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最近出版了一木書「政治與人生」，請問你的政治理念和人生理念是什麼？
答：我的政治理念是這樣：你要從政，民選的也好，任命的也好，意義是要你透過這個職位來做事。所以，我們處理公務時，要考慮千秋的問題。如果為自己的話，就不必有長久的打算，因為人的天年畢竟很少能超過一百歲。
具體來講，在公務方面，我覺得，第一要有使命感。你一定要想做什麼事情、，是對我們國家同胞有利，要無私無我地奉獻。
第二、現代化國家，國民要求政府很多事情，時間上是不容許慢吞吞來的；同時我們國家要和別的國家作激烈的競爭，你稍微懶惰懈怠一下，就落後了，因此必須要進取開創，不能懈怠。
第三、要廣納建言。現在政府的任務這麼廣，要處理的問題千頭萬緒，一個行政官、一個民選的公職人員，對樣樣事情要精通，這是不可能的，一定要廣納建言。
第四、最要緊的是，行政首長要能執行，遇到困難，一定要發揮毅力，克服困難，直到實現為止。
勉勵自己的六句話
人生理念方面，我以六句話來勉勵自己：
第一個原則是正直誠實。我們不可弄權謀巧詐；吃一點眼前虧，到漫長的人生歷程算總帳的時候，我認為正直誠實的人所得的，要比奸詐的人多。
第二是負責守信。你負什麼責任，一定要努力完成，不要有虧職守，不要輕諾寡信，個人如此，國家也是這樣。
其次是進取堅毅，再來就是忠恕厚道。對別人總是設身處地多替對方的立場、困難，甚至於他的希望設想，對人家不要尖酸刻薄，也不要暴戾。
其次是豁達開朗，要拿得起，放得下，氣度要開闊一點。
最後一點，我個人希望做到淡泊名利，一個人活在世間不超過一百年，對名利何必太熱衷？
問：如果你給自己打分數的話，是多少分？
答：我自己不能打。老實說，我的修養功夫，以我們先賢的標準來衡量的話，是已經夠懶惰的了。我有機會反省一下，值得後悔的事情很多。
問：您剛才講到政治理念、使命感，是蠻高的理想，可是一般老百姓目前對政治非常反感，是不是社會泛政治化的結果？
答：我很有同感。泛政治化的結果，第一，法治就不能健全地建立，是非價值標準，也會混淆不清。比方你反對公害，政治化的結果，這方面科技專家的意見就不受尊重，只憑主觀的好惡，或是沒有根據的恐懼感，或是狹窄的地域觀念，就來阻撓一件事的進行。
比方遊行集會，帶頭的人明明違背了集會遊行法，警察機關要把他起訴，移送法辦，他就說我們給他政治的壓迫。這樣法治怎麼能建立起來？
比方內亂罪，刑法一百條沒有修以前，雖然不用暴力脅迫，有陰謀也構成刑事責任的要件。我們法官依照這一條來判決的時候，他們就說你們法官淪為國民黨壓迫別黨的政治工具。
什麼事情都泛政治化，非常危險，法治的標準、是非價值體系整個被扭曲了。
問：這些年從政的過程中，有沒有感覺到有時政治使你失望？
答：的確是有，就是我剛才講的這些例子。我們受高等教育的比例，在世界一百六十幾個國家也名列前茅，照道理，我們應該可以樹立正確的價值是非標準，可是我們今天熄Z離還很大，這些使我有時候覺得很失望。
支持修憲不制憲
問：憲政改革已經進入一個階段，能不能聽聽你對憲政改革的基本看法。
答：我現在是五院院長之一，又是執政黨的中常委，在黨政二方面都受到某種程度的約束。我支持政府所訂的原則，就是現階段以及可以預見的將來，是修改我們中華民國的憲法，而不是重新制定憲法。這是我的基本立場。
我們要注意修憲的傳承性、時宜性和整體性。
在這三個原則下，這次修法就維持五權；國民大會繼續存在；總統、行政院長雙首長制，不是純粹的內閣制，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總統制。我想現階段只好這樣。
問：對總統制、內閣制，你個人的基本看法是什麼？
