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刺傷了我的心-薛毓麒回首看亞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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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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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刺傷了我的心-薛毓麒回首看亞銀
 

本文出自 1989 / 10月號雜誌 第040期遠見雜誌

問:大家很關心今年五月我們到北平去開亞銀年會時,在開會時起立的問題。你是團員之一,也很瞭解國際會議的程序問題,可否請你解釋一下當時的過程。 

答:講到這個就刺傷了我的心,這件事情趁此機會解釋一下。當時回到國內時,是不能向國人說明的。

我們在台灣開亞銀籌備會時,我被邀參加。因我參加過去年(七十七年)在菲律賓召開的亞銀年會。

根據那次情形,我說開幕典禮一定是國家元首致歡迎詞,然後是年會主席發言,第三是亞銀總裁(日本藤岡)發言。這是例行形式,不討論問題的,不排座位,只分理事席、副理事席。所以你在不在那裡沒人知道。

做最壞的打算我說能夠預料的是楊尚昆一定來參加這個會。依過去例子,他進來時大家一定站起來歡迎他,奏他的歌、懸他的旗。那時我們何以自處?是否起立?

我們當然不願站起來。但在那種情況下,別人都起立,只有我們坐著,非常突然。如果沒事的話,也就過去了,不過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所以我提出一種最壞的情況,就是主席說:「我看見幾位代表沒有站起來,在我們的規定上寫得很清楚請大家起立,所以現在請他們站起來。」

在那種場面之下,我想不出應付的辦法。而且會有很窘的局面,他可能請個會場職員過來恭請說「主席要我請你們站起來」。

另外還有個很窘的局面不能不考慮。楊尚昆一定致詞歡迎所有的代表,他一定會這樣講:「今天很榮辛邀請各位到敝國首都來開會,希望各位在此有段愉快的時期,很成功的召開此次年會。」但下面的情況就很難預料了,他可能順口接下去,「今天我致歡迎詞,同樣的適用台灣省來的代表。」 這時候該怎麼辦?在那種情況下是不能隨便講話的。

根據這兩個考慮,我主張不去參加開幕典禮。

三月十五日,我記得很清楚。我講完意見後,籌備會的主席答覆:「開幕典禮在國際會議中是很重要的一項儀式,如果我們不參加開幕典禮的話,根本不必去好了。」這個話是很重的話,對我講,我聽來覺得很重。

我也並不是個小孩,又不是沒有參加過國際會議。這樣重的話一講,當時我無法再講話了,沒有考慮的餘地。我也不能當場發作,那很難看的。

事後我就向連部長請辭。當時會議他也在場,我說這樣的情形,請你讓我辭職,我不想去了,因為我覺得去了也不能發揮作用。

連部長說:「不要這個樣子,請你去,你還是繼續去。」後來討論了幾次,我總覺得這樣的情形沒有辦法,直到四月五日先總統蔣公逝世紀念日,我同連部長都參加了在中正紀念堂舉行的紀念會。

當天下著大雨,會後出來時,我在傘下和他說:「上次請求的,請你再慎重考慮,是否能准我不要去。」

他還是留我,而且第二天馬上發表名單。名單發表了,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去參加開會。

參加了以後,就站起來。當時我心裡好難過,就把手放在這裡(胸前),她(郭部長)也把手放在道裡。

沒講過這種話 

沒想到更壞的情況是,代表團回來以後在機場舉行記者會,大家質問起立的事時,說我參加國際會議有一千次以上的經驗,認為我代表團當時如不起立,「主席會干涉我們,叫警察來把我們拉出去。」代表團因此起立。

這話我從來沒有講過,叫警察來把我們拉出去這話是引申的,等於說把「會同」兩個字解釋為「通知」,不過這更嚴重,會同裡面可以說包括通知了。

當時大家都在質問參加亞銀的決策過程,這牽涉的人不止代表團,還有其他高階層人員,所以我要把我自己的原意講出來。

當時在記者會上我來不及仔細考慮,很快的一想--吃下去了。第二天,我家中電話不斷的響,都是學者打來的。他們說你是研究國際法、國際關係的人,怎麼會說一個國家的代表可以被警察拉出去。我說我從未聽見過,也從未講過。

我講過的是我們會遇到尷尬的局面,為了避免這個情形最好不要去參加,就可以不必站起來。

最有趣的是第三天,我收到一封從桃園寄來的信,作者自署「退伍老兵」,他把報上郭部長和我的照片剪下來,把我們的臉用紅筆塗掉,並且給我們一人一首詩。給我的那首詩說:「外交老鬥士,晚年節不保;人民大會堂,向匪豎白旗。」這個好厲害,當然我也很佩服他的一片愛國熱忱,但也可見國人對我有了誤會。 

實際上我主張不要去的,現在變成我主張站起來,完全反過來了。

後來我在好幾個地方演講,都把這個事情說明了,我只有這個辦法。

問:代表團參加亞銀年會開幕典禮是一開始就決定呢?還是到了那裡看了情勢,客觀地臨時決定參不參加呢? 

