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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坡宏願進行曲

文 / 馬萱人    
1996-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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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坡宏願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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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領袖 被置於首位的是你 一位領袖的成就 是否意味;

建立數以百計美觀的回教堂 矗立數以千計的摩天樓

鋪設百萬公里的高速公路 重植森林

鄉村成了城市 城市成了磚林 海成為陸?

--阿末.西叱(Ahmad Sebi)詩作「給馬哈地」

吉隆坡.一九九0年

環顧亞洲,誰最想成為下一個已開發城市?

發展至上的吉隆坡,名列前茅。

走一回世界第三高的建築物吉隆坡塔,就能感受這兒與天爭鋒、向外擴地的宏願衝勁。夜幕已垂,拚了一整天的吉隆坡人,仍然扶老攜幼、花錢排隊,加入當地最熱門的攻頂熱潮,好藉市中心這座剛開幕的「望遠鏡」,瞧瞧自己城市的遠景,找找自己的家在其中的位置。

登頂,仰望兩座比吉隆坡塔更高的「國油雙塔」(Petronas Twin Towers)--全球離「天堂」最近的建物;「宏願城市」吉隆坡的圖騰。旋繞瞭望台,宏觀吉隆坡,發展的視野更加開闊(見附圖):

望向北面,是啟用近兩年、車流從不喘息的新高速公路「南北大道」。遙指南方,是號稱媲美新加坡樟宜機場、倒數計時趕工中的新國際機場,以及即將納進聯邦政府辦公區、去年開始憑空建起的新政治中心布特拉再也(Putra Jaya)。

塔的西方遠邊,除了老牌的吉隆坡出海口巴生港,還有整座島正開發為運輸、住商兼用的新「西港」。若往東看,則是陸續亮起、直逼山腰的新住宅區燈火。「三五年前,這裡幾乎沒有夜景,只有一片片橡膠與棕油樹。」一位馬來裔老市民回憶。

往遠處看,從大處想

砍樹,砍樹,再砍樹;開發,開發,再開發。吉隆坡持續加速的發展快車,早已衝破市界、沿著幹線,創出大都會共榮圈。「一天到晚總有人向我打聽哪裡還要開新路。」馬國綜合諮詢顧問公司的都市計畫專家吳木炎,因為常替政府規畫交通專案,而成了建築商眼中的宏願「明牌」之一。

無論家的方向在哪裡,多數吉隆坡人相信;吉隆坡的方向,今後三十年不變。這一切速度加規模的硬體發展,全都指向一個魔術數字:二0二0。

一提起這數字,當地人馬上睜亮雙眼;「「2.0/2.0」是最佳視力。」吉隆坡國會議員李崇孟如此解讀「二0二0」。

一提起「二0二0」,更不能不提它的原創者:馬來西亞首相、吉隆坡有實無名的「市長」--馬哈地(Mahathir Mohamad)。

「馬來西亞要在西元二0二0年成為已開發國家。」馬哈地於一九九一年登高一呼,應許子民;在國家團結、族群融合的基礎下,宏願降臨時,大馬人將比現在富有四倍,「而且有專屬自己的發展模式」。馬來西亞土生土長的馬哈地,特別強調國族的自尊與自信。

這屬於下一世紀的美麗新世界,和三、四十年前脫離英聯邦獨立的馬國,完全對比。

「那時候,人的臉都是臭的。」一位吉隆坡人形容。種族多元的馬來西亞,曾經苦嘗族群衝突與經濟蕭條,讓吉隆坡慌了手腳,停滯不前。直至九0年代,面臨跨越世紀的全球競爭,以及爭搶資源的國內環境,事事強調「從大處想起」(Think Big)的馬哈地深覺:是擴充經濟大餅的時候了。

發展邏輯是:餅大,才能分給更多的人民;有錢,才能享有更多的好處。國家宣傳機器一啟動,無人能拒理想大未來。況且,「馬哈地的「二0二0宏願」放諸四海皆準,基本上是不會有人反對的。」吉隆坡星州日報的專題記者歐陽文風認為。

從此,全馬人民食衣住行,都和宏願脫不了關係。身為首善之區、直屬聯邦政府的吉隆坡,消化宏願的速度,更比其他各地理所當然地快。

微服出巡的「老馬」

微觀吉隆坡,「二0二0宏願」的確是先被市民以商業活動「消化」的。餐廳裡推出一道貴上五成的套餐:「向「宏願」致敬」。布市中掛著宏願牌絲料;「給你最好的價錢。」身著傳統馬來服的老闆娘,向不明行情的觀光客低聲說。銀行前布置了宏願雕塑公園,招攬路人佇足。剛開始整地的商業中心,則直截了當以「宏願城市」(A Vision City)命名。

而「宏願城市」吉隆坡下一步如何發展,也和「隱形市長」馬哈地脫不了關係,無論他本人是否承認。一位華裔計程車司機首先提供一則消息:馬哈地經常在假日時自己開車,帶著太太和孫子微服出巡吉隆坡,到處視察工程進度;「吉隆坡塔完工以前,「老馬」早就帶著錄影機上去好幾次了!」

