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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嚇與顫抖—聽說的生活

文 / 郭正佩    攝影 / 圖片/陳賜燕
2004-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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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嚇與顫抖—聽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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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點鐘,會悄悄走進廚房裡檢查冰箱的人,大概就只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吧。」

讀著村上春樹《聽風的歌》裡的句子,一邊翻著冰箱。我,也能寫出如村上般受歡迎的小說嗎?

有一股寫小說的衝動。

打開落地窗,海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在深夜寂靜的空氣裡迴盪著。我竟然已經在東京了。

從巴黎飛往東京。

「先生,可以買一條巧克力嗎?」一上飛機就漫無目的地翻閱免稅購物雜誌似乎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看著金磚巧克力廣告,感覺嘴饞,於是詢問空服員。

「對不起,現在太晚了,我們的免稅品販賣已經結束。妳一路上都沈睡著,怎麼,很累嗎?」

我閤上承載著巴黎故事的日記本,閉上眼睛。故事暫時告一段落,巴黎生活、工作的場景仍如剛散場電影在腦中存留著餘韻。幾個小時前,才很勉強地把同事們合贈予我楊亞祖貝童(Yann Arthus-Bertrand)《從空中看地球》法文原版攝影集塞入行李箱。

「楊亞祖貝童是我最欣賞的攝影師,妳愛好攝影,一定會喜歡。」法國老闆羅宏說。

除了幾乎如五塊磚頭合抱起來這麼重,而且我的行李早就嚴重超重這個問題之外,的確沒有其他理由不喜歡這份禮物。

講著法文的空服先生再度走過我身邊,拿出三小瓶酒遞上。「這是巧克力酒,妳會喜歡。」接著又拿出一小瓶scotch whisky和另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開胃酒,以及一大袋商務艙才有的盥洗包,通通放在窄小的桌上。「因為妳沒買到巧克力,所以送妳的禮物。」他說,然後微笑地走開。

這樣的好運還能延續多久呢?

飛機降落時,所有人都鼓掌了,很用力地鼓掌。

目的地是「東京」的六個紙箱經過三個月飄洋過海已經抵達日本。加上三大箱行李和200美元現金,是我所有家當。

離開巴黎前最後幾天,我的法文總算進步到一種不再只能終日在法文轟炸中度日卻什麼也摸不著邊的程度。偶爾還能聽到「妳的法文真不錯」之類的稱讚,簡直讓我高興得輕飄飄地。

不過,我終究還是得離開巴黎,飛往東京。再一次從一張白紙般重新開始,回到連買車票點菜諸如此類小事都得遲疑許久的窘境。和啟程巴黎前相當,在美國幾年光陰我已經把大學所學到的日文全數還給老師。如今我連開口說:「初次見面,請多指教。」這般程度的日文,都無法流利地脫口而出。

「介紹妳一本書,雖然是法文版,可是文字簡潔。試著讀讀看,不知道有沒有中文版就是。」

離開巴黎前,法國電信的同事安妮遞給我她手上正在讀的書,封皮印著相當漂亮皮膚白晰的棕黑色長髮女孩的照片。女孩梳著公主頭,櫻紅的嘴唇塗著胭脂,驚嚇般地張大。書名《Stupeur et tremblements》(Fear and Trembling)翻成中文,是《驚嚇和顫抖》。

「恐怖小說?」安妮怎麼會想介紹我看這樣的書?

「這是作者艾蜜莉.諾(Amelie Nothomb)的半自傳性故事,目前是法國超級暢銷書,甫上市立刻大賣40萬本。妳要到日本工作,非看不可!」

「喔,什麼樣的故事?」

「好笑極了,不過我擔心告訴妳的話,去日本會有心理障礙……」安妮略有遲疑。

「怎麼說?」

「主角艾蜜莉來自比利時法語區,父親當時是比利時籍外交官,因此童年時代大部份在日本渡過,也講得一口流利日語。艾蜜莉回到比利時唸完大學之後,很想念兒時的日本,決定申請到日本商社實習工作一年。」

「然後?」

「雖然艾蜜莉講得一口流利日文,可是由於她的長相,沒有人不把她視為異類。在傳統的日本商社之中處處碰壁,最後竟然淪落到成為掃廁所的女工。上司擔心她出口日文嚇到客戶,還規定艾蜜莉在公開場合不能說日語云云。」

「有這麼糟?」

「雖然可能誇大了些,不過書裡對於日本企業裡的保守、汙腐,描寫得十分深刻。尤其是西方社會對感情的直接表達及東方社會裡的壓抑之間的對比和衝突,帶有強烈的諷刺口吻。」「說真的,妳不擔心去到日本,會被叫去送茶端水嗎?我聽說日本公司裡的女性都得做這些。」

「幸好我沒有金色頭髮,眼珠也是黑色的……」現在反悔太晚,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據說日本公司層級分明,妳看這本書的第一頁:

羽田先生是歐七先生的上司,歐七先生是齊藤先生的上司,齊藤先生是森小姐的上司,而森小姐是我的上司。至於我呢?我沒有任何下屬。

換句話說,我聽命於森小姐,森小姐則聽命於齊藤先生等等,根據這樣明確的劃分,所有的事都是誰聽命於誰,而命令是可越級下達和指使的。

所以,在弓元公司裡,我得聽命於所有的人。(摘自高寶文化中文譯版《日本頭家》)

聽說作者在那個公司受到排擠,因為是外國人,做什麼都受到特別的眼光,加上東西文化差異,簡直苦不堪言……」安妮熱心地為我翻譯出書中第一頁文字,這裡中文譯文是我事後由中文版中摘錄。

「安妮,我還有兩個星期就要啟程至日本工作了,不要恐嚇我比較好吧……」

「妳確定真的要去日本工作嗎?讀了這本書我真不禁擔心起來。」

我在書店裡找到這本《驚嚇和顫抖》中文譯本,中文書名定為《日本頭家》。然而,原文法文書名帶給我的陰影卻始終無法從心底抹滅。都是安妮惹的禍。

於是,抵達研究室初日,我戰戰兢兢記下:岡島先生是我的上司、梅田先生是我的上上司、須藤先生則是我的上上上司云云資料。然後一一在岡島先生帶領下會見過所有必須鞠躬認識的上司、上上司、上上上司和同事,支吾地背出已經暗自演練多次的介紹詞。

老實說,我真的有點害怕。離開《絲慕巴黎》之後,我會展開《驚嚇和顫抖》般的日本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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