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總統就不會犯錯?還是犯了錯,卻被「政治責任的剪接術」變成一連串看似合理、實則便利的解釋?2026年2月初,川普轉貼一段影片引發跨黨派譴責,雖然12小時候被刪除了,但已掀起波瀾。深度分析政治責任如何被剪接、如何被流程化、如何被社會迅速吸收並中和的權力課程,當川普說「我沒犯錯」時,民主是否也學會了裝瞎?
民主的問題,從來不是有人越線,而是越線之後,制度選擇閉眼。
二〇二六年二月初,美國政治迎來一個不該快速翻頁、卻幾乎如此處理的時刻。總統川普在其社群平台 Truth Social 轉貼一段影片:前段延續他多年來反覆播放的二〇二〇年選舉舞弊陰謀論;結尾卻突兀地把前任總統歐巴馬夫婦的臉,合成在猿猴的身體上,背景音樂甚至選用1951年的歌曲《獅子今晚睡著了》(The Lion Sleeps Tonight)。影片引發跨黨派譴責,約十二小時後刪除。真正撼動民主根基的,卻不是刪除,而是刪除之後川普那句反覆、重申的話——「我沒犯錯」。
這不是一次偶發的公關失誤,而是一堂關於政治責任如何被剪接、如何被流程化、如何被社會迅速吸收並中和的權力課程。文明的退潮,很少伴隨警報;它更常伴隨的,是一連串看似合理、實則便利的解釋。
政治責任的剪接術:把後果改寫成流程瑕疵
在空軍一號上,川普給出的說詞是一套極為熟練的語法:他只看了前段,結尾沒看到,連結交由他人發布;因此,他無需道歉。這套語法的精髓,在於把行為後果降格為觀看流程。只要主軸敘事被認定為「正確」(選舉舞弊),影像造成的傷害就可以視為流程瑕疵,而非政治責任。
在企業治理或風險控管中,這會被列為重大缺失;在民主政治裡,卻屢屢被容忍。當「沒看完」成為免責盾牌,責任便被成功外包,倫理被改寫成程序。政客不必為結果負責,只需證明自己「沒有完整參與」。
這正是現代權力最有效的防火牆:不是否認行為,而是稀釋責任。
猿猴不是迷因,是一段尚未清算的歷史
白宮最初的回應試圖把這段影像降格為「網路迷因」與「假憤怒」。然而,把黑人描繪成猿猴,並非中性的文化符號,而是美國歷史上反覆被使用的「去人性化」工具——曾被奴隸販子、隔離主義者與私刑者用來合理化暴力。
把這樣的符碼說成玩笑,不是降溫,而是失憶;不是幽默,而是權力對記憶的再加工。伏爾泰曾警告:「讓人相信荒謬,往往是通往暴行的前奏。」當歷史的重量包裝成迷因,制度其實已默許一種新的政治語言:冒犯不必糾正,只需消耗。
罕見的黨內警報,止步於刪文
其中,真正不同尋常的,是共和黨內部的反應。多位黨內重量級人物,包括黑人參議員提姆·史考特(Tim Scott)都公開表示震驚,甚至形容這是白宮近年來「最具種族歧視」的行為。要求刪文、甚至道歉的聲音並非來自反對黨,而是來自執政聯盟內部。
刪文確實發生了,道歉卻沒有。文明警報響起,制度卻選擇靜音。這個選擇本身,就是政治判斷。戴高樂曾說:「政治人物最怕的不是犯錯,而是承認錯誤;而制度最怕的,正是把承認錯誤變成一種先例。」
於是,刪文成了新的道歉,沉默成了新的共識。
交易式政治:當尊嚴也列入績效表
川普拒絕道歉之後,輿論立即轉向一張績效報表:社會對於刑事司法改革、對歷史性黑人大學的經費投入、以及選舉中黑人男性支持度,都有顯著的提升。這不是制度在回應問題,而是公民在向總統結清帳目,
交易式政治的邏輯在此赤裸呈現:尊重不是底線,而是可用政治資源抵銷的成本。只要政治回報足夠,冒犯就可以被平衡、沖銷與視為雜音。喬治・歐威爾提醒我們:「政治語言可以把謊言說成真理、把傷害包裝成必要」;在今日,它還多了一項功能——把冒犯變成一筆「可以被平衡」的交換。
在這種邏輯下,道歉不再是修復關係的工具,而是被視為談判中的讓步。
影像政治、AI 與速度凌駕反省
事實上,這起事件並非特例。過去一年,川普的官方帳號多次轉貼修圖或 AI 生成內容,用於羞辱、妖魔化政治對手;事後的處理流程高度一致:刪文、轉移焦點、拒絕道歉。
刪除成了新的道歉,速度成了新的道德。只要反應夠快,內容就不必認真對待。卡夫卡式的寓言正在上演:「真相不是被否認,而是被拖延、消耗到失去重量」;當重量消失,責任也隨之蒸發。
影像政治的真正危險,不在於它是否真實,而在於它是否被允許留下後果。
從歐巴馬到拜登:前任不再是制度資產
這段影片並非單一事件,而是川普多年來對「前任總統角色」的系統性重寫的一部分。從早年質疑前任的合法性、暗示其犯罪,到後來以影像模擬逮捕、以程序質疑行政正當性,前任總統逐步被轉化為政治素材,而非制度延續。
在這種敘事中,前任不再是國家經驗的累積者,而是需要清算、否定、重新定義的對象。制度原本仰賴的連續性,轉向敵我關係。當每一次交接都可能意味著下一輪整肅、追殺,民主便不再是交替,而是循環報復。
在記憶之月測試失憶
更具象徵意味的是,事件發生在美國黑人歷史月的開端。這個始於 1926 年,原為紀念林肯(2月12日)與廢奴主義者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 2月14日)的生日而設的二月,本應用來回顧貢獻、反思不義;而權力在此刻,卻示範了另一門課——如何遺忘。
紀念若失去糾錯功能,就只剩背景裝飾。當歷史被壓縮成月份,冒犯便被合理化為「時間點不巧」。王爾德的冷笑再次適用:「我們往往以紀念之名,證明自己已不必再記得。」
面對不義,民主閉眼的代價
真正的問題不是那段影片,而是當川普說「我沒犯錯」時,民主是否也學會了裝瞎。
民主很少被推倒;在強勢的統治下,它常被要求別太敏感、別太計較,然後一步一步後退。當執政者用刪文取代反省、以速度取代責任,民主付出的代價,終將不只是一段影像,而是對自身底線的記憶。
誠如歐威爾的警告:「一個分不清冒犯與自由的社會,終將把嘲弄當作治理。」卡夫卡提醒,真正的審判往往在程序結束之前就已完成。
歷史通常就在這種時刻寫下註腳——不是標記誰越了線,而是記下制度何時認為,閉眼比追問更有效率。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