此外,每天打開吉隆坡的電視或報紙,頭條多以「首相說」開始;大至遷都計畫,小至垃圾問題,都要請示馬哈地。吉隆坡市長卡瑪魯查曼(Tan Sri Kamaruzzaman Shariff)在接受本刊專訪時就坦言:「我的上司就是首相。」

馬哈地不只牽動現代吉隆坡的城市布局,還兼塑吉隆坡人的城市性格。例如,馬來西亞作家再努汀邁汀(Zainuddin Maidin)在「馬哈地的另一面、」一書中曾描述,絕不打高爾夫球的馬哈地,最討厭的三件事是理髮、剪指甲和上廁所,「因為在做這三件事時,他無法同時做其他事。」有人打趣,怪不得「國油雙塔」一次要蓋兩座。

有如此講究效率、以「努力工作」為口頭禪的上司,可以想見部下也不太敢打瞌睡。雖然公家機關法定下班時間是四點一刻,過了晚飯時間,吉隆坡市政府依然燈火處處。一位剛從美國學成歸國的女性專員,就形容自己是「開會動物」,很多公事得帶回家做。

拚出自信

加上「二0二0宏願」帶動了不少民間投資,任職私人企業的上班族想不加班也難。專業都市計畫的吳木炎案子一個接一個,只好刻意將吉蘭丹州(回教黨執政州,週休日為星期五)的業務,安排在星期天。「現在,我正在找第八天去學打高爾夫。」吳木炎苦笑。

另一位任職金融界的女性經理人,則以正面態度看待吉隆坡市日益惡化的交通問題。「塞車讓我的屬下只好留下來繼續加班。」她半開玩笑地說。

馬哈地的口頭禪「從大處想起」,也已逐漸發揮影響力。「愈來愈多的吉隆坡人確實開始大格局思考。」同時是馬來西亞「前鋒報」前總編輯的再努汀發現。

比方說,在不少吉隆坡人的地理觀中,他們的城市不再只是馬來西亞領域裡的一小點,而是亞洲、甚至世界地圖上的重心。這地方多元種族、宗教與語言的特色,讓吉隆坡人在世界無往不利。老一輩人恍如隔世;常年引爆種族動亂的弱勢,如今成為競逐國際市場的優勢。

在吉隆坡塔上人肉眼所不能及的區域,從近一點的東南亞國家,到遠一點的阿拉伯世界,的確出現愈來愈多吉隆坡人的經濟足跡。「別人能做,我們也能;馬來西亞已經和「先進國」平起平坐。」承包工程遍及全球的保強工程公司執行董事主席洪禮璧肯定;「馬哈地帶給我們的不是摩天樓,而是自信心。」

「我們不怕和別人競爭。」一位常跑台北、來自新山(緊鄰新加坡)的趙姓高階經理人,同樣自信滿滿。他曾怨恨父親,當年沒有選擇脫離馬來西亞獨立的新加坡為國籍。現在,「你看,李光耀也想重回馬來西亞。」他說。新加坡是最常被吉隆坡拿來較勁的城市;而且絕大多數吉隆坡人堅信:「三十年後,吉隆坡一定贏!」

腹地深廣的吉隆坡,不只和城市國家新加坡比,上海、雪梨,甚至香港、東京,都逐漸出現在吉隆坡管理階層人士口中。「台北?」趙先生坦言:「不一定在吉隆坡的競爭對手名單中。」

部分吉隆坡人的視野更遠。「有一天,我們會叫做「東協人」。」留澳的Steelform公司經理劉偉強,拿歐盟為榜樣,預測下一代馬來西亞人--也就是第一代「二0二0宏願」人,極可能實現這個夢。

保存非主流

當吉隆坡人拉大競爭格局、焦點面向全球時,國內的紛紛擾擾,就不當是一回事了。

然而,不當一回事,並不表示問題不存在。在吉隆坡市「發展至上、經濟掛帥、工作第一」的邏輯之下,一些看來較無高度生產力的人與事,只好犧牲了。

首先,儘管吉隆坡市內頗有觀光魅力的歷史遺跡,政府已明文保護;但對旅客較不具吸引力、卻占據精華地段的建築物,例如擁有世上最長壁畫的舊監獄,以及市內最古老的馬來聚落,則都是市政府眼中數一數二的釘子,不拔不足以達成宏願。

有些吉隆坡市民開始擔心:如此建構宏願,城市共同的特殊記憶,將逐漸淡去。一位曾在台北跑新聞的報社女記者就相當惋惜:「這一面由犯人畫成的壁畫,正代表人性光輝的一面啊!」

無論如何,舊監獄的遷移已成定局,代之而起的將是辦公大樓。對於將五四%的九六年年度預算,列為發展開銷的吉隆坡市政府而言,希望保存城市記憶與另類文化的聲音,畢竟不算主流。

更嚴重的是,當吉隆坡大都會區向外擴張的速度,總是比大眾運輸系統建構的速度來得快時,「無車族」的日子可就難行了。吉隆坡一位婦女組織成員觀察,就算有些郊區的雙薪家庭好不容易買了第一輛車,駕車的權利通常也掌握在一家之主--先生手上,太太只得擠公車來回。待雙方都回到家後,妻子才能再開車出門,做她想做和得做的事。