答：我個人認為，不能採取百分之百的內閣制。總統產生方式不管是總統直選、委任直選，將來總是由自由地區的人民選舉產生；它比過去由國大代表間接選出來的總統，民意基礎更寬廣、更直接。若要採用內閣制，變成虛位元首，我看說不過去。如果總統直選，就改為總統制，五權憲法就不能成立，行政院長一切聽命於總統，行政院就沒有獨立的職權。
我們現在憲法的規定是雙首長制，不過，有些地方並沒有規定得很清楚，我們再把它改良。我看只好走這個方向。
問：你在回答新聞界問題時說贊成內閣制，另一方面又支持總統公民直選，兩者有沒有衝突？
答：我贊成的內閣制，並不是典型的內閣制，而是現行憲法規定的內閣制。我覺得，我的主張並不矛盾。總統改為公民直選，產生出來，還是有雙首長制的做法。
無有反而無不有
問：目前雙首長制實際運作上，要如何釐清？
答：我們第二階段修憲的時候，策劃小組研究的階段，也曾經有人要把國防、外交、大陸政策規畫為總統的職權；當時我就反對說，不要明文化；把它明文化之後，這三大項行政院就做不了主。憲法規定行政院是最高行政機關，要面對立法院的質詢，他說我不能做主，我不能負責，難道要總統去答詢嗎？
同時，總統的緊急處分權，我的解釋是備而不用的，有情勢發生時，是幫助行政院長的；現在假如給他限於國防、外交、大陸關係，如果國內有緊急天然災害、財經危機，總統也沒有權啊！
老子說，「無有反而無不有」，有列舉就要排斥其他，兩方面都減少。
最近，李總統每星期一，有的是根據行政院的請求，有的是他自己感覺到的，就約請有關的人來商量，我覺得這個運作方式非常之好。
問：雙首長制將來可不可能有一天，有強烈政治抱負者當行政院長，高瞻遠矚的人當總統？
答：當然，能夠詳細列舉總統、行政院長的職權是很好；不過，我想任何有智慧的人要集中起來，一個人要設想到百密沒有一疏，那是很難的。法治也有極限，頂多制度化占百分之八、九十；人治，人與人間的關係來決定左右的成分，我看一、二成還是免不了。
民主時代，一般國民提供意見，如果很有道理，政府都要採納，何況是總統、行政院長之間呢？他們二人都是為國家，今天還有什麼私人利益可以打算？我看應該沒有問題，非常之順利。
憂心國大、立委紛爭
問：目前國大和立委的對立紛爭，似乎愈演愈烈，司法院要怎樣來解決面對呢？
答：這要研究。這個問題假如這樣放任下去的話，國政一定會亂，這是我最擔心的。
問：這個問題的根源和民意代表選舉方式是不是有關係？
答：很有關係。國大和立委一樣花那麼大的功夫產生出來，要他老是遵守憲法的職權，正、副總統選舉，以後等於沒有了，創制、複決權又把它凍結了，只行使人事權；大法官任期九年，監察委員六年，有的他任期內根本碰不到行使同意權，你要他守住這個範圍，他怎麼會甘心？
如果國大的職權要擴張，我們就要走上美國、日本、英國的兩院制，要走兩院制，也要明白的規定。現在這種情況，問題就很大了。
再加上彼此之間，有時候講話欠缺謹慎，應該要注意而疏於注意，隨便講出來損了人家，一傷了自尊心，馬上就情緒化，就變成感情問題，也不能很冷靜理性地來判斷，那就糟糕了。
問：今年年底要選立委，有人說如果有五個大財團，每個大財團拿二十億台幣，二十億可以幫助二十位立委，五個大財團就籠絡了一百個立法委員，最後真正的「中常委」是這五個大財團，你是司法院長，要如何面對這個問題？
答：我也提不出有效藥，不要說萬能藥，更不要說特效藥。
這要看各方面的決心，抓賄選，法條都有的，你執行的決心有沒有？我看關鍵在執行。
問：你認為未來影響中華民國前途的關鍵因素是那些？
答：粗略地來講，第一是內部的團結安定，尤其是省籍情結。我覺得民間這些問題實在不存在，可是偏偏就有少數人，耍利用這個問題來得到好處。
第二個問題是我們內部風氣的。其中之一是金錢介入選舉，假如不改善，以後要求政治的清明啊，不可得；恐怕現在已經受人詬病的政治問題會再惡化下去。其二是不勞而獲、貪婪之風、土地投機、炒股票、賭博，這些風氣假如不改善，平時辛勤工作就沒有意義了。
必須促進兩岸和平合作
