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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慶旋風中-大陸學者對台商的建言

文 / 堅 木    
1990-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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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慶旋風中-大陸學者對台商的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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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台灣企業家王永慶先生似乎已經作出了要到大陸去投資的決定。請問他到大陸投資會對台海兩岸的經濟政治關係帶來何種影響?

郝一生:王永慶一旦真正進入大陸會帶動一批相當的台資廠家進入大陸。資本家只要有錢可賺,它是敢冒風險的,只要這種風險和利潤成正比就行。馬克思曾說過,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人們可以冒喪命的危險。大陸的低工資、礦產資源,低廉的土地價格,對台灣資本家有同樣的吸引力。

實際上現在海峽兩岸兩個政權都願意使兩岸關係朝著對話的方向發展。近些年來兩岸關係的緩和是大陸對外開放和台灣民主化的結果,沒有大陸的開放和台灣的政治變革,兩岸關係的發展是不可能的。台資進到大陸越多,在台灣就會有更多的人關心大陸的發展,關心自己在大陸的經濟利益,關心大陸的政治變革,同時也關心大陸與台灣的關係,這是毫無疑問的。最終它會影響到國府(編按:中華民國政府)對大陸的政策,也會影響到大陸政府對台灣的政策。

十年來,外資在大陸的實際投資有近兩百億美元左右,王永慶這一個項目就會等於十年來外商(包括港商、台商)在大陸投資額的三分之一,數額相當大。如果再帶動其他的台商進入大陸,台資在中國大陸的外來投資中所占的比重,有可能要超過五0%,會產生相當的影響。

影響不可低估

趙穗生:王永慶到大陸投資對兩岸關係的影響不可低估。中共現政權對台灣的心態是相當矛盾的,一方面,出於統戰、國家統一和經濟發展的需要,他們需要台灣投資;另一方面,如果對台灣的門開得太大,台灣的政治民主化、經濟上的繁榮也會對中共政權的合法性和穩定性形成挑戰和衝擊。

換言之,一方面王永慶的投資有助於海峽兩岸的經濟統一,另一方面,從中長期看王永慶的投資不一定在政治上對中共政權有利。如果隨王永慶之後,台灣資本大量湧入大陸,實際上就構成了台灣對大陸的政治、經濟攻勢。王永慶到大陸投資,對台灣內部也會產生影響,台灣和大陸日益增加的共同利益,對防止台灣獨立會有助益。

喬依德:台商到大陸投資,對海峽兩岸關係帶來的影響,要大於它給大陸內部所帶來的影響。我從報上看到,台灣的一些官員要求那些要去大陸投資的商人,對中共提出各種條件,比如說要求中共放棄武力犯台,不在國際上打擊台灣,放棄四項原則等等。我覺得投資是商業行為,你要商人去完成政治家、政府應當完成的任務,不是很現實,而且是推卸責任。在商言商,商人所應當爭取的是更好的投資條件。

當然有些商人有「大陸情結」,希望通過投資造福大陸人民,推動統一,但這樣一種願望與政府大陸政策的制訂和推動是兩回事情。客觀地來看,台商到大陸投資將有助於彌合分裂中國兩個政治實體之間的矛盾。

台資在未來兩岸關係發生重大變化時,會起什麼樣的作用,台灣學者似乎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認為台資被中共當作人質,另種看法認為台資起緩衝區的作用。我以為這兩種作用都會有,但不會很強。中共會知道,它無法通過對台資施加壓力以使國府就範,接受它所不應接受的條件,因為企業畢竟是民間的。另一方面,如果台灣獨立,中共要動武,台資企業也未必能夠起到緩衝區的作用。

小心摻水數據

問:台商進人大陸應當注意一些什麼樣的問題?