開幕典禮並不重要 

答:籌備會主席答覆我答案時,那時還沒有到大陸,就自己在那兒商量,後來也沒有再去向外交部的人仔細問清楚。照我參加國際會議的經驗,我很瞭解情況,不用去看也可以知道;楊尚昆講完後,他們一定送他走,等他一走安全設備就解掉了,那時一定可以進去。

如果不能進去,就不要去了,有什麼關係呢?在我看來一點關係也沒有。從來沒有國際會議把開幕典禮當做是重要的,除了如總統就職典禮,那當然很重要。

後來我很高興,大陸政策指導小組(倪文亞主持)討論亞銀代表團的經過,有一位貴賓說:「這次也可以了,以後儘量避免。」

問:據你瞭解,碰到類似大問題時,過去兩位蔣總統在的時候,當然是由他們作最後決定,一般來講,都是由怎樣的程序來作決定? 

答:這個我很難表示意見。其他國家也有院會,院會裡可以討論。總統自己也可以有個決策機構,把這些問題仔細審查。當然最後有個人決定,那應該是總統。或者行政院長有意見,請總統做個同意核准一下。美國的話,由總統決定;英國,由首相決定,女王是不管事的。我們三民主義的想法制度,和五權憲法就是這兩個地方不同。

問:當年退出聯合國,你是重要的代表之一,許多人說很多外交上較具爭議性的、彈性的作法,是退出聯合國後才發展出來的。你當時在那個地方,可不可以請你談談當時的情形。 

答:當時的情況的確是感到很傷痛。因為大陸淪陷了,聯合國內許多國家認為,大陸已經淪陷了,對我們代表大陸的合法性發生疑問,因此發生代表權問題。

在聯合國我們為了維持代表權努力上二十年,特別設立了一個聯絡組,和所有國家接洽;把他們的立場、態度弄清楚,如有動搖情形,就和他們聯繫,想辦法使他們維持原有立場。

那時美國的支持很重要。聯合國裡雖是一律平等,一國一票,但影響力大不相同,大國影響力很大。

美國態度轉變 

到了一九七一年尼克森上台,因為戰略上的關係,他要改變政策,和中共來往。同時,中共和蘇聯發生糾紛,美國覺得拉攏中共,對付蘇聯是最好的辦法。他道個政策一發表,我們受到很大的影響,怎麼努力也抵不住那個力量。

布希當時是美國駐聯合國代表,他後來寫了一本回憶錄裡提到,當時他接到美國政府的訓令是「繼續支持中華民國留在聯合國」。不過另一方面,尼克森經由季辛吉的安排,在一九七二年要去訪問中國大陸。這種事情是瞞不了人的,聯合國裡大家都知道。那時我們和別國接洽有很大的困難,他們都說美國都已經這樣子了,你們何必再努力,努力也是沒有用的。

問:如果那時我們向美國要求,說我們可以接受一個北京,一個台北,可不可能在那時繼續留在聯合國? 

答:我覺得賈誼的過秦論說得很對--「攻守之勢異也」。當時秦統一天下之後,很快就被推翻了。因為從陝西一個小地方,它居然統一天下,統一後又守不住,就因攻守之勢不同。

我們那時在聯合國攻守之勢不同,我們在守,中共在攻。今天我們是攻,我們占優勢。

現在有些民間的意見是不對的,說我們應該繼續留在聯合國不走,我們何必退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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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可能的,聯合國已經決定讓我們出去,如果還坐在裡面的話,主席就可以請我們出去了。當時政府考慮,我們自己退出,總比讓人家趕出來要好一點。所以退出的時機就是在排我納匪決議案,要三分之二多數通過時。 

當時政府決定在決議案表決前宣布退出,這樣我們是退出,而不是被趕出來。結果我們一退出,決議案就通過了,

問:近代外交史上,或者在戰禍時期,是不是很少外交官會像我們R.O.C.那樣,絕大部分的時間、精力就是花在要維護當年的會籍?以色列、南非也許有點像,其他則找不到例子。你作為一個職業外交官,感覺上是不是很特殊? 

