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未達成的夢想,那是「心中的北極」。
心中的北極,常常在青春和不老間徘徊,但誰能走到,沒有年歲的問題,只拼誰有勇氣。
沒有人理解80 歲的爺爺奶奶,是什麼勇氣讓他們騎著摩托車,環島一周去看他們心中的台灣;也沒有人能理解,為什麼一個導演要在北極負40 度的低溫下,行走600 公里,找那個傳說中的北極?
照片裡, 機車上的爺爺奶奶,是張弘道和陳映美,他們是環台「不老騎士」;後面賣力推著機車的年輕人,是紀錄片導演楊力州,近兩年一直在記錄老人議題,沒想到阿公阿嬤的故事,變成了台灣的青春啦啦隊。
生死交關的極地冒險,無法挽回的逝去青春⋯⋯,恐懼與未知,是青春啦啦隊最大的難題。
2007 年,在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協助下,張弘道和陳映美及一群爺爺奶奶,騎著機車,從台中出發,沿西濱到東海岸,花了13 天完成機車環島之旅,他們的平均年齡,80 歲。
也是個「不老」的故事,金馬獎紀錄片導演楊力州,最近為一群高雄的阿公阿嬤拍了一部《青春啦啦隊》,阿嬤穿上短裙,阿公變成健美先生,最後還在高雄世運會表演,令全場歡聲雷動。
他們,是自己生命中的啦啦隊,為自己加油,也為別人加油。
如果要找個「不老」的同義詞,那麼「青春」就是其一。不老的青春,說穿了,只是你能不能克服恐懼,勇敢去追尋你心中的北極。在我們看著電影、廣告,為這些實踐不老青春的阿公阿嬤加油時,他們為理想而奮力的精神,無形中成了我們的啦啦隊,到底要怎麼走到「心中的北極」,以下是他們對談精華摘錄:
克服恐懼 尋找心中的北極
要實踐不老和青春,要先克服「恐懼」。楊力州曾經為了拍攝《征服北極》紀錄片,在攝氏負40 度的極地上,行走了600 公里;張弘道夫婦騎車環島前,也聽過身邊年輕人擔心他們,年紀太大危險;兩度克服癌症,張陳映美面對過死亡這件事。關於「恐懼」,三人都同意,恐懼,來自「未知」,而不老和青春,有時就是要克服恐懼、追逐夢想,到達心中的北極。
楊力州(以下簡稱「楊」):不老跟青春,乍聽之下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是因為「狀態」,可是在「態度」上是可能的,不老騎士用環島的行為,用態度去證實不老跟青春的意義。
張陳映美(以下簡稱「陳」): 印象最深刻,我記得第一次騎到西螺大橋,黃昏,這邊是山,那邊是橋,好漂亮,好安靜。環島其實很遠,但是我沒有想要放棄,也不覺得累。
張弘道(以下簡稱「張」):美麗之島到底有多美麗?
這次去了之後終於看到東部的美麗,太美了!這段旅程我看到了我們沒有到過的東部,去看這麼美的風景,所以我強烈希望能再環繞一周,還要邀請更老的朋友。
陳:每一次騎,看到那個路牌說到了哪裡,就很有成就感,感覺好像又突破了一個目標。
講不老和青春,我一直保持好奇心、求知欲、欣賞外界的事物,不會因為年紀就不看或不讀了。電腦我是自學,學英文也是,因為要做英語傳教,接觸很多宣教士,那時我就開始看啊看,開始翻譯,字典愈查愈多,單字量就愈來愈多,聽力也進步了,英文聖經也已經看十幾次了,現在宣教士在查經,我也可以上場去翻譯了。
一點一滴,30 年的時間。我覺得,老跟不老好像沒有什麼差別,我都過得很開心,身體不可能一樣,但心態是可以不受影響的。
楊:就像你們去環島,我去北極也是很難得的經驗,很多人覺得《征服北極》在講勇氣,可是我覺得,它是一部「面對恐懼」的電影。很多的恐懼來自不理解,比如要在低溫下走1 個月,600 公里。去之前我一直都在想,去還是不去,我甚至還買了石膏粉( 編按:想裝成打石膏逃避)。你打開電視看到北極熊覺得很可愛,如果牠就在你面前,就不可愛了,那是生命交關。
張:她(編按:指妻子張陳映美)那時第一次得到癌症的時候,還笑笑的,第二次得了胃癌,說不去看醫生了,那時我在旁邊照顧她,所有弟兄姊妹來替她禱告,很納悶,到底躺在床上的她是病人,還是旁邊坐著的我?你會看見,雖然面對離開世界這件事,她還是那麼快樂。
楊:我出發前,寫好遺書,飛三十幾個小時,從大飛機換到小飛機,最後下降的時候,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地。機艙門打開一剎那,北極的寒風整個捲進來, 那時候我選擇就是背起我的裝備、面對,然後把自己的心情、呼吸調整好,踏出第一步。
其實「恐懼」後面的「死亡」是存在的,非常具體,生死是人生最大而且可能是唯一課題。我覺得,就像生命遇到疾病,很像我自己在面對到北極,艙門打開,就是必須起身往前進,這個沒什麼好說的。
陳:死亡,是這麼現實,我曾經有兩個癌症,最近我去奇美柳營分院和病友分享,其實恐懼就已經讓你病得更重了。
人的死亡率本來就百分之百,只是我們不知道是哪一刻會臨到而已,好像都沒有預備而已。其實早一點知道,反而會讓我們把一些重要的次序,再一次調整。
比方說,內心的衝突、你的人際關係還沒處理好的、未竟之志,或是想達成的心願,都可以去整理好,我覺得這樣想比較健康。如果病好了更好,如果沒有好,那也已經預備好了,死不足以懼。
不老啦啦隊 為老人加油
在《青春啦啦隊》裡,楊力州說,這群活蹦亂跳的爺爺奶奶,就像自己的啦啦隊,為自己和同伴的青春不老加油;而環島13 天來,張爺爺和張奶奶,一步步達成別人認為「不可能」的夢想,沿路上他們拜訪不少養老院,看到許多因為疾病不方便的老先生、老太太,兩人也化身他們的啦啦隊,彼此加油。
楊:我拍《被遺忘的時光》同時,跑去高雄拍阿公阿嬤,穿迷你短裙跳美式啦啦隊,透過這部電影,讓大家對啦啦隊的概念,重新翻轉跟定義,我們已經好久沒替老人家加油了!
