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陽光與陰影較勁,帝國與時間競賽

文 / 一流人      2017-12-08
羅馬:陽光與陰影較勁,帝國與時間競賽


感恩節到了:我們當上爸媽之後的第一個感恩節。朵朵銀白的巨雲飛過露臺,忽然之間,一道道強光有如山崩似地湧進窗內。過了幾秒鐘,陰影重現。羅馬:陽光與陰影較勁,帝國與時間競賽,建築物與野草爭鋒。陰影、時間與野草當然終究占了上風。但今天早上,雙方似乎不相上下。

我讓蕭娜多睡一會兒,我幫雙胞胎穿上厚厚的藍色絨毛外套,拉上外套拉鍊,抱著他們走下樓梯井。我推著嬰兒車走過聖潘克拉奇歐城門,沿著卡利尼街走向四風街。商店照常營業,人們趕著上班,看了讓人覺得奇怪;我意識到這是我頭一次在美國境外歡度感恩節。

糕餅店沒有大排長龍,我的心情稍感振奮。店員們把架上一個個不鋼大托盤推進推出。我請他們給我四個牛角麵包和四片pizza rossa—這種披薩四四方方,小小一塊,薄如紙片,不加起司,只塗抹一層番茄。一位麵包師傅蹲下去,對著雙胞胎搖搖沾滿麵粉的手指,說聲「Buongiorno」。我們離開之前,另外三位店員加入他的行列,蹲坐在後腳跟上,異口同聲地稱讚雙胞胎。

我們沒有走回家,反而朝著公車站前進。幾隻小貓躲在垃圾箱後方鬼鬼祟祟地走動。一名男子在陽臺上幫天竺葵澆水。我望向他樓上的一扇窗戶,看到窗內有個女人站在廚房裡,拿著一支黃色的刷子洗擦紅蘿蔔。

又有六個羅馬人叫住我:「他們是雙胞胎嗎?」「他們多大?」「你在哪裡買到這部嬰兒車?」我所知的義大利字彙中,大約一半跟嬰兒用品有關。

快到蔬果市場時,我們走過一對父女身邊。爸爸牽著小女兒,女孩睜著明亮的大眼睛盯視雙胞胎,眼神中帶著冷淡的好奇。他們離我們愈來愈近,她爸爸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她開懷大笑;愛意纏繞在父女之間,好像一束隱形的絲線。我忽然感覺自己和周遭這些義大利人之間的鴻溝似乎可以跨越—我好想跟隨這對父女,請教他們一些問題。你們住在哪一棟樓房?我如何烹調這條我剛買的節瓜?你們有沒有見過「奧古斯都之錶」?

但我沒有跟上去,而他們很快就走到一條街之外。唉,反正我也只能傻傻微笑,勉強擠出幾句支離破碎的義大利話。我試圖跟銀行門外的警衛說聲Boungiorno,他怒目一視,以示回應,那把笨重的手槍掛在腰間晃來晃去,凶巴巴之中帶點滑稽。隔著兩家商店有間葡萄酒專賣店,有人在櫥窗下方用噴漆噴上BUSH GO HOME。

屏障再起:語言,文化,時光。身為一個語言不流暢的外國人就像走過一道閘門,卻只發現自己依然置身兩道閘門之外。

我奮力把嬰兒車推上七十五號公車,公車沿著彎曲的巷道嘎嘎前進,駛入特拉斯特維雷區,載著乘客越過臺伯河。歐文咿咿呀呀,輕聲呻吟。亨利吸著奶嘴。過了差不多三站,我推著他們下車,走到車站附近,一個名為泰斯塔喬(Testaccio)的地區。我在一個古老的墳場外面按鈴,暗自希望這就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基督教墳場(Protestant cemetery)。一位老先生推開鐵門。

墳場內傘松與樹籬林立,一塊塊墓石群聚而立。克斯提烏斯金字塔(Pyramid of Cestius)隱隱矗立在石牆邊,這座為了紀念羅馬執政官的金字塔興建於西元一世紀,大理石塔面飽經風霜,苔痕點點。乾枯的落葉掃過小徑,高聳、黑黝黝的松柏發出輾軋的聲響,有如一支支巨大的桅桿。

詩人濟慈之墓—亦即我特地前來參觀的墓石—坐落在一角。墓石上刻著:

一位年輕的英國詩人長眠於此,臨終之時,詩人因仇敵的邪惡肆虐而滿心怨懟,特意叮囑在墓石刻鐫以下銘文: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濟慈在西班牙階梯(Spanish Steps)旁邊的小房間辭世,距離此處僅僅三公里,附近便是貝尼尼那座永遠噴濺出清水的大理石破船,他甚至聽得到潺潺水聲。那是一八二一年,他年僅二十六歲,肺結核是他們家族的痼疾。

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濟慈的意思是不是,你若將姓名刻在墓石上,無異是貪慕虛榮?不管是本地人或是外來客,最終而言,人人都是無名無姓?

墓石沉甸甸地躺臥在雜草之間。雙胞胎蠢蠢欲動。我低頭凝視一排排碑石沒入各個幽靜的角落。我們都被磚石、藤蔓、以及往事包圍。我忽然想到湯姆.安德魯斯的一句詩詞:「逝者拖著一把爪鉤攫取生者。那把爪鉤巨大無比。」

就我所知,墳場之中只有亨利、歐文和我。四下肅靜,但也令人不安;我覺得我們實在寡不敵眾。我再度強烈感覺我們是外人—我再怎樣都猜不透羅馬,連基本的理解都談不上。那把巨鉤曳過樹梢,拖過草坪。我忽然想把雙胞胎帶離此地。

回家的公車上,我抱著歐文站在車窗邊,一根指頭伸進亨利的小拳頭裡,歐文把頭靠在我肩上,輕聲嘆了一口氣。我在蒙特韋爾德下車,推著嬰兒車走回家。在電梯裡,兩兄弟在嬰兒車的蓬頂下朝著鏡子微笑。電梯升過樓梯井。歐文伸手抓取我握在手裡的糕餅店紙袋。亨利小手亂揮,想要抓取鑰匙。

我把兩兄弟抱到他們的媽媽懷裡。他們笑個不停。我們享用牛角麵包;我們啜飲盒裝鳳梨汁。蕭娜告訴我,歐文昨天合掌拍了兩下。亨利已經可以滾過半個房間。

那天晚上我在研究室閱讀《博物誌》,讀著讀著,兩隻深綠色的鸚鵡忽然飛過窗外的草坪。鸚鵡出現得如此突然,令我幾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這裡是義大利、還是亞馬遜?鸚鵡的尺寸也令人困惑;它們看起來像是肥嘟嘟的蒼鷺,雙翼一展,似乎與我的書桌同寬。

鸚鵡繞了花園一圈,一隻稍微超前,飛得也稍微高一點。不一會兒,它們傾身下降,飛過石牆,消失在樹木之中。

這個感恩節我應該感謝什麼?雙胞胎,蕭娜,肉店老闆裹上麵粉、包在蠟紙裡的小牛肉丸。我感謝音樂、蕭娜在巧克力專賣店發現的可可亞咖啡糖、我身邊這座電暖爐散發的熱氣、蕭娜兩天前買給我的紙製鉛筆盒。事事之所以甜美,在於事事並非永恆,這就足以令人感恩。

本文節錄自:《羅馬四季》一書,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著,施清真譯,時報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flickr

關鍵字: 旅遊生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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