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每天工作到筋疲力竭,生活只剩下工作以外的零碎時間?「勞動異化」讓人逐漸成為工作的工具,而無條件基本收入(UBI)試圖提供另一種選擇:降低生存焦慮,讓人重新掌握時間,找回生活、陪伴,以及追求自我價值的可能。
我每天都在工作,生活似乎只剩下苟且。
夜幕再次降臨,穿著精緻套裝的你拖著疲憊的身軀,機械般地走過和自己一樣疲憊的人群,魚貫地進入捷運車廂,沿著不知道是誰所決定好的既定路線移動。城市從你的兩旁經過,可你早已被一整天的工作耗盡了心神,無心多看一眼。腦中想著沒完沒了的會議與報表,焦慮地計畫明天的待辦清單,日復一日。
回到了家,你癱在沙發上,時間已經悄悄度過了9點。看著牆上那本買了許久,卻從未拆封的小說,喜歡的某個明星好像是今天發布新歌,還是昨天?LINE的家族群組詢問下週長輩生日要聚餐,但這個月是旺季,你確信老闆不太願意讓你請假,即使你還有好幾天的特休都還沒用,看來只好等年底換成薪水,多吃幾次麻辣鍋犒賞自己了。我們努力工作,是為了好好生活;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卻變成了工作剩下來的時間。
上述的情景想必你我都不陌生,正是「社畜」的日常。「社畜」源自日本詞彙,是「會社(公司)與家畜」的和稱,該詞彙用來形容上班族為了迎合公司而放棄自我、靈魂與生活,宛如被奴役的牲口般賣命工作。這樣貼切體現階級不平等的詞彙,成為每個上班族自娛娛人的自我介紹,想想就有點後怕。這就是典型的工作吞噬生活,勞動異化的寫照。
何謂勞動異化?當人逐漸成為工作的工具
「勞動異化」是什麼?其實可以用一句很簡單的話理解:「人原本應該是工作的主人,最後卻反過來被工作支配。」
這不是當代人特有的文明病,早在19世紀,思想家馬克思(Karl Marx)就為這種絕望的狀態,定義了一個核心概念,所謂異化,是指人類親手創造出的制度或物質,反過頭來控制了人類自身。在理想狀態下,勞動本該是人類展現創造力、實現自我價值的實踐;但在現代資本社會中,勞動卻變成純粹的生存工具。我們與自己生產的東西疏離,與自己的生活疏離,最終,我們與「自己」疏離了。
在這種「異化」的運作邏輯下,現代人的生活,逐漸被形塑成一個個可被複製的俗濫劇本,角色被一雙看不見的編劇之手,強迫過著近乎悲劇式的生活。當所有事物都被明碼標價,我們將喪失對生活的掌控力,連短暫的假期都不再屬於自己,失去了隨心支配時間的自由。
「疲憊」成為常態,社交成為負擔,就連家庭事務也變得可拋可棄。躺平好似成為對抗勞動的唯一手段,即便不斷有成功學人士呼籲躺平對經濟造成的風險。但轉念一想,工作已經這麼苦了,何必把如此宏大的英雄敘事加諸在自己身上?因此,人人被迫躲進私人化的避風港:單間套房、個人手機,就連用餐也開始主打「I人友善餐廳」。這當然不是說獨處不好,而是想說明「讓人想獨處的疲憊」從何而來。集體性的幸福感從人們的人生中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低耗能的自我修復。
當人處在低耗能、低運轉的身體感知中,自然對任何事物無法提起興致。少追幾部韓劇、少看幾則國際新聞、少參與公共事務,甚至連出門逛街的餘力都快消耗殆盡。在資本異化的現在,人們喪失了可貴的「感受力」。
春天的風、海邊的浪、山林的枯葉與泥巴,這些被資本世界視作「無用」的事物,以一種更為淺碟且絢麗的短影片形式,讓我們得以在30秒內高效率地快速經歷。失去感受力的我們,除了視覺的多巴胺外,焦慮似乎沒有消失。但這又無可奈何,畢竟上班夠累了,看看短影片就夠好了,怎麼還有心力去親身體驗?
無條件基本收入真能拿回生活的掌控權?
