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經營與AI國際論壇」上,美國管理學會(AOM)前主席陳明哲指出,AI能做分析與執行,卻不能替人承擔責任;領導人須以王道平衡利益、中道取捨,成為「志、德、能」兼備的企業士。
當AI能替企業完成愈來愈多的工作,領導人該如何展現價值?美國維吉尼亞大學達頓商學院(UVA Darden School of Business)講座教授陳明哲認為,當資訊分析、工作執行甚至部分決策都能交給AI,領導人更需要面對每一個選擇帶來的責任,包括決定為誰創造價值、企業的前進方向等;這些仍舊必須由人來承擔責任的判斷,就是AI時代重塑領導力的起點。
日前智榮基金會、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與《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共同舉辦「王道經營與AI國際論壇」,邀請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陳明哲、英國倫敦帝國學院商學院(Imperial Business School)教授克里斯多夫.圖奇(Christopher L. Tucci)等人,探討AI帶來的產業與管理變化。
變局策略呼應「王道」
陳明哲曾任美國管理學會(AOM)主席,也是策略管理領域的國際級學者。他提出「動態競爭」理論,將《孫子兵法》與中庸、陰陽等東方思想帶入策略研究,從企業彼此競爭、互動的動態過程,探討企業如何在變局中做出策略選擇。該研究取向,也呼應施振榮長期倡議的「王道精神」。
施振榮關注企業如何將這套精神落實於經營實務,陳明哲則從東西方管理思想與策略研究出發,進一步思考:除了股東利潤,企業如何創造更大的價值、兼顧不同利害關係人,並追求長久經營。
進入AI時代,陳明哲重新思考王道思想與當代企業經營的課題。他認為,王道的核心仍是「創造價值、利益平衡、永續經營」,但企業所處的大環境已經改變,管理者需要承擔的責任也隨之改變。
首先,權力正從看得見的領導人,延伸到演算法、平台及資料。過去,企業領導人下達命令後,權責關係明確;如今,演算法可能影響企業內部的資訊排序、資源分配與機會取得,責任歸屬卻變得更加模糊。陳明哲認為,這也讓王道所強調的「利益平衡」有了新意義,企業不能因為決策交由AI執行,就忽略它對不同利害關係人的影響。如何兼顧公平、隱私、透明與問責,也成為AI時代企業實踐王道的重要課題。
其次,AI也擴大了企業必須納入考量的利益範圍。過去談王道的利益平衡,多聚焦股東、員工、客戶與供應商;如今,還必須看見可能因AI而受到衝擊的工作者,以及無法直接為自己發聲的環境與未來世代。「真正的王道,不只替在場的人分配利益,也要替缺席者保留位置。」陳明哲強調,AI可以協助分析與提出方案,但如何權衡不同利益、承擔決策後果,仍是人的責任。
但價值原則確立後,企業仍要面對現實中的兩難與取捨。陳明哲認為,面對AI科技與地緣政治帶來的複雜局勢,還需回到「中道精神」,在彼此拉扯的力量之間尋找合宜的選擇。
用「競融」提升產業
「中道」的核心,在於面對兩端力量時,不偏向任何一方,而是先看清彼此張力,再找到可以共存的解法。陳明哲以「執兩、用中」說明實踐方法:「執兩」,是把兩端的利益與代價都看清楚,例如一項決策帶來多少眼前收益,又可能消耗多少信任、人才與未來選擇;有些利潤看似當下賺得,其實是向未來「借」來的。
「用中」,則是在看清兩端後,依時間、位置、對象與情境做出合宜取捨。危機時可以先求生,但須講明底線與期限;景氣好時,則應把部分成果轉化為長期能力。
但「用中」並不等於折衷,而是根據情勢持續調整,這也與陳明哲的「動態競爭」相互呼應。傳統策略常把競爭視為雙方對立,重點在如何擊敗對手;動態競爭則更關注企業之間持續往來的行動與回應。企業今天的選擇,會改變對手的下一步,也會重新塑造明天的競爭條件。
面對日益複雜的競爭環境,陳明哲進一步提出「競融」概念。相較競合著重「哪些地方合作、哪些地方競爭」,競融思考的是:能否透過競爭促使彼此升級,並為產業創造新的能力?
