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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青陽帶路,進入草間彌生異想世界

日本一手先輩採訪全紀錄
文 / 口述/蕭青陽、王維玲    攝影 / 蕭青陽、臉譜出版
2013-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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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青陽帶路,進入草間彌生異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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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00 年開始,彷彿一場突如其來的狂熱病,全球蔓延著一股普普風的「圓點點」熱潮。

無窮無盡的桃紅色、鮮黃色、螢光系圓點,像是一朵朵妖異之花,以強悍執迷的生命力不斷增長覆蓋,蔓延至牆壁、窗戶、地面、人體、以及整個宇宙,令觀者目眩神迷,彷彿自己也成為其中一個小圓點,迷失在真實與想像的縫隙。

地球和宇宙中數百萬的星星一樣只是一個小點。然而跟這些和平又寂靜的天體相比,地球卻充滿了憎恨和鬥爭。請和我、和大家合作創造一個改變一切的新世界,打造一個伊甸園。—草間彌生

歡迎來到日本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Yayoi Kusama)所創造的迷幻樂園!因為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草間彌生從小就隔著一層斑點狀的網看世界,終其一生,她都在和疾病作戰,創作對她而言,就是一種脫離恐懼與痛苦的自我療癒,自10 歲開始,草間彌生開始以圓點為主題作畫,異常且原生的圓點幻覺,成就了她無可取代的藝術象徵符號。

今年已高齡83 歲的草間彌生,本人也像她的藝術一樣赤裸而炙烈,橘紅色的頭髮、完整豔麗的妝容、紅底白圓點的洋裝、搭配著黃底黑點的絲巾,看著她炯炯有神的雙眼,沒有人會質疑她體內擁有超乎常人的強悍意志力。

2012年,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與草間彌生合作,將LV 著名的Monogram 印花與草間彌生的迷幻圓點結合,時尚與藝術的完美結合,讓草間彌生的影響力更加無遠弗屆。

看似平凡重複的圓點,為什麼具有這麼大的魅力?2012 年冬天,台灣藝術家蕭青陽受邀到日本拜訪草間彌生,這是草間彌生當年度唯一接受的一對一採訪除了拜訪草間彌生的東京工作室之外,蕭青陽更深入草間的故鄉—長野松本,感受故鄉對她的影響。

蕭青陽很阿莎力的,帶你更加貼近草間彌生的世界,以下是蕭青陽的精彩口述:

松本》進入圓點點的故鄉

為了要見草間彌生,我做了很多功課,其實除了作品本身,更吸引我的是她作品背後的意義,以及她的不凡生命經歷對她的影響。在拜訪草間彌生東京工作室後,我立刻從東京坐快速火車,飛到她的「圓點點」故鄉—日本長野縣松本市,因為我太好奇了。

一出車站,高山氣溫急驟下降,大家不自覺往廣場上有賣地瓜的小貨車移動取暖,正在烤地瓜的阿伯一眼就看出我們不是日本人,我告訴他,我們來自台灣,要來拜訪本地一位前輩,他居然馬上脫口而出:「是草間彌生女士吧!」這讓我非常驚訝,原來一位藝術家的影響力,可以這麼深入民間。

松本美術館正在舉行草間彌生「永遠的永遠的永遠」展覽,好美好美的展覽名字,讓人不自覺地想起,究竟什麼樣的人才能讓藝術成為永遠的永遠的永遠...?

當我看到鎮上的五金行、菜攤、商店街都貼滿了草間風格紅底白點的漂亮海報,路上還有白底紅圓點公車,整個地方就像選舉一樣動員起來,我突然懂了!

松本, 有點像台灣新竹的尖石鄉,那裡緯度很高,非常寒冷,四處由高山環繞,空氣中瀰漫淡淡的溫泉氣味,我一直想不透這麼清冷的地方,為什麼可以長出草間彌生那些飽和到迷離的紅點點?