答:我倒是有個信念,就是最主要的國家利益所在,為這個來努力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放開。我在聯合國十二年,前半段沒有做太多,後半段則完全是為了這個。我是廢寢忘餐,全心全意都為了這件事。但是我覺得很偵得,假定居然能夠延續下來(會籍),對國家是個很大的貢獻。

問:當時在決策過程中,是怎樣的情況?比如在國內是那些人在做決定,還是由總統一個人來決定? 

答:我想總統一定統籌整個政策的會商。當時我在外面負責,對於國內的情形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外交部長、還有幾個元老共同會商。 問:除了退出聯合國事件外,你在外交官生涯中,有那些重大外交事件處理,在與國內聯繫上讓你印象深刻,或頗為難?

答:我在沙國八年,沙國和我們的關係本來就不錯,加強後更好。有一天,國防部長找我,希望我們支持軍事方面的合作,沙國要加強北葉門的守禦,需要空軍的支援。

沙國知道要我們派空軍去打仗是不可能的,北葉門有F-5E飛機和我們的一樣,因此要我們幫忙維護飛機,使它能擔負作戰任務。

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不能立即答覆,必須轉告我們政府。於是我打電報回來,當時是蔣彥士先生做外交部長,總統是蔣經國先生。

考慮了之後,蔣部長打電報給我,說我們可以幫助沙國在沙國內建立空軍,但北葉門已經承認中共,中共有大使館在那裡,這個地方我們不能去。

我就把這個話很忠實的回報國防部長蘇丹殿下,後來他跟我講一句話:「我沒有問你來不來,我是問你什麼時候來?」意思是我和你們己經有這麼久、這麼好的關係,你還在考慮來不來的問題,這個不必考慮了。

了不起的部長 

這個很難啊,只有再打電報回來。這個事情總統已經決定了,蔣部長也很為難。如果是別的部長,再打個電報給我,要我再照原來指示去答覆就好了。但是他這個外交部長的確不同,我非常欽佩;他看到國家利益所在,他要爭一下,他再去見總統,把情況再講一次。

總統也是自己一個人不能決定,他要再考慮,同別人商量。不過,開頭時他覺得這事不能同意,而且我們是徵兵制度,徵兵目的是保衛國家,不是派到外國去。所以再打電報來,要我務必再去解釋,我們一定派空軍到沙國來,不過要在沙國執行任務。

我也把這話再去向國防部長解釋,去之前,國防部長先問:「你是不是可以來告訴我日期了?」我說:「不是的,我還要解釋一下。」他說:「那你不必來了,如果沒有到北葉門來幫助的日期,你不必再來見我。」

他是個大親王,是現在國王的同胞弟弟,權力很大。我一籌莫展,只好報回國內來;同時心裡想,這樣的情形,我在沙國的任務很難達成,所以一方面也寫了個辭職的電報。

蔣部長真是了不起,他兩次同總統講,總統已經很肯定的拒絕了、他第三次再跟總統報告。

總統聽了他報告後,覺得這件事我們要慎重考慮,請蔣部長把聯絡情況向張岳公、何應欽、彭孟緝等人講,請他們一起到總統府來討論。

經過一番考慮,決定可以「勉為支持」,不過不能作戰,只能在北葉門幫助他們一些維護工作。

問:那麼韓國與我國的關係呢?我們能掌握主動權嗎? 

答:韓國的情況和沙國不同。韓國的情況在我看法是,我們不能真正瞭解韓國的心理。

它老要搞交叉承認,它為什麼這樣做?有個基本上的原因。外交關係是建立在國家利益上面,它的國家利益在那裡?除了反共一致外,它和我們有個大差別,它沒有台灣海峽。

不想發生戰爭 

它的問題在於它不但想打勝北韓,它根本就要不使戰事發生。因為戰事一發生,它就完了;漢城一完,它的精華都沒有了,重新再建立起來,是很難很難的。

它要使北韓不打仗,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季辛吉在聯合國主張的交叉承認,這些都是季辛吉闖出來的大禍,對我們非常不利。如果交叉承認,北韓承認南韓,中共承認南韓,蘇聯也承認南韓,那就不會打仗了。

