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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樂之間-國家公園身陷兩難

文 / 何亞威    
1991-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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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樂之間-國家公園身陷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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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七十一年,台灣的國家公園開始邁開大步走。

墾丁國家公園率先成立,七十四年四月,玉山國家公園成立,相隔不到半年,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七十五年,太魯閣國家公園也成立了。目前四個國家公園占地二十四萬多公頃,相當於台灣面積六%,經費年年增加,八十年度預算已經超過二十億元。

國家公園呈現出多種面相。

從事野生動物研究的學者一致認為,國家公園成立後,野生動物族群已經開始增加,但是族群數、生態、習性還有待長期研究。

「人」才是公園的主人

在玉山國家公園,獵捕長鬚山羊、台灣瀰猴的人被移送法辦;一隻年幼的台灣黑熊在奇萊山區被山胞捕獲,太魯閣國家公園營救成功,希望把牠帶上追蹤項圈野地放生,等農委會同意就可以進行。小黑熊至少可以免於被送進山產店的命運。

但是另一方面,整地、修橋、鋪路及愈來愈多愈大的停車場是四個國家公園共同的的特色,顯示「人」才是國家公園的主人,國家公園為國人遊憩休閒存在的目的,大過為生態保育而存在的目的。

一位參與規畫國家公園的人士,回憶自己參加協調停止興建新中橫公路的部會級會議時,聽到交通部門一位首長說:「我知道公園就是park,park就是公園,你別想唬我!」他搖頭歎息大家對國家公園沒有正確的認識。

找個假日上陽明山,不難發現民眾嚮往大自然,對國家公園「愛得要死」。通過車陣的考驗,柏油路面盡頭,就是停車鋪上草蓆露天打盹,或是泡茶、玩紙牌的地方。國家公園的生態保護區(供生態研究而設的嚴格保護區)也成為廠商酬謝顧客或展示特權的籌碼。

成立至今,來自遊客、原住民和當地居民、威權及官僚體系的壓力,正使以自然保育為首要目標的國家公園步履愈走愈沈重。

假日裡,離都市較近的國家公園如陽明山遊人如織,車流如河,一年遊客多達兩百五十萬人。墾丁的關山觀日台一再擴建,仍然人擠人。就連交通瓶頸未打通的太魯閣國家公園,遊客一年也有一百五十萬人,估計到八十五年,全年旅次將達三百五十萬人。新中橫公路水里到玉山段通車後,民眾扶老攜幼上山,玉山不再只見登山者的足跡。

四個國家公園中有三個原本就是觀光區,更加重國家公園不得不開發的壓力。

「遊客的腳比牛的嘴還厲害,」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劉慶男面對龐大的遊憩壓力無奈的喟歎。國家公園在擎天崗建了停車場、休憩涼亭,方便民眾欣賞草原風光,結果遊客愈來愈多,把土踩實了,一大片草再也長不出來。

開放一個破壞一個

劉慶男這種「每提供一個休閒地方,就破壞一個地方」的矛盾心情並不孤單。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徐國士做起事來戰戰兢兢,他指出國家公園的壓力在於一方面要符合學者不能破壞環境的要求;一方面又因為游憩區公共設施普遍不足,不建設也有壓力,如何二者兼顧很難拿捏得準。

更何況開發的壓力迫在眼前。於是太魯閣布洛灣台地上搭起二十多間簇新的泰雅族茅屋、大停車場、三百六十度視聽室、炸雞快餐即將進駐服務,未來可以替代早已壅塞不堪的天祥。

陽明山為了紓解遊客壓力,已經擬妥馬槽溫泉區開發計畫,要造橋、建旅館。墾丁國家公園則要興建瓊麻工業館、海洋博物館,拓寬公路供馬拉松長跑使用。至於興建步道,添置垃圾車、吉甫車,興建管理中心等更是各國家公園的共同科目。

遊客的腳連生態保護區也不放過。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施孟雄去年起在地方壓力之下,開放南仁山生態保護區的一部分,才開放不到四公里的步道,就發現遊客喧囂之處,五十公尺內不聞鳥聲,南仁湖旁山丘也開始變禿。

