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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古早味 「坦然」的美好

鄉土詩人吳晟vs. 吟遊詩人吳志寧》
文 / 高嘉鎂    攝影 / 鄭名娟
2014-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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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古早味 「坦然」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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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擔心每一餐是否加入不明油品而提心吊膽;當我們吃下肚的都是一個按鍵、3分鐘快速加熱的食品,而電視上美食節目只在乎香氣和味覺,你是否真的知道什麼是食物的「美味」?美食的「美」字,又該如何去定義呢?

我們最想擺脫的,或許是過去農業社會的辛勞,希望讓生活過得更好,而在產業升級,水泥叢林和自然爭地的同時,我們卻也丟失了古早的回憶,農村蛙鳴震耳的田野、太陽曬得暖暖的稻香、家裡附近河邊就能摸到的幾尾鮮魚,又或者是簡單的稀飯和醃菜,就能讓一整天都感到滿足而愉快。

「鄉土詩人」吳晟最近和他的兒子、929樂團主唱吳志寧,用一張《野餐》專輯來紀念吳晟的媽媽,在平實素樸的歌詞、溫暖柔和的嗓音背後,卻是一場詩與歌和環境對抗的戰鬥。

吳晟和吳志寧父子倆,幾年前曾多次參與國光石化、中科四期等抗爭,為的是爭一口土地的氣,爭一口你在都市裡早已忘懷的生命態度,當年這些打從心底的憤怒、無奈、呼吼,現在都轉為溫柔的詩歌,化為阿嬤在田埂邊的「野餐」,看著水田一色,以坦然、自在,緩緩地唱出來。〈野餐〉歌詞裡是這麼寫的:

是不是拌著汗水的稀飯 特別香

是不是混著泥沙的醃菜 特別可口

母親啊 為什麼 你可以吃得 這麼坦然

這裡的「野餐」可能和你印象中不太一樣,「野餐」說的是吳阿嬤每天下田,休息時坐在田埂邊,頭頂烈日,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和濁水溪,就這樣看著溪水和田水,嘴裡吃的雖是拌汗水的稀飯、混泥沙的醃菜,卻也日復一日怡然。

這幅景象,現在,可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心境。

鄉土詩人vs. 吟遊詩人,最甜蜜的負荷和最幽默的反抗

別看他們談的議題很嚴肅,其實這對父子真的很「寶」。〈負荷〉作者吳晟,見人便伸出厚實的手相握,70 歲的他和兒子志寧站在一起,給你一種有別詩裡的印象,一個是筆耕的鄉土詩人,一個是以音樂漫談的吟遊詩人,詩與歌再加上父子甜蜜的拌嘴,吳晟半開玩笑說這就是他們組成的「父子走唱團」。

儘管現在喜歡兒子吳志寧唱歌的年輕人,多過喜歡讀吳晟詩的人,但吳晟每次說到兒子,臉上都露出驕傲的神情。

不過別看他們現在這樣,其實吳晟從吳志寧讀國中開始,父子倆就一直為課業展開耐力「攻防戰」,吳志寧就像一般學生愛畫漫畫、打電動,當老師的吳晟老是氣得冒煙。

更誇張的是,你有聽過哪家爸爸,跑到大學裡陪兒子讀書一年嗎?吳晟真的這麼做了,而全台灣恐怕只有他這個爸爸才有這種毅力,連媽媽和姊姊都阻擋不了。

不過這麼殷勤陪讀的目的,居然不是為了讓兒子有好學歷去賺錢,而是要孩子讀完森林系後,回家跟他一起種樹。

兒子吳志寧也不甘示弱,遺傳媽媽的音樂細胞,只愛音樂,從高中開始玩樂團,在父母壓力下拚命考上中興大學森林系。但或許全台灣就只有吳志寧這種大學生,能容忍老爸來學校陪讀,吳晟說要到校「同居」的前一天,吳志寧室友兼換帖的黃玠就說:「你爸要來?我先閃了!」留下父子倆擠在4坪大小房間。又因為床擺在房間最裡面,讓爸爸睡床的吳志寧,每次進房都要爸爸先進,自己才能接著走進去打地鋪。結果陪讀的老爸還念得比自己好,自己到最後連大學都沒念完。

這種水火不容的緊張關係,直到兒子志寧為父親吳晟做了第一張詩歌專輯《甜蜜的負荷》,這心頭的負荷才真正轉為甜蜜。吳晟說,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兒子身分對調的重要時刻,從保護者變成兒子來保護他、照顧他。〈負荷〉這首詩原本講的是,兒子是阿爸最甜蜜的負擔,想不到角色對換,變成現在是吳晟成為吳志寧最甜蜜的負荷了。

吳晟說,回想起來,其實自己年輕的時候也一樣,被父母念「當文人養不活自己」,才去考了個師專當老師。吳志寧就像自己一樣,努力對抗「玩音樂賺不了錢」的咒語,往音樂這條路堅持地走下來,卻意外種出另一片森林。

儘管成長的過程和時代不同,兩個人卻都很有默契,一致堅持要為家鄉「耕一畝田」,不管那是吳晟親手栽種13年的樹林「純園」,還是志寧費心為父親鄉土詩歌製作的音樂專輯,最根本的原因都是來自吳晟的媽媽、志寧的阿嬤。

過去阿嬤那種看著作物慢慢長大、活得簡單的生活態度,對比現今事事求快求利益,在完成這張詩歌專輯的同時,其實他們都想問:阿嬤那年代的簡單坦然,現在去了哪裡?