面對勞動異化的全面侵蝕,無條件基本收入(UBI)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它主張國家應該定期、無條件地發放給全體公民一筆維持基本生活尊嚴的現金。
等等,每當提及 UBI,社會總會反射性地湧現出許多不信任與恐懼,例如:
「發了錢,大家是不是就不工作、變懶惰了?」
「會不會養出好逸惡勞的寄生蟲?」
「不工作的人,真的能獲得社會的尊重嗎?」
這些問題並非是最前沿的學術難題,UBI Taiwan也已提出許多論述來回應,期待拋磚引玉。這次我們換個方式思考,拋開學理與財政上的精密運算外,這些擔憂是否真的有理?抑或是我們被資本異化後的無意識恐懼呢?這值得我們細細拆解。
大眾普遍擔心,一旦沒有生存恐懼的壓力,社會將陷入集體停擺,所有人都在家躺平;社會輿論傾向認為,不勞而獲是道德上的墮落,只有透過勞動換取報酬,才具有道德正當性;人們擔心,領取基本收入而不從事傳統工作的人,會被貼上「社會米蟲」的標籤,遭到孤立與歧視。
這些集體焦慮都涉及到一個關鍵邏輯:「有用」,或說有效率。
這個社會已經資本馴化成「功利主義怪物」,彷彿任何事物都必須納入公式運算,最有效率的穿衣品味、最有效率的捷運路線、最有效率的休息方式;是的,連休息都講求效率。因為我們深信一旦沒有效率,就代表沒用;一旦沒用,就代表淘汰;那一旦被淘汰,又代表什麼呢?
可怕的就在這,事實上,我們並不確定「沒用」會造成怎麼毀天滅地的打擊。現代人已經活在一套強迫有效的異化邏輯裡,而不自知。
也許稍微停下腳步,不再追求效率,代表的是可以與家人吃一頓飯、去廟裡拜拜求平安、跟朋友參加週末市集、來趟說走就走的小旅行、整理家裡、回老家看望長輩、拼一幅拼圖、打一場籃球、準備明年的馬拉松……。這些沒有產值、沒有用、沒有效率的行為,正是人們「集體性的幸福感」的來源,同時也都需要「時間」去執行。而 UBI 能幫助人們拿回時間,拿回生活的掌控權,讓人們維持基本生活尊嚴。
當「有用」成為衡量一個人的唯一標準
面對質疑,我們不該陷入「會不會變懶」的技術性爭辯,而是從根本上質疑這些題目本身的核心邏輯。現實中的許多實驗都證實,領取基本收入並不會讓人停止工作,人類擁有實踐與連結的欲望,多出來的收入與時間,將鼓勵人們更加自由自覺地進行勞動。
UBI無法讓你過上奢華的生活,但它能讓你「有選擇地工作」。它讓人變懶是個假議題,真正該被質疑的是:如果一份工作必須依靠「不讓人餓死」的生存威脅才能逼人去做,那這個工作本身的勞動條件與薪資,難道不該被檢討嗎?
再來,「人必須有用」在工業革命之後,產業開始追求極大化生產線產能的思惟後,進一步把這個期待加在人類上面,進一步內化進我們腦中的思想鋼印。我們必須反思:一個人的生命價值,難道只能由市場機制來定價嗎?當社會把「無法變現的行為」都貼上「懶惰」與「無用」的標籤時,是這個社會運作的核心邏輯本身就出了問題。我們將人工具化,卻忘了「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想想那些在家照護長者、陪伴兒童、維護社區環境,或是投入藝術創作的人。這些活動具有實際的社會價值,其中許多卻是無酬的,或是難以透過市場價格充分衡量。它們未必能創造立即可見的產值,卻是維繫家庭、社區與社會連結的重要部分。倘若未來的社會,一點一滴地失去了這些「微小卻重要的小事」,人類文明究竟是前進,還是後退了?
拿回時間後,我們想成為怎樣的人?
UBI並不是直接提供一筆讓人們失去工作動機的高收入,而是提供「維持基本生活尊嚴的現金流」,讓人有餘裕慢下來生活。
當生存不再是唯一的威脅,人生的指南針就能重新校準。你可以去探索那些可能不賺錢、但對你而言極具價值的志業;無論是全職照顧家庭、投入社區志工,還是追求一場藝術創作。就連休息時間,也可以停止焦慮,真正的休息。
當我們試著解開「人必須透過商品化勞動才能生存」的詛咒,一個新的世界輪廓便悄然浮現。那是一個我們不再被工作追著跑的世界。我們可以減少計算,用一種更為餘裕的溫柔,去傾聽、去同理、去連結彼此。
基本收入制度不是對於幻想式烏托邦的奢求,而是關於市井小民如何「拿回生活」的低聲吶喊。它最珍貴的地方,在於讓人們獲得「練習無用」的空間,去反思、去陪伴、去感受、去生活。它邀約我們每一個人,一起打破異化的枷鎖、重新喚起對生活的感知能力。因為,正是這些看似「無用」的時刻,人才生而為人。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UBI Taiwan 台灣無條件基本收入協會研究員陳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