它的外交努力就是完成交叉承認。雖然它很努力,很誠懇的想完成這個目的,美國也會幫它忙,可是到現在還沒有成功。什麼原因呢?就是北韓。

北韓把中共和蘇聯兩方都綁住了,他們不敢同南韓來往,稍有貿易往來,北韓馬上抗議。

我們同韓國的國家利益、關係怎樣?國家利益一定是幾方面的:第一個是政治;第二是軍事;第三是經濟;還有些其他的。

政治方面,雙方互惠。譬如每年亞銀它代表我們在執行理事會。韓國後來在國際上比我們空間要大一點,我們需要它幫忙。

中韓互惠 

它需要我們幫什麼忙呢?其實很少可以說得出來。軍事上,儘管我們有很強大的軍隊,但我們不會派兵到南韓去。從前在韓戰時,預備派兵,南韓還不要我們去。而且,現在韓國有美國的四萬大軍在那裡,美國對它很有幫助,它不會要我們軍事上的合作。

經濟方面的合作應該是可以的,不過後來變了,我們是和他們競爭的。

當時我向國內建議六個合作項目。國內民意方面有很多的意見,我相信當局也受到民意的影響,凡是碰到韓國要到我們這裡來做什麼事情就恨透了。頭一個,他說韓國是老幾,我不會做的你還會嗎?我舉個例子,軍方要買蔚山艦,這是國防部決定的,我在那裡也贊成,這是對雙方有利的。可是國內卻有人反對,認為我們要買軍艦要向西方工業國家買,何必向韓國買,難道自己不會造嗎?

後來中船發表聲明,它會造軍艦,但和我們要的不同。 問:你剛才也講了,現在的情況和過去不同了;國力也好,實力也好,都往不同的方向改變。但在一般國民心目中,雖然有外交的國家增加了,但是還是一些小的地方,將來是否有可能和比較大的國家建交?

答:這要慢慢來,我覺得這次和格瑞那達建交是個很大的進步,我們不必顧慮中共在不在那裡。從前不能這麼做,現在叮以,並不是因為「漢賊不兩立」已經變成「漢賊可以兩立」了,而是所謂「攻守之勢異也」。

格瑞納達,中共在那兒沒有使館,後來答應它的經建援助也沒有真正實施。它和我們也有點來往,但沒有外交關係,它覺得我們實力很夠,還能夠在經濟方面給它幫忙,這是它最需要的。

它還有特點,位處加勒比海,距離世界權力中心很遠,沒有什麼安全、戰略上的顧慮,沒有地緣政治問題。如果一個國家的位置就在權力中心附近,譬如菲律賓、泰國,雖然它也要我們大量的經濟援助,但就不敢來和我們建交。

最近我在報上看到馬來西亞總理講了一段話,就可以證明。他說馬來西亞和我們的實質關係很好,很願意把它加強,不過不能採用格瑞那達模式,因為馬來西亞靠中共的地方很多。

問:也就是說雙重承認是不可能的? 

答:這根本不可能,在學校裡可以這麼講,擺在實際政治裡行不通。因為在學校裡講,沒有討論到實際政治,以為從前所以辦不到是因為我們講漢賊不兩立。我們從來不認為漢賊不兩立可以達到任何目的,事實上都是人家先和我們斷交了,才講漢賊不兩立。並不是我們漢賊不兩立,人家才和我們斷交。

問:從這個角度講,漢賊不兩立有點是我們的下台階? 

答:維護我們的形象嘛!例如我剛講聯合國的情形,要漢賊兩立,都在聯合國裡,辦得到嗎?

問:你剛談外交關係,一直把國家利益擺在很重要地位,在我國外交政策上,什麼是「國家利益」範圍? 

答:如果講外交關係絕對與國家利益有關,而且還會發展成同位關係,國家利益如果平常,沒有特別衝突,就變成普通友好國家;如果國家利益衝突,就變成絕對關係,甚至發生戰事。我想這是一般適用的原則,沒有例外的,沒有人不以國家利益作為對外關係的基礎。

國家利益共有十點:一、國家主權。二、國防安全。三、維護基本國策。四、經濟民生。五、科技發展。六、國際地位,七、友邦關係。八、國家形象。九、價值觀念(民主、自由、人權)。十、傳統文化(道義、宗教、教育)。

(楊國媛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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