國家公園原住民(如太魯閣的泰雅族、玉山的布農族)和當地居民(如陽明山、墾丁)的壓力則是持續而且直接的。

原住民指責國家公園禁止他們狩獵、在山裡耕種;當地居民則指責國家公園限制土地利用,阻礙地方發展。

在墾丁,不滿國家公園的居民用去漆劑把「生態保護區禁止進入……」的告示牌塗個乾乾淨淨。不滿意國家公園為地方找尋的垃圾場,乾脆把垃圾運來,倒在生態保護區內。而陽明山區土地寸土寸金,被畫入國家公園的居民就屢屢因為土地問題、違建問題、商業經營受限問題和國家公園發生衝突。

碰到拆除違建這類問題,往往只好讓觀光課的人扮黑臉去拆房子,解說課的扮白臉去緩和情緒,還不時招待當地學童參觀國家公園,希望由下一代影響父母對國家公園的認識。

陽明山國家公園解說課課長李茂鐘就表示:「結果我們花七0%人力處理一萬名居民的問題,三0%人力花在二百五十萬遊客身上」。

禁獵是原住民與國家公園對抗的中心議題。 和年紀較長的原住民交談,更能瞭解他們的心理。設籍在花蓮秀林鄉的許通益一談到禁獵就激動地不斷搓著雙手,他說狩獵是「祖先的文化」,祖先打獵各自有獵區,如果到別人獵區打獵,雙方就會火拚,「但是現在禁止狩獵了,我們那裡都可以去打獵」,他說,於是立霧溪裡粗如電筒的鰻魚被電個精光。

事實上國家公園成立後,野生動物受到的保護較多,繁殖率高的動物如山豬、山羌數目已然大增,山豬下山跑到田裡吃玉米,猴子破壞作物的消息時有所聞,「我們抓猴子,結果把人送法院,應該把猴子送到法院才對」,許通益愈說愈不服氣。

敦親睦鄰互惠共生

與原住民的衝突漸漸出現緩和的跡象。

太魯閣國家公園大量雇用原住民巡山、清理山中垃圾,人數已經占員工總數四0%以上。敦親睦鄰也被列為重點工作,例如原住民的子女有些繳不起每個月三百五十元的營養午餐費,國家公園就安排小學生參加美化園區環境活動,每參加一次可以拿到三百元補助,其他如補助修籃球場、補貼社區經費也屢見不鮮。

師大生物系教授王穎建議對狩獵季節,可供狩獵的動物種類、數量,核發許可的申報手續制度等建立一套規範,到時候雇用山青當嚮導,進一步為山地居民找出路。

台大森林系教授陳澤裕則大聲呼籲對山胞狩獵文化做大規模調查研究,以免一再重複因不瞭解原住民文化而犯下政策錯誤。

除了原住民、遊客帶來的壓力外,國家公園身在官僚體系之內,更不免受到威權、上級的壓力,影響發展的方向。

掙脫不了的陰影

從過去到現在,國家公園始終掙不脫威權主義的陰影。

日據時代規畫在台灣成立三座國立公園,並以太魯閣為第一優先。我國國家公園法六十一年起實施,也是以太魯閣為第一個目標。

但是熟悉國家公園發展的人都知道,墾丁後來反而成為第一個國家公園,是因為蔣經國先生巡視時特別指示才優先成立。 隨後,國家公園審議委員會認為陽明山不具備成立國家公園的條件,結果因為黨國元老何應欽在十二中全會力爭而敗部復活。最近又有大老建議在陽明山成立雕塑公園,一位學者指出陽明山硫氣重,「戶外雕塑品一定過不了多久,就會缺鼻子、斷耳朵」,但這類建言會有多少作用,還很難說。

國家公園把絕大部分人力、物力花在硬體建設上,保育研究愈做愈少。瞭解國家公園作業的學者透露,除了來自遊憩的壓力之外,國家公園的主管單位傾向於用硬體建設來評估管理處績效,更透過預算審核刪減軟體建設,包括研究、企畫的經費,一位國家公園主管透露,過去保育研究一年通常有一千萬元經費,現在只剩四百萬元左右,在全年四、五億元經費中毫無分量可言。

保育課往往也是各課中人數最少的,早期負責人紛紛辭職他去。

曾任玉山國家公園保育課長的陳玉峰坦陳國家公園根本沒有保育文化。輔大景觀系講師李瑞宗原來在陽明山國家公園負責保育工作,他指出在現行官僚體系下,處長可能更需要好的行政人員,而非保育人才。更有一位保育課人員因為管理處大幅放寬進入保護區限制,自覺「蓋章蓋不下去」,而興起離職的念頭。

