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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民何嘗不苦,只是榮民不說

如果有機會與洪素珠下午茶.......
文 / 王美珍    攝影 / 王美珍
201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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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民何嘗不苦,只是榮民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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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因與共軍作戰,炸斷手臂的老兵)

「洪素珠事件」,引起全民撻伐。朝野一致譴責,亦有憤怒的民眾前去她家踹門丟雞蛋。然而,輿論對洪素珠扔再多石子,也無益於台灣不同族群的相互理解。

然而,是什麼樣深層的感覺結構讓她重複拍許多支影片,且每一支都是謾罵仇視?仍是問號。語言,即是意識形態的載體。筆者以為,社會不應只解讀洪素珠的「情緒」,也應解開她語言中的「迷思」,讓疑問得以解答,誤解得以釐清,方能使此事促進不同族群歷史經驗的理解,而不只是再塑造一個道德上的全民公敵。

分析洪素珠拍的數隻影片中,其實一直重複出現兩個清楚的論點。其一,「榮民都是中國難民,中國難民不同於台灣人,應該滾回中國。」其二,「你們有什麼貢獻?憑什麼我們要養你?」這是她憤怒的結。

有些人光聽「難民」兩個字就會被觸怒。筆者本身即為榮民子女,亦曾經拍攝老榮民的的紀錄片《一人三坪六十年》與口述歷史影片「台灣老兵身影」,自小到大接觸過的榮民超過百位。我反而不在意「難民」二字,1949年遷台的六十萬人,因為戰爭被迫離開家園,到台灣這塊土地上重新生活。是從「當時的中國」遷來的,這點也沒錯。

如果有機會與洪素珠平心靜氣地一起喝杯下午茶,我更想與她交流兩個問題。第一,「如果當初遷徙來台的是妳,妳會回大陸嗎?」第二,「榮民到底有什麼貢獻?」

問題一:榮民伯伯,你為什麼不回去?

我認識的許多伯伯,在1987年開放探親後,都滿懷期待地回到老家一探,卻有不少老兵傷心而歸。因為,他們幾乎都得面對一個殘忍的事實,離家時的父母還是黑髮壯年,自己還是小孩。再見面時父母僅剩一堆土墳,死都沒見上一面,「我根本沒有照顧我的父母!」讓許多星星白髮的老兵跪在墳前愧疚大哭。「認識的人都不在了,回去還有什麼意義呢?」這是許多伯伯普遍的心聲。

另一個常遇到的問題,是人情涼薄。剛開放探親時,大陸尚未改革開放,普遍非常貧窮,有些老兵回到大陸,時常被不熟的晚輩或親戚當成提款機,不斷要錢、要禮物。偏偏老兵其實自己條件也不好,只能硬著頭皮撐,若給的錢不多,還會被使臉色。

今年89歲,住在台北一處單身榮民宿舍的林孟民伯伯說,在台灣因為沒有家人,且因口音時常被另眼看待,原來渴望到大陸能感受到些許親情與認同。沒想到「台灣不是家,大陸更不是家。」

對很多伯伯來說,「回大陸」,不是一件輕易的事,而是一生不願觸碰的傷。

問題二:榮民到底有什麼貢獻?

洪素珠問伯伯:「你有替台灣打過仗嗎?」然而,如果沒有榮民伯伯保衛台海的古寧頭戰役與死守的八二三砲戰與共軍打戰,台灣很可能早就被大陸攻下,真正成為共產黨統治的一省了。90歲,現居高雄的柳玉超,作戰時被炸斷了一條胳臂,殘疾終身。

台灣今日享受交通的便利,亦是許多無名的榮民的血與命換來的。

根據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資料,民國47年,榮民參與橫貫公路宜蘭支線建設,殉職人員30人。民國57至59年間闢建南部橫貫公路,殉職人員116人。69年開始建造改善東部交通的南迴鐵路,殉職榮民有3人。而是十大建設中最艱鉅的北迴鐵路工程,全長88.1公里,其中隧道就佔了31.029公里,在長達6年多的施工期間,有高達2000餘人榮民參與,24小時輪班艱苦趕工,共有19位榮民殉職,受到輕重傷的榮民更無法計數。當我們行過高速公路與鐵路,快樂旅遊返鄉時,可曾記得這些犧牲的榮民們?

寫好遺書掛在牆上 誰來看?

另外一種貢獻,不是那麼豐功偉業,更顯少人提起。但,卻更打動我。

今年90歲的王盤根,14歲時就被迫當兵,離開父母,還沒成年,就得一個人學著在殘酷的戰爭裡出生入死,保家衛國。到台灣後,他一心想著要替國家反攻大陸,從未想過自己要有個伴。加上當時軍中怕影響戰力,規定低階士兵不能結婚。等到他結婚時,已經將近50歲,既窮,又老,被稱為「老芋仔」。被媒婆介紹妻子結婚,結了婚後才發現,這個本省女孩子其實是無法自理生活的精神病患,連他是誰都不認得。

他沒有怨言,反而是心甘情願地照顧這個太太一輩子。幫她細心地梳頭,洗澡,更衣,煮飯.......,每逢節日,都帶她去照相館去照一張照片。縱使,太太沒有辦法給他任何感情的回饋。他只認命的說,「畢竟,這是個家嘛。」

這是個終其一生,都沒有被太太照顧,而只是單方付出的男人。他的貢獻,就是幫一個本省人的家庭照顧了一個本來要丟去龍發堂的女兒。「當時,很多年輕的女孩子,不會願意嫁給又窮又老的老芋仔。」

他以自己有限的力量獨力撫養兩個女兒長大,沈默承受一切。如今兩個女兒在工作表現上有所成績,以自己的專業貢獻台灣社會。這,是不是也是一種隱形的貢獻?

社會上時常有許多歡樂的眷村故事,卻鮮少人了解這並非外省族群經驗的全部。上述文中的的故事,如果你走進榮民宿舍,會發現還有很多很多。他們不曾享受國民黨當初菁英統治者的既得利益,卻可能被視為同樣討厭的人。許多低階士兵榮民居住的宿舍非常破舊,即便已經八九十歲,還得自行上下樓梯,跌倒之事、獨居死在房內之事常有。我曾拍攝過的單身榮民傅子榮,因為沒有家人,早早把遺書早早寫好錶好框掛在牆上,希望有人能看到。但,誰會來看?前幾年,他過世時,還是被當成垃圾收走了。他用毛筆一字一句寫下的一生叮囑,無人在意。

走進榮民宿舍,如果你問他們這些事,10個老人會有8個告訴你:「這沒什麼啦!」就如同被洪素珠罵的老榮民這麼回應:「我們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榮民何嘗不苦。只是榮民不說。

(圖說:筆者在單人榮民宿舍拍攝到的「老兵之歌」,訴說老榮民的心聲。)

(此文代表作者個人立場,不代表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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