從松本外圍高山裡的旅館鳥瞰整個松本時,我終於找到答案,滿山成熟的紅蘋果,一點一點地點綴在高山之間,頓時我就進入了草間彌生的異想世界。

年輕時,在日本知名時尚雜誌《流行通信》上,我第一次看草間彌生的作品,那是她的正記圖騰—圓點,當時她並不是最熱門的藝術家,但是2000年之後,草間彌生突然變成「點點女王」,很多人都用「漂亮」、「可愛」來描述她。

導遊告訴我,松本市在日本是一個極偏僻的鄉下,時間好像在這裡凝結住,有很多古老的建築,到處都是傳承了3代以上的老店,鎮上只有一間百貨公司,這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小鎮。

草間彌生出生在非常傳統的家庭,她的父親非常花心,從小母親就強迫她追蹤父親的行蹤,她常在冬天的寒風中一邊發抖一邊尋找,母親甚至還會強迫她窺看父親與情人性交的畫面,加上時常產生的幻覺,她的童年過得異常辛苦。

這麼小就要理解這麼複雜的世界,在漂亮的糖衣下,草間彌生的作品其實潛藏著驚恐、驚嚇變幻而來的美感,例如她和LV合作的展示櫥窗主視覺是布滿圓點的觸角,作品名稱叫「Nerves」(神經),其實就是她敏感的、神經質的、擔心的意識延伸。

但生命總有出口,草間彌生在松本的家主要從事植物育苗和採種場事業,所以她的作品中,常出現小嫩芽或是植物,不管在多大的畫布上,她總是留下走過的小徑記憶,四處點綴著南瓜的果實和黃色的花,日後,胖墩墩的可愛南瓜,也成為她創作中重要的主題。

草間彌生是戰後全日本第一批接受基礎教育的年輕人,在這麼傳統壓抑的環境下長大,她在1957年離開傳統保守的長野前往紐約,自此之後,草間彌生終於從過往的壓抑與不平等的環境中解放,反戰、嬉皮、龐克、藥物、性的吶喊,變成她生命的創作符號。

東京》拜訪草間彌生工作室

草間彌生目前主要在東京生活,1973年她自願住進精神療養院, 30多年來,她每天往返於醫院與工作室之間創作,極少外出,也很少會見客人,這次我與她的會面,是她2012年唯一接受的一對一採訪。

位於東京的草間工作室是一棟3 層樓的清水模建築,1、2 樓四周擺滿了等待作畫的空白畫布,不論是角落放置的雨傘、水杯,甚至是鐵椅上,都執意布滿了圓點點。

會面時,我問了許多問題,但83 歲的草間彌生經過歲月的淬煉,已經不再談小時候受到的精神創傷及委屈,反而將自己的創作,提煉成一種萬變不離其宗的哲學境界。

在草間彌生的世界中,不管是你、我、天上的太陽、星星、月亮、腳上踩的地球,其實都是一個圓點。仔細觀察草間彌生的作品,你會發現她這些圓點儘管大小不一,卻一定會保有距離,不會重疊,因為她覺得人和人、人和自然、人和宇宙,都應該彼此尊重。每個人都有獨特的魅力,你應該要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你要愛自己,也愛旁邊的人。

草間彌生絕對不是你想像中的「怪婆婆」,她非常熱情,我們會面時間甚至從原訂的20 分鐘延長到1個鐘頭。我特別帶了鳳梨酥送給她,談到台灣時,草間彌生還很可愛地呼了「台灣萬歲!」口號。

這時我們已經跳脫採訪,而是像朋友一樣地聊天,她開始聊到,有機會希望可以來到台灣,還主動問我,認不認識宋美齡?認不認識蔣中正?接下來又問我,認不認識蔣友柏?因為她在美國那段時間,曾經見過宋美齡,即使經過50 年,她還清楚記得宋女士的親切樣子,可見她非常珍惜人與人之間的情意。