郝:有六個問題需要注意。

第一是應當讓自己一方的人員出任經營方面的一把手(編按:最高領導階層),用趙紫陽的話說,這叫做外來的和尚好念經。 第二是一定要用自己的會計師。

第三是如果辦合資企業,最好與私人或集體企業合資,或者以某一名義在社會上集資,而不要與國營企業合資。關鍵是同國營企業打不起交道,他們有時兩天就換一個廠長。

第四是不論企業是否是合資的,一定要雇用當地的精明強幹的人才,或者說,要用地頭蛇。

第五是招工一定要考試,要在社會上公開招工,同時一定要面試。

第六是不能過於相信大陸合作夥伴提供的數據,如地價、工資等等。因為那些數據中會有很大的「水份」。解決方法一是自己收集數據,自己計算;二是向其他當地的外資公司諮詢;三是向獨立的投資評估公司,包括中國信託投資公司諮詢。

認真研究資訊

趙:台商去大陸投資應儘量避免捲入大陸政治,應當在商言商。投資有可能會有政治後果,特別是從長期的角度來看,不管你是否主動強調。應當對大陸的投資環境有關法律有較好的瞭解。大陸的合資企業法規定,合資企業的總經理要由中方人員擔任,台灣投資怎麼算?應當爭取由台商方面的人員擔任公司一把手,爭取較多的自主權,自主權越多越好。不僅要賺錢,而且應當作為中國人對其他的中國人盡一份社會責任。

喬:台商與外國企業到大陸投資相比有它的有利之處,例如相同的文化背景、相同的語言等等,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台灣和大陸畢竟是兩種不同的經濟制度。這兩種制度出來的人對同樣的問題可能會有不同的看法。台商應在進入大陸前認真研究大陸的經濟情況,如經濟運行機制、經濟政策的決策程序、經濟法規和有關政策。

有三方面的資源台商可以加以利用。一是世界銀行撰寫的許多有關大陸經濟的研究報告。這些報告都是使用西方經濟學的分析架構撰寫的,大到宏觀經濟分析,小到如何把西方經濟學中的項目評估方法,經過調整用到大陸去。趙紫陽曾問大陸的經濟學家,你們為什麼寫不出這樣的報告?

二是大批的海外華人經濟學家,他們對台灣、大陸和西方都有相當的瞭解;第三是大批大陸在海外的留學生,他們對大陸比較瞭解,在大陸有很多社會關係,而且在西方接受了系統的現代教育。當然還可以找中華經濟研究院的研究人員幫忙。

問:王永慶或者一般台商到大陸投資設廠,會對大陸經濟政治發展造成何種影響?

郝:王永慶如果決定到大陸投資設廠,投資額將高達七億美元。一旦簽訂合同,這項投資將成為中國大陸自實行開放政策以來,大陸以外國家、地區到大陸投資的最大的一筆。但是它不會對大陸的經濟與對外有效政策產生重大的影響。 第一,這個項目將建在一個小島上,是純粹的百地型經濟。它的原材料和主要設備來自海外,產品也主要用於出口,因此它不會對大陸的工業、原材料產業的發展產生投資乘數效應。

第二,它雖然使用一些大陸的原材料和勞動力,但是數量很有限,至多只會對沿海的局部地區產生影響,對大陸整個沿海地區經濟發展不會有很強的震動。

把握三種情況

但是王永慶如去大陸投資,將會對台灣其他廠家和外資造成某種心理效應。一九八四年大陸開放外資對沿海十四個城市投資以來,進到大陸最多的是香港資本,其次是美國,後來日本和台資所占的比重有上升的趨勢。但是即使是在「六四」前,不管美資、日資、港資、台資,投資規模也是非常小的。因此可以說是一種試探性的投資,是一種在短期內收益較低,而希望於長期的較高的邊際效益的投資。

一旦未來中國大陸有較大的發展,對外開放政策的幅度更大,這些捷足先登的企業就可以得到先占的好處。大連有一個企業與日本合資生產一種現在在中國大陸根本沒人要買的東西,他們為什麼要生產呢有這是基於對投資未來的邊際效益的預期。「六四」以後所有的外資都裹足不前。

