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欣欣、稻穗甸甸,風翻的金黃波浪很美很真實。這裡是台南縣後壁鄉,是紀錄片《無米樂》的主角崑濱伯夫婦等老農民,耕耘一輩子的地方。
《無米樂》裡,簡單的家門場景,崑濱嫂總是叨唸崑濱伯偷懶,而崑濱伯會講鄉野俗趣的「三八話」,讓老婆氣到笑出來。這是村夫村婦的平實生活。
鏡頭一轉,近距離拍攝煌明伯被汗水浸濡的衣服,擰出嘩啦啦的水,烈日下他堅持人工鋤草,因為「除草劑會傷害土地,就不甘(捨不得)。」;另一主角文林伯用老牛慢慢犁田,他不怨嘆稻米賣不好,因為大家都一樣苦,不會去跟政府抗議要求補助,因為「政府哪有那麼多錢」。這是台南老農的敬天、愛人、與知足。
如此美麗的風土人情,背後潛藏的卻是殘破不堪的農業體系。
「老農年紀大了,嘉南平原的景色快沒有了!」紀錄片《無米樂》的導演顏蘭權與莊益增,焦急地在各個場合大聲疾呼。在整個社會「假裝沒看見」農村凋落的時刻,這聲警告顯得格外清晰。
當高知識份子碰上老農
顏蘭權是東吳哲學、社會學雙修畢業,也是英國知名影劇學校(Sheffield Hallam University)的博士;而莊益增畢業於台大哲學系(也修過師大英文系,可以當中學老師吃公家飯)。兩個高知識份子拍農民電影,竟然還拍得生動自然、未見斧鑿?
直到看見本尊才豁然開朗,兩人的樸素與影片風格如出一轍:能用流利台語講笑話、態度直率,聊到後壁鄉的老農民時,臉上會露出幸福且驕傲的笑容。知識份子拍紀錄片不稀奇,《生命》導演吳乙峰所帶領的全景記錄團隊,都是素樸的高學歷者。但《無米樂》的題材非常冷門,通常是有關傷痕、對立、災難等主題比較能吸引人注意,而農村?數十年來無人過問。
值得借錢來拍片
當初顏蘭權接下「社區整體營造」的案子,幫文建會到台南縣拍攝一個親水公園,需要幾個「講台語ㄟ」當地人入鏡,這個機緣下認識了崑濱伯等老稻農。「他們太可愛了!嘉南平原太美了!但我警覺到這些人、這些景色快不見了,卻沒有人幫他們留下什麼,」她說這話時眉頭緊皺。
兩人向公視提出企畫,獲得贊助,但在經費吃緊下,還是得借貸拍片。「認識的人都成了我們的『現金卡』,」顏蘭權趣味比喻。他倆到處借錢,沒有抵押品,只好賣一身技藝,先預支薪水,等到債主接到案子時,他們要負責執行。由於欠了人情,就算之後的工作份量超出所借的金額,他們也只能當作「俗俗賣」。
螢幕內外真情流露
經濟困難都能咬牙苦撐,最難的任務卻是讓阿伯阿母在鏡頭前感到自在。她形容一開始,老農們講不出完整的句子,「因為他們很想表現好、想知道什麼是『我們要聽的答案』,但其實我們要的是『他自己的答案』,」顏蘭權對老農們感到窩心與不捨。
於是兩個人蹲點(在地拍攝)15個月,用時間換取老農對他們的熟悉與信任,習慣他們整天賴在身邊。直到崑濱伯開始能在鏡頭前講「三八話」、還會擺姿勢炫耀上臂肌肉,一切等待都有了回報,銀幕上老農認真自在的一面最為動人。
「這種農村記錄,當初我們認為不可能有觀眾群,贊助的公視也是這麼想,我跟莊子(莊益增)安慰自己:『至少三十年後有學術價值吧!』」顏蘭權偏頭對莊益增笑著。沒想到,在台北誠品敦南店的試映會上,百位觀眾熱淚盈眶,不停鼓掌;公視播放時收視率破紀錄,觀眾要求重播的電話湧入。更甚者,任教於中央大學英文系的電影評論名家林文淇,直接向公視記錄觀點製作人馮賢賢力薦:這部片一定要上院線,讓所有人都看到!
攝影機高度決定一切
是什麼吸引了觀眾?台灣老農人親土親的可愛是重點,「攝影機的高度」卻是造就感動的主因,讓觀眾直接融入主角生活,彷彿崑濱伯就在眼前話家常。攝影機的高度,不是物理位置,而是攝影者與被攝者在彼此心中的位置,是兩位導演把老農放在心中尊重的位置。不少紀錄片中,攝影者(導演)採取高高在上的姿態「評判」一切(例如《華氏911》的麥克摩爾),鏡頭是觀眾的眼,這樣的高度讓觀眾變得疏離、高姿態。
但在《無米樂》中,「攝影機的高度是與受訪者一樣高的,」顏蘭權說,甚至比受訪者還低,觀眾會覺得阿伯阿母好像是對著孩子說話,笑罵、擔心、不捨、碎唸,讓一群「都市俗」想起鄉下的父母。
理論哪知現實苦
「本來還想找專家學者來談,什麼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但阿伯們講的都比學者好,所以就一腳把學者專家踹出去了!」顏蘭權笑說。其實,在這部紀錄片裡,兩個紀錄片工作者也把自己給踹了出去。拋棄所學所識,認真跟老農過生活,沒有知識份子的偏光鏡,只有被老農們吸引、再也離不開他們身上的專注目光。老稻農給「都市俗」許多衝擊,「你知道嗎?穀價二十年來沒變過,我們都市知識份子只知道WTO、WTO,其實老稻農們早在二十年前就無力搏鬥!」顏蘭權自省道。
有記憶才有力量
但這所有的硬議題,片中只有輕描淡寫地帶過。「這部片不處理大議題,你會看到只是鄉村風情、人文關懷,」採訪過程中比較沈默的莊益增說話了,表達《無米樂》的定位。「但希望觀眾看完後,會對於農人、農業議題比較在意,而不再只是當作另一個世界的事,」顏蘭權說出兩人真正的心願。
是誰說的「有記憶才有力量」,而我們是多麼善忘。在全球化(雖然有人斥之為「美國化」)橫掃世界的同時,台灣積極爭取成為核心的一環,整個島嶼不斷要求「升級」,但壓縮現代化進程的結果,許多過去必須拋諸腦後。但,沒有記憶的民族沒有支撐,末代稻農後繼無人了。《無米樂》保留下來的一畝青田、一張動人的容顏是重要的,它不會只是三十年後具學術價值的塵封影片,就在現在,我們都該重溫將逝去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