左走.向右走》,最後是男女主角拉著我在畫,直到我一一畫下,他們才會逐漸模糊……。」

不過也許是因為這種強烈的特質,幾米從小就非常會畫。幾米的父親說,他小學二年級的畫,就已經有初中的程度;幾米的媽媽說,幾米畫她祖母睡覺,神似地讓他們都嚇一跳。

幾米說,小時候他最喜歡也最擅長畫的是,動物園裡的長頸鹿。但他媽媽說,他喜歡畫幫娃娃穿的衣服,媽媽說,那些衣服漂亮極了。

幾米雖有天份,但是他始終不自覺。高中時畫畫,幾米還是畫著好玩,僅管高一畫畫得第一,高二第二,高三第三,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要幹嘛!

「我是到聯考前三個月,我才知道有美術系,」那時他由丙組轉進來的同學郭旭達,立志要報考師大美術系,幾米才想到,「我也去考吧!」

郭旭達記得,幾米有一個獨門功夫,一筆完成一幅畫。

當時報考美術系兩千人只取一百三十五人。考出來,幾米沒學過的水彩,國畫,書法,全得了高分;唯一與大師李石樵學了三個月的素描,四十分只拿了十六分。

雖然千挑百選進了文化美術系,因為素描成績太差,幾米總是認為自己不會畫,直到進入廣告公司,畫了十二年,做到奧美直效行銷廣告藝術指導(AD),他還是說他不會畫。

自己世界的主角,別人世界的龍套

幾米喜歡的畫,是他自己世界的畫,面對世俗的腳本,框架式的畫派,他都像一條快渴死的魚。對於這種了無生趣痛苦的記憶,還好記性差的幾米,可以選擇遺忘。

幾米變成一種強烈的退縮性格。

幾米的小人們,突然都變成大背景中的小一點,要不然就是沒有悲喜表情,蔡淑玲說,「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搭配無常的人生,有一種楞楞的木然,反而恰當。」

幾米的畫,幾米的語言,自成一格,幾米活在自己的世界。文評家黃宗慧一眼看穿幾米的語言,她看《向左走.向右走》就看到了「每個人都是自己世界裡的主角,別人世界裡的龍套。」

幾米就像一部黑色喜劇,畫面的美麗,總是搭配著近似上帝與魔鬼間的繪本語言。

「我其實是非常反心靈的,尤其是生病以後,」幾米說。「我總覺得你做得到,我未必做得到,都做不到也無所謂,因為生命有太多的變化。」

幾米的《我的心中每天開出一朵花》(大塊出版),心裡轉了幾十個彎,最後決定放棄人生勵志哲理,他最想說的是,「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怎麼能瞭解各自的荒謬;你只能模仿我笨拙的體態,無法窺見我神奇的思想。我只要專心欣賞世界一點點的美,一點點的美就夠了。」

尋找生命的出口

死神總是站在那裡,但是死亡的陰影,卻讓幾米更反叛地開始尋找生命的出口。

他開始畫地下鐵,他開始期待有人在地鐵出口等待,「我覺得好像每個人都應該有這種期待,不管你多富有,多貧窮,不只是物質的,也許是精神的。」

「愈畫,愈覺得我有話要說,」最近的幾米變了。

幾米對人,對事,對無常,愈來愈不忍,幾米總希望用圓滿結局填補生命的出口。

《向左走.向右走》,在冬天大雪紛飛的絕望中,男女主角終於在城市某處團圓,並宣告春天來了,連美麗的翠鳥都穿牆而出。

月亮的小孩,最後也把月亮送回了天上,勇敢地繼續成長。

幾米讓盲女鼓起勇氣進入城市探險,最後她心底看見了炫爛美麗的玫瑰玻璃花窗。

美麗的畫面,也間接投射了幾米已從傷痛中走出,因為愛與不忍,讓他決定重生。

幾米學會了放下,月亮小孩,盲女,他決定送走他們,say goodbye,「城市那麼大,人生不可測,但每個人都在尋找生存的方法。」

過往傷痛歷歷,但現在的幾米會說,「其實我們不必替誰太擔心,任何人都有能力在世界中活下來,他們有我們做不到的方法。」

活著才是真的

最近,他參加了好友的告別式,幾米開始不再懼怕死亡,「我看到白幕飄飄,突然覺得還滿漂亮,我想把他畫出來。」不過幾米要在旁邊加註旁白是,「我真的對不起你,但你也對不起我,因為你沒有參加我的告別式。」

「我有時候想大打自己幾下耳光,告訴自己都不是真的,」青冥劍是虛名,李慕白是虛名,一切都是空的,活著才是真的。

「其實我更喜歡碧眼狐狸說,人生在世不過圖個痛快,」幾米出現他特有的狂笑,「來吧,喝吧,天哪,做人多苦啊,真的是苦到谷底了!」

現在的幾米已經開始懂得開玩笑,甚至開上帝的玩笑。

而且幾米要求上帝,有一個人一定不能死,那就是卡列拉斯,「因為我在病床上,都是聽他的歌。」(註:卡列拉斯也是血癌患者)

半失憶的幾米,最近出了一本《照相本子》(大塊出版),裡面有很漂亮的想像式記憶。他正著手的下一本繪本叫「幸運兒」,說著一個董事長,擁有全世界,擁有所有人羡慕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卻……。

五年,是血癌患者一個最大的考驗點,幾米走過來。「恍如隔世,我不再那麼害怕,現在我還能照亮別人,實在太離奇了。」

現實生活中,幾米還有一個小「柔光」,是在幾米病後出生的,連醫生都嘖嘖稱奇。

每天生活中的畫面,一個魯寶(幾米叫他女兒),和一個魯爸(幾米自稱),一個大小孩和一個小小孩爭吵不斷,最後不得不由女主人出面仲裁。

現在的幾米,他的創作光影中,總是不經意地加上一個小女孩,天大地大,陪他一起飛行。

湛藍的星際,微微的風,他穿著他的願望,從城市一角,靜靜地飛過。

本文出自 2001 / 07 月號

第181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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