王永慶資本如果真的進入中國大陸就創造了大公司進入大陸的先例。作出這種決定必須對三種情況有把握,第一種,它必須準確預測到中國大陸政治局勢的變化,即使中共高級領導層發生變化,也不會影響到投資項目;第二,中國大陸政治局勢的動盪,不會對中國大陸的對外經濟政策和法律,例如稅法等帶來大的影響;第三大陸政治動盪不足以使大陸整個經濟狀況陷於混亂,至少混亂的程度不至影響投資項目。

王永慶擬議中的投資,如前所述是一種純百地形式的投資,因此對上面三個方面的情況的顧慮會小得多,但是這三個方面的情況仍然是必須考慮的。

日本一些大公司曾經在伊朗和伊拉克石油業中投資了很多,但是由於兩伊戰爭,賠了很多錢。這是沒有對投資環境、政治風險作出準確估價的一個例子。政治風險有很多種,最令企業感到擔憂的,莫過於革命性的變動,例如鄧小平死亡後,很難預測中國大陸會發生什麼事情。

中國的哈默

如果在目前的情況下,王永慶仍然決定去大陸投資,這就說明他對這幾方面的情況是有把握的。也許他認為,不管中共領導人如何變化,對他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縣太爺不打送禮的,都不會把送錢的趕走。不管是那個領導人都會歡迎他。

中國大陸的對外經濟部分已經占了國民總產值的二0%。「六四」以後,中國大陸的對外貿易下降很多,對國民經濟造成很大影響。對外經濟部分的衰退,是整個國民經濟所承受不了的。因此,中共的對外經濟政策也不至有很大的變化。中國大陸的十年改革開放,八四年以來的沿海開放投資,使得外界的思想、觀念、生活方式大量地傳人,造成了八九民運的物質基礎。沒有改革開放也就不會有八九民運。台資大量進入大陸也會起到同樣的作用。

趙:中國大陸經濟目前處於非常困難的境地,需要大量外資,一是用來解決發展問題,一是用來還債,因此大陸政權對西方國家的制裁非常敏感。在這種情況下,王永慶先生作為一位成功的中國企業家,去大陸投資會對大陸的經濟發展帶來積極的影響。王永慶到大陸投資,會使經濟的對外部分與太平洋圈的關係更為緊密。王永慶的投資對大陸的經濟改革也會有一定的影響,但不會很大,因為投資地點在一個小島上,遠離權力中心。

王永慶投資的社會政治影響也許比投資的經濟影響更大,因為台灣不同於港澳,台灣的成功是中國人在一種與大陸不同的政治經濟制度下創造的。大陸多數人對台灣的經濟實力不甚了解。王永慶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個中國的福特,中國的洛克斐勒,中國的哈默進入中國大陸會對大陸產生某種衝擊效應,對中國大陸中長期的改革產生一些作用。但也可能成為中共各派系,無論是保守派還是潛在的改革派爭奪利用的目標。

當年美國西方石油公司的哈默進入中國大陸開採煤礦時,趙紫陽就曾利用他促進大陸的改革開放。一些保守派也在那個問題上作文章,反對哈默到大陸投資。這次王永慶作為一位台灣的企業家要向大陸政府租一塊土地設廠,顯然也會有人要作文章的。「六四」後中共強硬保守派控制政權,王永慶在這時去大陸投資有可能會被他們利用來作宣傳,說王永慶是支持他們的路線的。但這不足慮,中國經濟發展對中國人民是有利的。人民的生活水平越高,中共搞專制越困難。

重大示範效應

喬:台資進入大陸,影響將是長期的和潛移默化的。台資進入大陸對大陸以國營為主的所有制結構將是一個衝擊,對大陸的計畫經濟體制也會帶來衝擊。台資進入大陸會產生重大的示範效應,人們要問:台灣的中國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中共對這種影響會有此擔心,害怕多元利益的產生和發展,影響了它的「政治寶座」。但是要發展,中共就必須要改革。台資進入大陸從長期的觀點看,對大陸的改革和民主化會有促進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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