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豐子小說長鳴警世鐘

文 / 一流人      2018-04-27
山崎豐子小說長鳴警世鐘


日本出版不景氣,二〇〇九年書刊銷售額跌回了二十年前的水準,但冷眼細看,慘跌的主要是過度依賴於廣告,而內容與編輯又未能跟上時代的雜誌,實際上圖書跌得不算慘。書店裡豈止村上春樹的新作《1Q84》一枝獨秀,山崎豐子的幾部小說,而且是舊作,如《不毛地帶》、《白色巨塔》、《不沉的太陽》也賣得火,如火如荼。

山崎豐子生於一九二四年,大阪人,家業是海帶商。當初在報社當記者,被日後成為大作家的上司井上靖鼓動:「要是寫自己的經歷和家庭,任誰一輩子都能寫一回」,於是她寫了一個關於海帶商兩代的長篇小說《暖簾》,於一九五七年出道。翌年繼續寫大阪,原型是日本一家最長久的演藝經紀公司創辦者吉本勢,憑這個小說《花暖簾》獲得直木獎,在文壇立住了腳跟,從此專事創作。獲獎時發表感言:「我好像寫不來盆景似枝葉綽約的小說,也不想寫。想寫的是『造林小說』,如同一株一株在禿山上植樹造林。作為素材,就是不斷寫大阪的天空、河流和人。對於我來說,我覺得從養育自己的風土中凝視人是最為確實有把握的方法。」

但山崎造林,不久就不局限於大阪這一座禿山,取材的範圍擴展到整個日本,筆挾雷霆,有剖析醫學界腐敗的《白色巨塔》,有暴露銀行家醜惡欲望的《華麗家族》,而執筆十八年的戰爭三部曲《不毛地帶》、《兩個祖國》、《大地之子》,更邁步西伯利亞、美國、中國大陸,描寫人們被戰爭撥弄命運的悲劇。筆鋒與井上靖迥異,作品裡也沒有「Q」,不含糊其詞或故弄玄虛,直指社會的癥結所在。規模之宏大,完全超出了我們通常對日本作家尤其女作家的印象或成見。

日本有一種屬於自然主義文學的小說,叫私小說(所謂「私」,是第一人稱我),描述自身及周邊的瑣事,被視為純文學。與之相對,內容範圍更擴大,那就是社會小說。山崎豐子自認社會派,向來很看重作家的使命,以事實為資料,用小說的手法構成、描寫,給社會敲警鐘。寫天下大事,她是足以同司馬遼太郎、松本清張比肩的。匈牙利哲學家、文藝理論家盧卡奇認為,世界文學的優秀作品都可以叫歷史小說,「對於歷史小說來說,重要的不是複述歷史上的大事件,而是藝術地喚醒在這一事件中形成的人」(見《歷史小說論》日譯本)。山崎豐子正是把無限地接近當下的時代寫入歷史裡,誠如她自道:「被說是提起社會大問題云云,那完全是結果,而我本人作為小說家,只是對人的生活方式極為關注。就是說,並非醫學界就醫學界,銀行就銀行,單純寫問題,而是要強烈地寫出不得不活在『現代』這個巨大魔窟中的人的故事。」

《不毛地帶》所寫的人叫壹岐正,十四歲立志從軍,年輕輕當上大本營陸軍部作戰參謀,直接關與了開戰、戰敗,被拘押西伯利亞十一年,重返日本已四十六歲,就職於商社,變身為企業戰士,與政界及防衛廳周旋,推銷戰鬥機,撮合經營不善的日本汽車公司與美國有名的汽車公司合作,進而到伊朗開發石油。老闆之所以聘用他這個毫無經商知識的舊軍人,是要借助大本營參謀所具有的作戰力和組織力,打贏經濟戰。不負所望,壹岐為公司締造了組織,今後的時代是組織發揮作用的時代。然而,組織健全,精神荒廢,他飄然而去,去回收死在白色的不毛之地——西伯利亞的日本人遺骨。戰爭失敗,經濟勝利,然後又開始第三度人生,那將是徹底活在精神之中的人生。

起初山崎豐子把這部長篇小說題為「白色大地」,但前半寫西伯利亞是白雪皚皚,後半寫中東石油地帶就變成紅色大地,無法統一在這個題目下,最終定名為《不毛地帶》。關於其含義,她解說得明明白白:「『不毛地帶』意味著精神的饑餓狀態。一九六五年以後,經濟以異常之勢發展,物質確實豐富了,但由於認定人的所有欲望都能靠金錢來解決,精神上完全頹廢。不只於政治,也涉及教育問題;不單是大人世界,也蔓延到孩子的世界。說整個日本是不毛地帶也並非過言。」「在某種意義上,這回的《不毛地帶》與以往的作品相比,立意略有變化,比起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更想描寫錢錢錢的世態、精神的不毛地帶。」

