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AI快速改變社會運作模式,也讓治理與倫理風險浮上檯面。教宗最新通諭直指,當技術權力愈發集中,人類尊嚴與公共利益恐遭忽視,全球正面臨如何駕馭AI,而非被AI主導的關鍵考驗。
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於今年5月25日,正式發布他上任以來的第一篇通諭,標題意為「偉大的人性」,副題直接點明主題:在人工智慧時代守護人的尊嚴。這份長達四萬餘字的文獻,選在教宗良十三世的《新事》通諭發布135週年當天對外公告,其用意昭然若揭。當年,《新事》回應工業革命對勞工的衝擊,今日,良十四世試圖以同樣的精神,回應AI革命對人類整體的威脅。
重建勞工組織,讓技術紅利被分享
值得注意的是,通諭發表儀式上,出現了一位非天主教徒的身影,那就是AI公司Anthropic共同創辦人克里斯·歐拉(Chris Olah)。他在現場呼籲各界效法教宗,認真看待AI發展的道德責任,並坦言業界需要「知情的批評者來告訴我們哪裡做錯了」。一位矽谷AI創業者站在梵蒂岡的講台上說出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耐人尋味的時代象徵。
通諭的核心論點,並非要人們對科技懷抱恐懼或敵意。它的出發點恰恰相反,認為技術本身並無原罪,問題在於它承載了研發者、資助者、監管者與使用者的價值取向。換句話說,AI是一面鏡子,反射出設計它的人想要什麼、害怕什麼,以及願意犧牲什麼。當前最大的危機,在於這面鏡子正愈來愈集中地掌握在極少數人手中。史丹佛大學2026年AI指數報告指出,全球生成式AI的普及速度,已遠超個人電腦與網際網路的歷史,但安全評估、法規治理與社會系統,仍在苦苦追趕技術的腳步。這種落差,正是良十四世最憂心的核心問題。
通諭特別點名「超人類主義」與「後人類主義」這兩種思潮,認為它們將人類的局限,視為有待克服的缺陷,是一種根本上的誤解。人的脆弱與有限,恰恰是關係與情感得以滋生的土壤,而這正是機器永遠無法真正擁有的東西。AI可以模擬對話,可以預測行為,甚至可以複製情緒表達,但它沒有道德良知,也無法承擔倫理後果。當決定一個人生死的判斷,被外包給一套以效率最大化為目標的AI,那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人性本身正在被替換。
在勞動議題上,通諭的立場毫不迴避現實。它指出,AI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往往是以工人被迫配合機器的節奏為代價,而非讓機器真正服務於人。這個觀察,在現實中已有大量佐證。全球企業AI導入率節節攀升,「初階職位消失」的警報也已成為顯學,史丹佛的報告明確記錄了這個趨勢。問題不在於自動化本身,而在於所有效益都流向資本的少數持有者,勞工卻在適應壓力中獨自承擔代價。通諭呼籲重建勞工組織,讓技術紅利能真正、廣泛地被分享,這聽起來像是老調,但在AI的新包裝下,這個老調正變得愈來愈緊迫。
軍事應用的部分,通諭的立場最為清晰。它明確表示,沒有任何AI可以讓戰爭在道德上變得可以接受。AI不能消除衝突的本質殘酷,只會讓衝突更快發生、更加去人性化,讓使用暴力的門檻持續降低,讓受害者被化約成資料點。任何讓攻擊者看不見受害者面孔的技術,都是在降低開戰的心理成本。從以色列在加薩使用AI目標識別系統,到各大國爭相將AI嵌入國防指管體系,這種「暴力最佳化」的邏輯,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常態化。
努力使AI回歸服務人類共善的本位
面對AI霸權的集中,良十四世提出了「解除武裝」的隱喻,意指讓AI脫離軍事、經濟與認知競爭的支配邏輯,回歸服務人類共善的本位。技術權力不等於治理權力,這條分界線必須被清楚劃定。歐盟的AI法案正式進入全面執行階段,美國各州的監管浪潮也正在形成,全球對AI治理的討論已從「要不要管」進入「怎麼管」的新階段。
技術從不中立,選擇讓它服務誰,由誰來決定,如何問責,這些從來都是政治與倫理的問題,不是純粹的工程問題。一份來自梵蒂岡的通諭,能否真的改變矽谷的決策邏輯,沒有人能確定。但它至少提醒了我們:有些問題,不能只交給市場去回答。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