其三，我們現在實在太奢侈，好逸惡勞。日本同樣缺少勞工，可是有很多工地還是由他們日本人做粗重的工作。有一次郝院長跟我講，北二高我們的工人沒有，全部都是從泰國來的。
當然，影響我們最大的，是和海峽對岸中共的關係，一定要促進和平合作的關係。尤其中共講，台灣搞台獨、你自己政府不能維持秩序安定、外國勢力介入，在這三個情況下，我耍使用武力；反面說，你不犯這三個，他不使用武力。這個我們一定要謹慎來應付。我一向堅決反對台獨，我的理由也是在此。
問：在大陸關係方面，你覺得是否可能在現狀下有些突破？
答：主要就是三通嘛！文化、體育、學術交流早就做了；通郵的部分，你寄郵件、掛號信、電話電報直通，這不會做壞事情的啊，你為什麼不趕緊直通呢？現在電話經過香港、日本、美國，給人家分三分之一的收入，我覺得這很愚蠢嘛！
通郵的部分，我認為可以全面去通；通航的部分，我是有條件的。只有貨的部分可以直運，有什麼關係呢？貨本身不會做壞事，當然有人說，你開放貨運直航，假如有船員入港後跳船怎麼辦？日本的統計，今年一月到五月不過五十七人，可是我們用漁船渡過來的有幾千啊！至於人、客輪、飛機、客機，我認為問題比較多，暫時不要。通商的部分，現在間接已經通得不得了。
問：請問你對胸懷大陸的看法？
建設台灣成全中國典範
答：我們說胸懷大陸就是，要好好建設台灣，來樹立將來整個中國大陸的典範。現在實際上的情勢是，香港影響廣東，福建大概台灣要影響它，南韓影響山東，日本影響東北，人口就有三億多；另外一條就是溯長江而上，所以台灣向福建投資是應該的。
問：對國際事務，你平常如何吸收？比較關切那一方面的問題？
答：我以前對國際事務發言很少，我所經歷的職位都不涉及國際事務的問題，所以，我要謹守分際。
中華民國在國際上要扮演的角色，我想，第一還是要成為誠信的國家；其次，財政方面，國民所得、外匯存底已經到了一個程度，對開發中國家的援助，應該善盡責任，不能一味吝嗇。第三，一切要務實一點，以前漢賊不兩立，現在變成假如人家願意雙重承認，我們也接受。另外，多發展實質外交，儘管中共一再要打壓我們，我們拓展外交的空間還是有的，還是寬闊。
問：三年之後，如果李總統不競選的話，除了你之外，你覺得還有那一些也很可能是被考慮的人選？
答：我看有好多位人才喔，比方說邱創煥先生、連戰先生、吳伯雄先生，我都覺得很有發展潛力。
(王力行採訪，苗天蕙整理)
我最難過的一件事
兩年前的政爭，現在時間過去了，我可以說一說。
這個問題根本不是我要競選，問題出在正、副總統選舉辦法上規定，不必本人同意，有一百位國大代表聯署，就自然取得候選人資格。那個時侯，國大代表實際上是要擁護蔣緯國先生，要拉一個本省籍的搭配。
我翻翻我的日記，蔣韓國先生有一次還否認說，外面傳說我要選副總統，絕對沒有這回事。他找我，說你來同我搭配好不好？我好意思說我不要嗎？等於說看不起他嘛！我說順其自然，你抬愛看得起我，我也不反對。
以後醞釀要我宣布退選。謝求公三次打電話給我，另外兩位大老也給我講，可是那時我有一個苦衷，就是沒有國大代表公開聲明為我連署；萬一有人給我讓看，說你不要臭美、自我膨脹，那一個國大代表說要連署你？我不能做人。所以我不能聲明，才有「候選而不競選」，都是記者先生想出來的標題。
接受邀請，事出有因
三月四日滕傑先生等二十幾位，具名邀請國大代表將近二百位，在三軍軍官俱樂部開會，邀請蔣韓國理事長，也邀請我去參加。有兩位大老事先知這了，打電話勸我不要去參加；我給二位大老報告說我要去參加，可是你放心，我不會有一句話說拜託你們支持我，我接受，我說我絕對不會講;我去參加，我覺得日後有用，等到那個時候，我再來報告。
為什麼我要去參加？我要親耳聽到，他們的確有人說要為我連署，大家鼓掌，以後我聲明退選才有依據。後來這二位大老對我頗為讚賞，說我很有遠見。以後就是三月九日台北賓館八大老協調；假如三月四日我不去，我憑什麼講這種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