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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的承諾--亞尚妮

文 / 馬萱人    
1996-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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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的承諾--亞尚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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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坡衛星鎮八打靈市的烏塔拉路,車子川流不息;在轟隆車聲中,人們很難發現,路旁某棟樓房的坡地前,經常傳出鏗鏘的樂音。

願意駐足一探究竟的人,幾乎會以為自己來到了世外桃源。襯著現場演奏的馬來古典音樂,一群身著傳統馬來服裝的男女舞者,以馬來文化最原始的劇場形式,舞出一段段馬來歷史中的愛恨情愁。

由亞尚妮.阿曼(Azanin Ahmad)領軍的「蘇亞沙那」(Suasana)文化中心舞團,正在排練;這是馬來西唯一能演出正統馬來舞蹈的專業舞團。

「很悲哀,我們是唯一的。」打扮摩登的亞尚妮,一開口就說。「馬來西亞能演奏傳統音樂的樂師,統統都快「走」光了,」她點了根菸,指了指全是老人的樂團;「這是我遠從北部吉蘭丹州辛辛苦苦找來的。」

望著正重複練習同一個動作的年輕舞者,亞尚妮憐惜地說,他們平常都是拿高薪的專業人士,但是卻願意犧牲每個晚上和假日,到這兒來從頭學習傳統舞步。雖然「蘇亞沙那」成立十八年來,亞尚妮不知送走了多少批總是從頭學起的舞者,她仍然堅持:「我的舞者,是有承諾的。」

至於她自己對舞蹈的承諾,卻不是在成立舞團時立下的。「這是命運。」在馬國中部霹靂州長大的亞尚妮自白。

從小把她帶大的曾祖母,常常吟頌古老的馬來歌曲和傳說。年紀還小的亞尚妮,下了課最喜歡到處去看「野台戲」--馬來的、中國的、印度的;舞蹈的、音樂的、戲劇的。英校裡教學生跳洋舞,亞尚妮偏偏堅持要跳自創的舞步。加上她的母親是位舞蹈老師;「我是生來就要跳舞的人。」亞尚妮回憶。

這股來自體內的不停召喚,終於讓留澳學經濟的亞尚妮,毅然放棄銀行的職位,在吉隆坡成立蘇亞沙那舞團。此後十八年,便是一段跌跌起起的學步歷程。

為了找尋失落已久的馬來傳統舞蹈與劇場形式,亞尚妮開始深入而持久的田野調查,足跡遍及印尼等鄰國。她還邀請馬來亞大學南亞研究教授沙哈里(Shaharil Talib)為舞團的研究指導;「這個人剛好是我丈夫。」亞尚妮眨眨眼。

當資料蒐集之後,亞尚妮再利用現代劇場技巧融合馬來歷史故事,編成極具個人風格、舞步依然正統的舞劇。她無法計算一齣舞劇通常要花多少時間準備,「因為這是一輩子的事」。不過蘇亞沙那成立至今,僅推出不到十齣的舞碼,精雕細琢的創作態度,可見一斑。

然而,令她相當難過的是,至今「蘇亞沙那」在馬來西亞、甚至吉隆坡的演出,只能在一般的集會堂(auditorium)進行,而不是專業的劇場(theatre)。「因為這裡沒有。」亞尚妮不免抱怨:「連新加坡都有文化中心,就我們吉隆坡沒有。」等了好久,吉隆坡最近終於要蓋一座劇場了。

婉轉改變

「這是個沒有靈魂的城市。」經歷過多力不從心的事,亞尚妮直言,她的感覺是,吉隆坡對精緻文化漠不關心。就拿政府將文化、藝術及旅遊擺在同一部門管理的做法來說,亞尚妮認為這簡直是搞不清楚什麼是文化與藝術;「哪有為觀光客發展藝術的道理?怎麼可以用鈔票衡量藝術美感與文化遺產?」亞尚妮連連質問。

至於吉隆坡現在呼風喚雨的海內外私人企業,亞尚妮亦頗多微辭。她覺得這些大企業在馬來西亞賺夠了錢,卻捨不得支持文化事業以回塊社會。就算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支持藝術表演,卻是花了大錢去請男高音帕華洛帝(Pavarotti)到俱樂部獻唱,而不願意捐點小錢給本土的藝術創作者。「馬來西亞全面私營化,但不包括文化事業。」亞尚妮語帶諷刺地說。

相對之下,亞尚妮倒還覺得吉隆坡的一般觀眾比較可愛。她觀察,愈來愈多吉隆坡人接受國內外高等教育,也愈來愈能欣賞精緻文化。這樣的人雖然還不算太多,但在持續增加中。

另一個好消息是,前一陣子,一家吉隆坡本地的企業主動來找亞尚妮,願意贊助「蘇亞沙那」下一次公演。亞尚妮高興地說,這是這家公司十年來首次贊助本土藝術表演團體,以前他們都是補助國外團體來馬演出。亞尚妮把握良機,請這家公司繼續幫忙舞團發行錄影帶及CD,「長期工作比較重要。」亞肖妮期許。

另一項長期工作是,亞尚妮除了在舞團開設兒童傳統舞蹈班,最近她正打算到鄉村聚落去教小朋友跳正統的馬來舞蹈。她擔心,在馬來西亞並不重視藝術教育的情況下,下一代會更不關心逐漸式微的傳統藝術。

「這個樂團和我合作十多年了,我們就像一家人。」亞尚妮再望向樂音揚起之處:「這些年,我也送走了不少人。」休息一會兒的舞者整裝上場,亞尚妮也不知道這一批人這次能在「蘇亞沙那」待多久。

台上正演出「敦法蒂瑪」(Tun Fatimah),十六世紀麻六甲王朝一名傳奇女子的故事。她是王妃,也是戰士,一生卻注定要為愛所苦。敦法蒂瑪的後代遍及馬來亞半島及印尼蘇門答臘,讓她的堅忍不拔與領袖魅力,影響持續至今。亞尚妮笑著說:「敦法蒂瑪是古代定義的「女性主義者」。」

忽然間,一群女舞者將原本用來遮陽遮雨的頭巾糾結成網,成為抵抗外侮的工具。「這是最軟的武器。」亞尚妮看著她一手帶大的「蘇亞沙那」。她將親自擔綱演出這位以柔克剛的女主角,「要改變馬來西亞不重視文化的風氣,必須用婉轉的方式。」她說。

當亞尚妮得知台灣的「雲門舞集」曾暫停演出一段日子時,她堅決地說,她會一直跳下去。「我才不告訴你我的年齡。」她笑著說:「我希望我和我的藝術一樣,沒有時空限制。」

本文出自 1996 / 12 月號

第12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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