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黃仁勳來台引起風潮外,他談自己爸媽是典型亞洲父母,他提到的教養觀也再次引起討論。到底台灣爸媽的典型教養方式對不對?該干涉嗎?難道都不能批評嗎?我以自己的成長經驗來看,其實不是一個簡單的是非題。
最近全台陷入黃仁勳風潮,但我看了《知新聞》揭露一場閉門峰會上,黃仁勳詮釋「典型亞洲父母」的短影音,非常有感。
他提到自己現在63歲了,父母還是常常批評他。他怎麼回應?「好啦好啦」。然後他說,這其實是亞洲父母表達愛的方式,永遠都在批評,不代表不愛你。
他甚至建議在場的人,如果你也有個愛批評的亞洲父母,就這樣回應就好了「好啦好啦」,聽了,放下,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說自己從小這樣長大,後來很習慣接受批評、保持謙卑,也把這套帶進了輝達的管理文化。這件事讓我重新想,台灣父母的批評與干涉,真的是傷害嗎?
9歲,一個資訊嚴重不足的重大決定
回頭看,黃仁勳9歲被送去美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很重的介入。他的家人當時在曼谷,碰上泰國政變,父親判斷局勢不安全,聯絡了一位幾乎沒見過面的遠親,請他在美國趕緊找一所學校就行。
那所學校叫Oneida Baptist Institute,在肯塔基鄉下,其實是一所收問題少年的矯正學校。
父母不知道。9歲的黃仁勳也不知道自己踏進去的是什麼地方。
這個決定很粗糙,資訊嚴重不足,但出發點很清楚:父親一直相信美國的環境比較好。媽媽在他出發前,每天從字典裡翻出10個英文單字,自己也不會讀,就這樣帶兒子一起背。她說不出每個字的發音,但她知道這件事要做。
後來黃仁勳在廁所刷馬桶,跟問題少年打成一片,替惡霸寫作業換取保護。他回憶,那段日子大部分的記憶是好的,覺得那叫做「大家都有工作要做」。
9歲的小孩說記憶是好的,是因為他父母給了他一個面對任何處境的底氣,而不是給了他一條安全的路。
批評是介入,但那不是重點
把小孩送去一個陌生大陸,是介入。每天帶著小孩背英文單字,是介入。這輩子說的每一句批評,也是介入。
但這些介入做的事,是在塑造一個孩子面對世界的方式,而不是替孩子決定他要往哪裡走。
黃仁勳1993年決定創辦輝達,打電話告訴媽媽,媽媽的反應是「你為什麼不去找份工作」,很典型的台灣爸媽觀感。但僅止於擔心,媽媽沒有拿出家長的否決權說你這樣不行。
他就還是創業了。
這就是我後來理解的台灣父母比較好的版本:嚴格,但邊界守得住。批評你,但那是他們的觀點,最後的選擇還是你的。
我在通識課遇到一個外科醫生
我自己的父母偏向另一種版本。大學選科系,我照著他們的意思念了公共行政,覺得考公務員很穩,那時候沒有力氣想別的。
後來在大學遇到一位外科醫生兼課的老師。他大學讀數學,當過數學老師,然後決定重考去念醫學院。他在通識課講癌症預防,但我記住的不是那些知識,是他本人。一個已經是外科醫生的人,選擇花時間來跟一群大一學生講衛教,在經濟上完全不合理,但他的父母在他不年輕的時候,還是支持了這個轉向。
那天我第一次想到,原來人生可以這樣用。後來我走出了一條非典型的路。回頭看,那堂課改變的不是我的知識,是我對「選擇」這件事的想像。
此外,我想起,前東家有幾位媽媽同事,對小孩的保護真是無微不至,小孩從小只需要負責念書,不需要做家事,甚至上班時間還一直不斷關心著小孩在學校的狀況,深怕小孩受到什麼傷害,過度保護的結果,小孩上了大學,大學的科系是媽媽選的,讀研究所也只是為了逃避當兵,不為自己負責的結果,在外人的眼中成為了大媽寶。
台灣父母嚴的地方搞錯了
台灣很多父母最大的問題,我觀察下來,不是太嚴,而是嚴的地方搞錯了。
孩子小的時候,正是要建立價值觀和抗壓能力的時候,反而被溺愛保護。長大了,要獨立做選擇了,父母突然變成了管理者,對科系、工作、婚姻全面介入。角色完全顛倒。我只能說父母對於孩子人生選擇的「干涉程度」,應當隨著年齡遞減,呈現一個倒三角形的動態發展,將小孩視同成人般對待,對於孩子的人生應該只給予建議,不應該干涉小孩做選擇。
階段 | 孩子年齡 | 父母的角色定位 | 干涉與引導原則 |
幼兒與童年期 | 0 - 12 歲 | 保護者與環境塑造者 | 高度介入安全與品格,但放手讓孩子在探索中跌倒。如同黃仁勳母親逼背單字,給予工具而非框架。 |
青少年期 | 12 - 18 歲 | 觀察者與引導者 | 減少行為干涉,尊重多元興趣(如打球、打工)。多問「為什麼」,少說「不可以」,容許邊界內的試錯。 |
成年與職涯期 | 18 歲以上 | 顧問與加油隊長 | 完全退出決策圈。不對科系、工作、婚姻進行主觀干涉。當孩子詢問時提供經驗,不詢問時給予祝福。 |
阿德勒有個概念叫課題分離:你的課題,後果由你承擔。孩子要讀哪個科系、要不要創業,最終承擔後果的是孩子自己。父母可以有意見、可以批評,但如果把孩子的選擇當成自己的KPI,用情感或經濟壓力逼孩子走回「安全路線」,那叫控制,不叫愛。
黃仁勳的父母從他9歲起,就在替他建造一副能撐住重量的骨架。批評是這副骨架的一部分,陌生的環境是,洗廁所也是,端盤子也是。但什麼科系、哪份工作、要不要創業,那些從來不是他們替他決定的事。
他自己也說了,正是從小養成了接受批評、不在乎面子的能力,才讓他後來創立輝達走得了那麼遠。批評沒有傷害他,因為批評從來沒有代替他做決定。
愛是如他所是,不是如我所願
愛是如他所是,不是如我所願。亞洲父母的批評,通常兩者都有——愛著你,也想替你決定。黃仁勳的「好啦好啦」,其實是一個很精準的處理方式:接住那份愛,放下那個控制,然後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