「沒有比小說更有意思的」,寫小說最讓作家傷腦筋的是主人公,主人公的性格即小說。關於《不毛地帶》主人公的姓名,她也有所解釋:「我本來愛考究主人公的名字,想只用名字就鮮明給讀者烙印主人公的形象。《不毛地帶》主人公壹岐正,意思是戰爭期間、戰後,被置於任何環境都要以第一義(最重要的根本意義)為生,把『一』寫作舊漢字的『壹』,姓壹岐,名減少筆劃,端正姿態之意,叫作正。」

《不毛地帶》不僅僅暴露「近畿商事」這一家商社的內幕,並藉以反映了日本戰後三十年間的歷程及問題。戰敗後另闢蹊徑,日本以經濟立國,很大程度上借力於商社,但伴隨經濟發展,物質異常地豐富,弊端叢生,一定程度上也罪在商社。日本被視為神話,讀過了《不毛地帶》,神話變為現實,同時也窺知這現實是如何變成神話的。

在精神頹敗荒廢的現代日本,壹岐正對信念始終不渝,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屈不撓,當然也不免孤獨。山崎豐子大加頌揚的這種男子漢美學,其實是江戶時代充當藩主的家臣,戰爭年代效忠於天皇,戰後為公司賣命,從武士到上班族一脈相承的。「具有在今世地獄般的囚徒生活中也不曲信念的強韌之心的軍人」,更不是天然的人格,而是軍國主義教育的成果,空洞其實質,塑造為日本人典型,童話般讚美,恐怕我們就難以隨聲附和了。山崎曾寫道:「那種面容,是日夜在中東的酷烈氣候與特殊社會風習中,為確保日本生命線──石油而戰鬥的男子漢面容。在遙遠的沙漠之國遇見如今在日本見不到的臉、在日本正失去的心,感銘肺腑,可以說象徵了現代日本的精神上不毛。」對這類說辭,可能我們也匪夷所思,莫非日本的生命線或精神總要到海外覓取麼?

《不毛地帶》自一九七三年六月至七八年八月在每日新聞社的週刊雜誌上連載了五年,後由新潮社出版單行本,幾年後印行文庫版。連載期間發生洛克希德事件(小說中的拉克希德),田中角榮總理為此而下臺,山崎豐子簡直預見了這一動搖整個日本的事件,其洞察與卓識令人驚歎。小說具有社會性,前提當然是取材於社會。山崎要「開創與時俱進的、小說與紀實之間的、一種非常新的類型」,說:「取材是我作品的生命;縱使想出多麼好的主題,作品的成敗也受制於能否找到取材的金礦。」

她做過記者,對於取材不怵頭,不嫌煩,總關在書齋裡反而會覺得小說便缺少現實感。調查成「癖」,執著而詳盡。為寫作《不毛地帶》,從長年拘留西伯利亞的歸來者,到商社、銀行、海外企業、媒體等,採訪了三百七十七人。《大地之子》取材時得到中共總書記胡耀邦的關照,破例地三度會見,甚至得以採訪了美國司法考察團也不得參觀的監獄。據她記述,胡耀邦見面第一句話:聽說你在為中日友好寫小說,我們也要盡可能幫助。這大概是社會派作家的招牌給共產黨人造成誤解,以為她拔資本主義的草,就要種社會主義的苗。真是像日本作家邊見庸說的:小說或文學這東西本質上沒有非虛構與虛構的界線,優秀的虛構就像是非虛構,優秀的非虛構恰似虛構。山崎小說常帶有非虛構色彩,乃至招非議,抄襲之類的訴訟也時有發生。

山崎豐子把書齋叫「牢籠」,脫稿擲筆就好似「出獄」。司馬遼太郎晚年退出了「小說」,專心寫歷史隨筆。山崎寫完戰爭三部曲,也喪失繼續寫下去的自信,經一位名編輯開導,又決心無視戶籍年齡,和小說主人公一起朝氣蓬勃地走到天涯海角,「拿著稿紙和鋼筆進棺材」。

山崎豐子 (1924-2013)

本文節錄自:《我的日本作家們》一書,李長聲著,東美出版。

關鍵字: 生活閱讀

延伸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