至於沒有任何車鑰匙的走路者,在這「宏願城市」也其只能當「路人甲」;「吉隆坡是個完全不尊重行人的城市。」一位留美的馬來裔女教授一邊開車一邊搖頭,用嘲諷的音調輕哼:「Wawasan!Wawasan!Wawasan!」(馬來語「宏願」之意)

「行人免進」實證之一:「路人甲」等待綠燈的時間約兩分鐘;可衝至「對岸」的時間,則約十五秒。實證之二:「路人乙」等待女朋友的時間約一年,他自認是因為沒有汽車。

掃掉「另類」

「交通宏願」處處行不得也,則創造了一批離棄吉隆坡的「邊緣人」。他們選擇在八打靈市、邦剎等自給自足的衛星城鎮工作、生活;「除非絕對必要,我從不進吉隆坡市。」住在八打靈再也的星洲日報副刊主任鄭丁賢說。

BiNET資訊科技公司經理班傑明亦觀察,吉隆坡都會區在家工作的專業人士,像是會計師,已經屢見不鮮。而當地每月幾以倍數成長的電腦網路使用者,則將更助吉隆坡市「分散化」(decentralized)。

對部分藝術工作者來說,城市氛圍可是創作泉源,並非那麼容易出走。現居吉隆坡的音樂製作人周金亮,當初剛從鄉下進城時,非常討厭吉隆坡;歷經城市洗禮之後,他卻再也離不開這兒了。周金亮很懷念那段在鬧區「中央藝術坊」前,和自組樂團「另類音樂人」街頭表演的日子。

不過,「另類音樂人」和其他曾引起市民與遊客共鳴的各類表演團體,在去年市政府強力掃蕩青少年「遊蕩文化」時,也被一塊兒「掃」掉了。「我們只不過想提供另一種選擇。」周金亮無奈地表示。

常在報章撰文的吉隆坡商人繆進新提醒,無論經濟再怎麼發展,「一個城市如果沒有生氣,就不會有吸引力」雖然他鼓勵女兒從事藝術工作,繆進新坦言,吉隆坡的文化發展,相對上仍走不快。

文化活動的多元選擇,暫且不廣;討論政治的開放聲音,在這一黨獨大的地方,更是微弱。幾乎沒有例外,只要一被記者詢問政治議題,吉隆坡人無論是百姓或官員,不是不予置評,就是在暢快發言之後加一句「Don’t quote」(不要引述我的話啊)。

「請不要以台北的標準看吉隆坡。」一位常上網路國際新聞討論區的男性市民(不願具名)簡單一句話。

一位吉隆坡社會研究者(姑隱其名)進一步剖析,在馬哈地熱烈塑造「馬來西亞」模式之下,知識分子的言論如果和西方觀點類似,很容易被政府貼上麻煩的標籤。「不小心,往後怎麼生存?」他說。

宏願工作狂

「二0二0宏願」的軸心--專屬馬來西亞的成長模式,在吉隆坡確實被極為小心地維護著。另一方面,雖然馬哈地初次提出宏願時特別強調,在經濟發展之外,政治、社會、精神、心理及文化發展也將兼顧;他今年八月中的語錄,則提供了最佳但書:「文化不能阻礙經濟發展。」

無論如何,預計二十六年後全面達成的宏願,提出至今也不過五年;現在就打總分,並不公平。在自信且充滿希望的「宏願隊伍」中,一位貿易商就肯定:「我們的大方向正確。」他以亞洲城市做比較,自認吉隆坡並不算畸形發展的城市,人心和諧,綠地仍多;「不像台北,可能是「最糟糕的首富之城」(The Worst Richest City)。」

對吉隆坡又愛又恨的周金亮也體諒地說,在經濟沒搞好以前,是不會有人想到文化的。期待未來的他,促狹地對著吉隆坡大聲喊道:「蓋吧!蓋吧!」

「蓋吧!蓋吧!」山谷中的吉隆坡似乎回應著。

儘管有人憂心,國家的經常帳赤字已經亞洲第一;儘管有人諷刺,政府的「零度通貨膨脹」運動根本是反效果;儘管有人質疑,投資如此瘋狂,「不知是有遠見,還是忘了形?」

不過,馬來西亞持續八年超過八%的經濟成長率,以及低於三%的失業率,讓「宏願隊伍」堅持加碼前進。鼓勵出口、增強生產力、向全世界招商,信心不容動搖 「我國人民應以工作狂的態度提高競爭力……。」收音機傳來市長,不,首相馬哈地的文告。

餘音襯著「宏願進行曲」,繚繞在離吉隆坡發源地不遠的獨立廣場。八月底,此地剛舉行國家的三十九歲慶生宴。廣場中毫無瑕疵的綠地上,一群各族裔的孩子無視柵欄阻擋,盡力伸展四肢。望向將在宏願中長大的下一代,「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正值壯年的吉隆坡人樂觀得很。

在「無力感」極難立足的吉隆坡,二0二0宏願,彷彿就在眼前。

本文出自 1996 / 12 月號

第12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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