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第一篇小說是在唸補校的時候寫的,那時我被介紹所騙了。
在基隆中學唸完初中,我到台北做事,過了兩年再唸延平中學補校,白天去找工作。結果發現介紹所要我去的地方,又是一個職業介紹所,要我做的工作是跟他們一樣,向來找工作的人騙錢。我不幹了,但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裡。
隔了一、兩年後,有一天我走到三張犁一個教會,被人拉進去聽,一大堆人很虔誠的在那兒討論、聽教,講台上一個人正經八百的在講道:「上帝這幾年幫助我成家立業……。」我一看,他就是那個介紹所老闆,我恨得要命,回家後寫了一篇小說「請來聽福音」投到報社去,後來報社大概是嫌諷刺意味太濃,把題目改成「少年仔找工作」以後登出來了。 民國六十四年我退伍,很想讀大學。一來是覺得自己已經二十四歲,再去當學徒已經來不及了;二來我在中學時很愛看大學雜誌,喔!那些人好厲害,我認為自己一定要唸到大學才甘心。
不唸大學不甘心
我一邊在台北市立療養院圖書館做事,一邊到補習班補習。班裡面那些十七、八歲的小孩用語很有趣,什麼形容詞前面都加個「亂」字,我用他們做題裁,把他們為什麼要參加聯考的心態寫成小說,叫「抓住一個春天」投到聯合報。
當兵後我陸續寫了很多小說,但一直被退稿。「抓住一個春天」投到聯副後,很快,才過六天就登出來了,當時的駱學文主編還親自寫信給我,又有讀者寫信來,我的虛榮心大增。而且那時一篇小說的稿酬有三、四千元,等於我在市療一個月的薪水。我開始大寫小說,寫到市療的人後來都問我:「你到底還要不要考大學?」
這是我進中影前的情形,其實寫小說和編劇我都喜歡。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往往就好像看到了故事中的畫面,我從小就愛看電影,在九份可以走四十分鐘的路去戲院看電影,只是從來沒想過自己後來會去搞電影。
同情中下階層
在我的作品中,我是比較同情中下層的人,我覺得他們一直缺少真正的代言人,但是他們感情直接、單純。
尤其這幾年政治越來越庸俗化,社會上很難尋找到讓我尊敬的人。解嚴以後應該更開明、更進步,但這一、兩年來反而更逸樂。我常感覺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為什麼看什麼都有問題?是不是年紀越大越會如此?
我們電影中會拍早期的台灣,會拍過去的事情,有人問:「你們為什麼要拍從前?」我說:「因為從前有事。」回首過去,也可以針砭現在。
其實我現在寫劇本已經較收斂了,較不流於情緒化,以前比較衝,比較會消遣別人。像以前寫到教育的問題時,往往會去消遣老師,現在會覺得其實老師也很可憐,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看到本質的層面,寫東西就會比較收斂。
在中影十年,最大的收穫是認識了一群好朋友,這些人在影劇圈裡卻好乾淨,整天就是談電影,要做好電影,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像楊德昌,他是留學美國的電腦碩士,可以搞電腦大賺錢,但是他卻情願花兩、三年的時間要弄出一部好電影。
經過痛苦到達快樂
不過雖然清楚,卻也很痛苦,不斷要和現實環境抗爭。現在回想起來似乎苦多於樂,但那時候我們就是專注的在做,為了要達到快樂的目標,覺得痛苦也是應該要經過的。
電影這行業很奇怪,搞文化的人認為它是文化,有些人卻覺得它是消遣娛樂。我是覺得一部片子無法包含所有,但重要的是,都要好好做。
(楊孟瑜訪問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