消失的農村文化,用堅定的意志望你早歸

消失的,要怎麼耐心等待它回來?

回到吳晟出生的1944年,那是日治時代過渡到國民政府的時期,那時台灣還是農耕社會,工業尚未發達,經濟尚未起飛,都市和鄉村界線模糊,吳晟的母親就是這時代的人。接著時序來到吳晟當父親,吳志寧出生的1978年,文明來了,都市日漸茁壯,人人到台北打拼,但是農村社會變得如何?

吳晟在《店仔頭》寫著,都市文明毒害農村,年輕一輩沾染惡習、不願吃苦、不負責任,有錢人惡性倒債,社區建設不過是臭水溝上的漂亮盆栽,社會發展輕忽農業;在沒有長遠政策規畫下,農村日漸凋敝,農民一窩蜂栽種有利可圖的經濟作物,而農村子弟們則是讀書愈多、出走都市的速度就愈快,到台北展的人對家鄉產生說不出的自卑。

不只人心生病,連環境都受開發主義荼毒,吳晟的母親早在吳晟《農藥》散文就已說過了:「賺錢也要憑良心啊!明明知道有毒,還要摻進去!太不道德了!人命難道不比賺錢重要嗎?他們的子孫不住這裡嗎?」

上一世代一介農婦的責罵,居然如此真實而沉痛。

農民務實的處世風格,沒有傳承,伴隨都市化、現代化、工業化的旋風,一瞬間,吹到天邊消失不見。

農村文化,其實就是阿嬤的生活態度。吳晟說,任由農業文化被商業文化消滅,結果換來急功近利。商業文化帶領我們來到只要一個按鍵,就能完成夢想的社會,但農業文化教導的是「慢」的生活態度,無論是人的交往、財富的累積,根本概念是不能快,就像作物有一定生長期限,沒辦法加速生長。

農業文化消失愈快,心裡愈是沉痛,每分呼籲就愈是溫柔,這是吳晟傳承自母親的態度、傳給兒子吳志寧的溫厚思考。〈水田濕地〉詩句裡這麼唱著,水草在游、田蛙在跳、魚蝦螃蟹在捉迷藏、泥鰍在鑽土、蜜蜂、蜻蜓、蝙蝠、螢火蟲、鳥仔從沒多遠的過去飛了回來,吳志寧唱著「回來吧!回來吧!」歌聲沒有痛苦,只是輕輕呼喚,盼望喚回農村裡失去的年輕人們、田埂中消失的蚯蚓青蛙。

吳晟說:「所謂世界,不是由一處一處在地所組成嗎?我始終相信每一處在地,都是國際一分子。若是對於糟蹋身邊土地的行徑視而不見、默不吭聲,有什麼資格談國際?在地與國際本不該是對立的意涵,但所謂國際化論述,經常隱藏侵略的、壓迫的本質,以及作為疏離在地、看輕在地、扭曲在地的藉口。」

對自己生長土地的熱情和關心,這些精神的本質,正是這社會最缺乏也最需要的。吳志寧這麼形容,找回農村文化,才能再度開啟良性循環,帶來好的人心,才有好的作物、作品、經營理念,那才會愈來愈成功。

回鄉青年,為家鄉耕一畝最美的田

吳晟說,大樹就像觀世音菩薩,生出千枝萬葉如慈悲千手,阻擋雨水沖刷土壤;而緩慢滴到土地的雨水,因為千萬交錯根系牢牢抓住,將水涵養在土壤中,孕育河流滋養大地。有水,才能匯聚濁水溪,才能長出美味濁水米,人法自然,才是這塊土地該有的樣貌。

為了找回青年在農村與土地的生活連結,吳志寧以家鄉為創作,〈水田〉這首歌就是在彰化溪州老家三合院前,和父親合唱時神來一筆的旋律。而吳晟女兒吳音寧,過去活躍社運圈對抗企業、政府欺壓農民,現在她在彰化溪州組成團隊推廣自然農法,種植「溪州尚水米」,讓鄰居和孩子們吃到在地的米和作物。

吳晟自己,年輕時選擇回鄉當國中老師以來,日日下班後陪母親耕田,對母親逆來順受,直到母親過世、自己也退休後開始在自家2 公頃田地種樹,包括台灣原生種烏心石、肖楠、樟樹,這片樹林就用媽媽的名字取名「純園」,種樹13 年來始終如一。

這些,都是傳統農村的傳承。吳晟和吳志寧記得身為農婦的阿嬤,叮嚀子孫不要貪心,懂得分享,這自阡陌水田長出的生命態度,就像阿嬤說:「清涼的風是最好的電扇,稻田是最好看的風景,水聲和鳥聲是最好聽的歌」,百年後的現在,依舊記著、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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