熱心參加野生動物保育的獸醫祁偉廉指出,台灣的保育研究才剛剛起步,只是開始知道那類環境可能存在某些動物而已,對動物習性、族群數量、麻藥用量都還差的很遠,結果言猶在耳,在太魯閣國家公園被獸夾夾斷前腿的山羌,就因為獸醫麻醉用藥不當,仍然難逃死在人手的命運。

搶救出來的公園

回想國家公園初成立前後,「我們的國家公園是搶救出來的」,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組長黃萬居說。

當年玉山、太魯閣地區面臨極大的開發壓力。玉山國家公園使得新中橫玉山--玉里段停止興建。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前,曾經經歷長達兩年的辯論,終於決定停止興建立霧溪發電廠,擱置台塑在崇德的水泥開發案,這才保住太魯閣國家公園。

五年內成立四個國家公園,被台大地理系教授、現任國家公園學會理事長王鑫視為「台灣奇蹟」,但他也承認「五年內出來四個國家公園也是超速成長,現在應該是穩定下來的時候了。」

台大動物系副教授李玲玲闡釋生態與開發之間的關係既曖昧又無法實驗。她說,任何一種物種都在生態體系中扮演一定的角色,使生態體系維持穩定,但它到底扮演何種角色往往要等拆開生態金字塔才知道。李玲玲說,我們面臨的狀況往往是不開發,不知道有什麼價值,一旦開發卻立刻看到成本。因此開發時要小心,不能有「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僥倖心態。

從生態保育出發,國家公園都落人在人為的壓力下求生存,如何求得本身生態乎衡,是國家公園的當務之急。

莊貴瑜:讓山青成為英雄

我念大學時爬觀音山,摔一跤就縫了四針,到國家公園以後,創下爬到文山溫泉就暈倒的「記錄」(因為洗過溫泉後脈搏加速,爬山又衝得太快),當初來太魯閣當解說員,是為了好玩,後來調來帶巡山員,一下子就要滿三年了,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

能留下來,主要是因為工作得到肯定,處長、課長都很支持我,此外就是因為對巡山隊員有了責任,他們變成我的生活重心,已經很難擺脫了。

巡山隊現在有十三位巡山員,都是山地青年,平常看不出他們的功能,但是到爬高山、救難時就少不了他們。前不久我們隊員衝到太魯閣台地下面的立霧溪畔救人,從騎摩托車衝下去,到救上岸,全部過程不過五分鐘。

巡山員像英雄

十三個巡山員人人個性不同,背景不同,家庭狀況不同,而且現在的工作和過去的工作常有衝突,在村子裡,他們雖然地位比村人高,但是心裡還是不免有心結,化解之道就要從工作中培養他們的榮譽感。

巡山員進來前要先通遇體能測驗,必須背三十公斤重裝備,在限定時間內爬完很長的陡坡;進來後我們常給予各種訓練,例如在龍洞辦潛水訓練,辦紅十字急救訓練,最近計畫在谷關和軍方合辦攀岩訓練。

所以他們以前是憑基本體能爬山,現在必須和新科技結合,學會使用、保養器材;平時我們也鼓勵他們參加當地舉辦的球賽、龍舟競賽,他們天生體能好,很容易出類拔萃,也可以藉此建立權威感。

我們也把他們「妝扮」得很神氣,像個英雄。他們的裝備都是最好的,一雙登山鞋兩、三千元;雨衣是透氣的GOTEX雨衣,一件六、七千元;安全帽兩千元一頂;摩托車一定買越野車。當其他單位要求山青支援時,我們一定先和對方講好支援幾天、走什麼路線、食物預備等,最怕別人把山青當雇工,那樣山青永遠無法培養榮譽感。

其實山青稟性純真,只是缺人開導,比較不會想、不會表達而已,遇到問題往往只會想法子逃避,又要面對族人的不諒解和種種家庭問題。但是他們生命力強,遇到不幸事件,處理完第二天就照常工作。我和他們處得好,是因為我用心,只要肯用心,每個人都可以做得好。

(莊貴瑜為太魯閣國家公園巡山隊小隊長。)

(何亞威採訪整理)

本文出自 1991 / 07 月號

第061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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