在他看來,關鍵在於企業能否辨識哪些領域需要「競」、哪些領域可以「融」,讓競爭不會導致彼此消耗,也讓合作有持續前進的動能。以蘋果與三星為例,雙方在終端市場激烈競爭,也在零組件與供應鏈存在合作與依存。對企業而言,應思考如何設計這種競爭與合作的關係,使對手的存在成為推動自身與整個產業進化的力量。

台灣做為世界連結者
這種在差異與互動中尋找適切回應的思維,也延伸到企業內部。陳明哲進一步提出「文化雙融」:企業面對的差異,不只存在於東西方文化之間,不同部門、世代、專業與制度,也各有不同的價值觀與思考方式。管理的關鍵,不是消除差異,而是理解彼此的優勢與盲點,再重新設計互動方式,讓不同觀點產生碰撞,就能讓差異成為推動創新的力量。
陳明哲認為,若從文化雙融的角度來看,其實台灣企業擁有相當獨特的競爭優勢。台灣與美國在企業、經貿與學術人才上長期往來,熟悉西方的制度與做事方法,同時又保有華人文化傳統。因此,許多台灣企業除了在供應鏈中提供產品或技術,也扮演連結不同市場與產業的「連結者」。
半導體產業就是最好的例子,台灣與美國等全球科技客戶緊密合作,並且深度連結亞洲製造與供應鏈體系,在技術、製造與市場之間扮演關鍵節點。「連結者的價值不只是溝通兩端,更要掌握關鍵能力,讓兩端都少不了它。」陳明哲指出,台灣企業真正的價值,就在於擁有不可取代的整合能力。
王道、中道、競融與文化雙融,終究都要由人來實踐,陳明哲因此提出「企業士」的概念,指的是「立身於企業,而以天下為念之士」。企業士不限於企業家或高階主管;無論職位高低,只要身在企業之中,都可能透過自己的專業、判斷與選擇承擔對組織、社會乃至更大世界的責任。
他以「志、德、能」來說明企業士的特質。「志」是知道自己為何而做,在複雜多變的現實中,仍能守住長期的方向與初心;「德」不只是知道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更是一種足以承載權力、財富、競爭及影響力的生命品質,讓人在利益取捨面前有所守,也願為自己的決策承擔責任;「能」則是把理念帶進現實、真正把事情做成的能力,包括專業、技術、經驗、資源整合及人際協作。企業須先具備在市場中生存的本事;但能力愈強、影響愈大,就愈需要追問:為何而做?這份能力要用在何處?又將為誰帶來怎樣的結果?
「企業士」典型在夙昔
陳明哲認為,台灣企業士的典範有兩位:英業達集團前副董事長溫世仁,以及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溫世仁投入中國大陸西部發展,以甘肅黃羊川為試點,推動「千鄉萬才」計畫,運用科技、人才與商業模式改善教育與城鄉落差,把企業界累積的能力延伸到社會。高希均則相信思想能夠改變社會,將媒體視為「行道之所」,透過出版重要的商業、管理與經濟書籍,以及邀請國際學者來台交流,把新的知識與觀念帶進台灣。
兩人的專業領域不同,實踐方式也不同,卻都體現企業士精神,先把專業做好,再思考這份能力可以為誰創造什麼價值。
如今,AI正在重新定義「能」的內容,也因此更凸顯「志」與「德」的重要性。「AI把『快』變成入場券,『慢』就變成稀缺能力。」陳明哲表示,執行愈便宜,判斷就愈昂貴。管理者需要知道哪些事可以交給AI處理,哪些事涉及企業價值、利益關係及責任,必須保留人的介入,並建立一套能支撐判斷與問責的管理機制。
他自己使用AI時,會特別注意資料來源與提示詞,回頭檢視AI是根據什麼資料得到結論。對他來說,工具本身不能保證答案可靠,問題怎麼設定、資料從何而來,都會影響最後結果。「AI時代的基本功比以往更加重要,」所謂「賦能」往往只是表面功夫,真正需要的,是從個人與公司的角度,提升提問、判斷與洞察的能力。
他提醒,AI會放大人心原有的東西。若心裡只有效率、成本與自己,AI便會放大自我與自利;若心裡有員工、顧客、供應商、社會及天地萬物,AI將會放大充滿善意的力量。能力往哪裡去,最終還是人的問題。AI提供選項,企業士決定如何使用這些能力。
要讓「企業士」不只停留在個人自覺,還必須進一步形成組織共同的行動。陳明哲提出「溝通」、「承諾」與「共識」3原則:透過溝通釐清問題、理解彼此立場,進而形成承諾與共識。尤其AI加快資訊流動與決策速度,組織更需要建立共同的方向與判斷依據。
16年前,陳明哲與施振榮共同創辦「王道薪傳班」的初衷,是體認王道思想不能只停留在創辦人的理念,還必須進入組織的制度與文化,落實在每一個人的日常。
進入AI時代,這份初衷更顯關鍵。面對市場變化、科技發展及權力交接,企業更需要以王道建立共同的價值準則,了解如何判斷、為何選擇,以及誰來承擔後果,方能達到永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