張:跟老人在一起,我發現他們很需要別人聽他講話。我們(編按:不老騎士)的行前訓練,要找一些活動,我跟他們說,下次帶你們最有紀念性的東西,一張照片就好。結果每個人都帶好幾疊,他們一來,我就很注意聽,他們愈講愈有興趣,聽他們講他們會很高興,是很好的心靈依靠。
陳:當我們騎到養老院時,會先說幾點到,比方說十點,沒想到養老院他們大概八點就等在那裡了。我們拿池上便當給他們,他們很感動,抓著我們的手,以老人再去看望老人,激起他們很大的激動。
楊:拍這群啦啦隊老人裡,有個奶奶有癌症,後來都沒有辦法去練習,我記得,那些老人家準備要上國際舞台表演練習那天,突然那個奶奶的家屬,把她推到現場,她是來幫姊妹淘加油的。可是因為癌症的末期,她只能用蚊子一樣的聲音幫姊妹淘加油,那些好姊妹全部跑來圍著她握著她的手,看到她們幫她加油,我們就在現場聽到他們對彼此的加油,對人生,對不老青春的加油。
張:現在老人愈來愈多,年紀愈來愈高,但有更多人需要我們這些少老人。老人最需要什麼?人有一個嘴巴兩個耳朵,上帝叫我們要多聽,同理心去聽。我幫助他們,反而覺得自己不老,我還青春,很有成就感。
楊:面對老人議題,其實就是愈願意去聽他們說話,愈看到活力,台灣社會非常缺乏「啦啦隊」概念,從政府或醫療的角度,很容易看到25%有疾病的老人,忽略75%健康的,啦啦隊就是這75%,為有疾病的25%加油。
青春啦啦隊 為青春的「你」加油
不老騎士的暴紅,讓更多年輕人加入關懷老人的行列,主辦不老騎士活動的基金會,因此湧進2000 多位年輕志工的參與;而因為楊力州的老人議題紀錄片,也有更多年輕人因為感動,願意當阿公阿嬤的啦啦隊,為他們加油,因為「不老」的實踐,更鼓舞著「青春」的世代們。
楊:我們是不是可以成為生命中某一個人的啦啦隊?
可能從來我們沒有想過這件事,加油是這麼微不足道。
《青春啦啦隊》拍到一半,我小朋友出生,遇到一些狀況,一整個月沒有去高雄拍啦啦隊,有一天我突然做夢,有三個老人,我記得他們手上的彩球,藍白色(編按:高雄啦啦隊阿公阿嬤用的彩球也是藍白色) ,一直在夢裡對我加油加油加油!我醒來一直哭,當下,啦啦隊的角色突然被改變了,對,是他們在幫我加油的!
張:在幫助人的時候,讓憂傷得到幫助,自己就覺得安慰,現在,我還能幫助很多人,鼓勵很多壯年或少老年人去助人。
現在家庭關係很亂,所以我跟太太10 多年前開始做年輕人的婚前、婚後輔導。愛很重要,愛就有答案;還有盡量能謙卑。
陳:如果你關懷對方,就會找到那個共同點。你接觸某一個族群的人,就會用心去知道他們的需要在哪裡。
像那些跟著我們到老人院,那些亞洲大學的學生也是,給爺爺抓頭髮、加菜,甚至最後要回家了,還說你來做我的阿公好了。
他們說:「 我好像就一輩子也沒有跟我自己的阿公講這麼多話!」
楊:有一次校園映後QA,工作人員要開燈,突然有人說:「 拜託不要開燈」,他在整理他的情緒,我在黑暗中摸黑走到台上。沒想到他跟我分享的:「 上高中之後,我沒擁抱過媽媽,等下一定給媽媽一個擁抱!」我忽然覺得好感動,還好那天沒開燈,因為我自己早就在台上兩行淚了。
這幾年國片起來,朋友叫我不要再拍紀錄片,因為紀錄片跟劇情片比起來是票房毒藥。失智老人,又老又病,再加紀錄片,一定是票房毒藥加毒藥。但《被遺忘的時光》去年上片,票房竟然可以進國片前十名,還在台大那個批批踢的討論板,被洗板耶!
如果真有不老青春大力丸,第一顆就是要克服恐懼;第二顆就是學會不服老;第三顆就是要做自己和別人的啦啦隊,學會加油。其實不老騎士、或者拍《征服北極》、《青春啦啦隊》,目的都不是叫看的人趕快組一組團去環島、去北極冒險,或是趕快叫自己的阿公阿嬤穿迷你短裙跳啦啦隊。
而是每個人心裡都會有個北極,一個夢想,不管是很美好的,或是困難的,你得告訴自己有機會去完成,一擱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