出發前,藝術經紀人提醒我,見到草間彌生時,一定要用力美言3 次:「妳今天好漂亮!」一開始我不太理解,但是見到草間彌生本人之後,即使因為身體狀況不佳,必須由助理攙扶,但是她橘紅色的頭髮及點點洋裝的強烈裝扮,說明她不是那種躲在作品之後的害羞藝術家,她希望透過自己的裝扮,將強烈的愛與熱情散播出去,提醒大家:「每天都要很有精神唷!」

不捨》愛,草間彌生送給世界的禮物

離開時,草間彌生堅持要到3 樓目送我們離開,當時我覺得好難過,很捨不得。草間彌生從小受到精神的折磨,但是她沒有崩潰,而是每天很堅強地創作。她從小缺乏愛,但是現在她時時都在呼籲,要去關心別人,將自己的愛與世界分享。

我曾看過一張舊照片,雙十年華的草間彌生穿著和服,隻身站在威尼斯雙年展館外的草地上,照片上靦腆的笑容好像在說:「來看看我的作品好嗎?」這件事可以用來鼓勵很多藝術工作者,如果你想被全世界的平台看到,就要很努力地付出各種代價,而不是被批評幾句,就縮回去舒適圈裡。

從草間彌生身上,我看到她的樂觀,她將原生家庭與疾病的困頓,轉換成藝術創作的動力,這樣人生就變得有精神了,我覺得這種轉換非常美麗,也非常具有力量,所以我很希望將草間彌生對世界的愛散播出去,影響更多人。

圓點點 愛的表現

不斷重複延伸的圓點點,究竟有什麼魔力?

為什麼有人可以70 年來,都畫著同樣的主題?

在草間彌生逐漸老去凋零的身體內,為什麼能夠源源不絕地湧出藝術創作能量?

2012年11 月,蕭青陽帶著一籮筐疑問去日本拜訪

草間彌生,但是當他親眼看見草間彌生狂熱地畫著圓點,那種執迷瘋魔的狀態,讓蕭青陽心中除了對前輩的景仰之外,還浮起一種彷彿面對親人的憐憫疼惜。

或許是感受到這種心意,草間彌生與蕭青陽的對話跳脫一板一眼的採訪情境,兩人展開一場忘年對談:

Q( 蕭青陽):您的藝術在傳達愛這件事情,您想對您關愛的人說些什麼?

A (草間彌生):我希望透過自己的藝術,傳達愛與和平的訊息給全世界的人。

Q:老師一生都關注着藝術,創作量也很豐富,除了藝術之外,您平常還關心哪些事情?

A:我的作品不僅止於美術、雕刻,最近還跨足時尚界和LV 合作,Marc Jacobs 對於我的時尚設計給予相當高的評價,透過LV 全球性行銷傳播,將我的藝術介紹給世界各地的人們,此外,我也曾在世界各地舉辦過展覽以及fashion show。

Q:藝術是沒有國界的,所以它可以傳遞愛?

A: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投身於藝術,對於「人」與生俱來的美善的部分,我打從內心感到讚美以及敬畏,請幫我將這種心情傳達給台灣的朋友。

Q:請問支持老師每一天精神的原動力是什麼?

A:第一個是因為靠著宇宙給我的原動力,第二個是人類想得到新的東西的原動力,第三個是每天不斷的創新,有創新的心影響我每天都可以創作。我覺得宇宙很神祕,也對人類的歷史抱持著敬畏的心情,如果我做了嶄新的事情或是很棒的事情,讓大家看了覺得喜樂,這些都是讓我感到幸福的來源,希望透過這些,讓我體驗我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Q:我帶了台灣的甜點來送老師,吃過那麼多全世界的食物,不知道有什麼甜點是老師特別喜歡的?

A:我喜歡很多種甜點。台灣是一個很棒的地方,讓我感到很親近,衷心希望有天我也能去台灣,到時還請多多指教。我誠摯地希望,日台雙方能夠永續維持一個良好的友誼關係,透過人與人的交流以及文化層面的交流,讓我們都能幸福的過日子,對世界和平盡一份心力,這也是我的愛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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