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道歉不只是禮貌，更是一種文化語言！從日本的習慣性抱歉，到美國對責任認定的敏感差異，一句「對不起」背後，其實反映了不同社會對關係、面子與責任的理解，也容易成為跨文化溝通誤解的開端。
「妳為什麼要說抱歉？」十分鐘前才認識的、由墨西哥移民到美國的高大個男子，因緣際會，在洛杉磯的天使隊球場碰巧坐在同一區看道奇隊對天使隊的比賽，一睹大谷風采。中間因為一件小事，我直覺地沒多想地「I am sorry」就脫口而出。「妳又沒做錯什麼事，為何要道歉呢？」
一個聽起來很直接單純的問題，卻讓我當場楞了一下。
道歉不只是禮貌，更是一種文化語言
對耶！我的多文化轉換腦，很明顯地還有時差，剛從日本飛來沒多久，還留在日本環境，沒有及時轉成美國文化腦（汗）。在日本，每天不知用多少不同方式和頻率說出口的道歉用語，到了美國來，卻是一個並不那麼常聽到、且用法非常不同的字眼。
最近因參加全球最大的人才發展大會年會（ATD ICE 2026），到了洛杉磯一趟（日後有機會再和大家介紹這次大會的精彩重點，特別是人才發展、AI共存的最新發展和全面影響）。有段時間未造訪美國，在洛杉磯期間，發生了幾件如上述的小事和對話，讓自己有機會重新活化了一些沉寂的多文化觸角，特別是有關「道歉、不道歉」這件事。
自己剛從比較美英系的文化環境搬來日本時，花了好多時間才搞懂不同的道歉字眼意義。最常用的「すみません」（sumimasen），就像口頭禪，照三餐配飯，每天可能在不同場合說個幾十次，是多用途潤滑語，可以是「道歉、打擾、提醒、感謝」，也可以只是禮貌緩衝語。如翻成英文對應，可能是四個完全不同的用字「Sorry∕Excuse me∕Thank you∕I appreciate it」。
「ごめんなさい」（gomenasai）較接近私人關係中的「對不起」；「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moushikakegozaimasen）則是正式場合中帶有責任感與深重歉意的表達；至於「謝罪」，已經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正式的道歉行為，常出現在企業、政治、法律或公共責任的脈絡中。
在日語裡，道歉不一定是責任承認；很多時候，它表達對他人造成負擔的敏感度和貼心。
但在英文，尤其美式英文中，sorry更容易被理解為責任、過失或個人情緒的表達。這也是許多跨文化誤會的起點。不同文化對sorry的分歧，反映常不是禮貌的程度，而是對「責任」「關係」「面子」「法律風險」的不同排序。
在日本，道歉常常先於責任釐清，是維持場面與和諧的方式；在美國，責任釐清常常先於道歉，是避免法律風險的方式；在華人社會，道歉則常被放在面子與關係修復的脈絡中判斷。
舉實例來說，記得剛來時，參加一些日本講者的演講會或簡報，不少人習慣一開始時講「很抱歉，我對這個主題仍有很多該學習的地方，今天只是來和大家做一個初步分享，還請大家多多見諒……」。這其實只是一種謙遜的態度，並不代表演講者不專業。但我就曾聽過美國同事對這樣的開場白表達不解：「如果他對自己要講的東西沒有自信，我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來聽他講話？不好好準備，這樣也太不尊重聽眾了吧？」經過背景解釋後，才比較釋懷。
在跨國團隊工作，更應提高文化自覺
相反地，我在多文化職場中，也曾聽過日本同事抱怨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同事的作法。「明明就是他不對，為什麼一個道歉的話都不說？也太沒有責任感了吧？！如果能說個抱歉，至少我們心裡會舒服一點，太沒禮貌了。以後要怎麼和這個人工作啊？」但在美國文化中，很多時候說了sorry或I am sorry時，就代表了自己有不對的地方，嚴重時也牽涉到法律責任，在事故後或職場時，用法多趨保守謹慎，也許會問「你還好嗎？」（Are you ok?）但不會直接先道歉。
不只是口語，文字的表達上也有大不同。例如，同樣讓對方久候時，日本人寫日文電郵時可能這樣開頭：「讓您久等了，我們深感抱歉……。」但美國人可能會寫：「感謝你耐心等候，以下是您要的資料……。」
在跨國團隊裡，一句sorry沒用對或沒說好，可能讓日本同事覺得你冷漠，讓美國法務覺得你把公司陷於法務危機，讓華人主管覺得你丟了他面子。還真不是一言就能輕易帶過或解釋的。如何正確解讀。其實，這是個大哉問，需要高度的文化自覺，以及熟悉在不同環境下的用法。道歉或非道歉，這可真是個大問題。
回到開頭的那個球場看球鄰居。當他問我為何道歉後，我告訴他我剛下飛機沒多久，還沒轉換好美國文化模式，在我現在住的地方，我們的抱歉有時就像打招呼一樣，是表示對對方的一種體貼。他張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覺得我在開玩笑。那個表情，令我難忘又開懷！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日本GLORAKU公司執行長，全球化人才育成、跨文化經營和溝通策略專家。為專業認證教練（CPC）、美國HRCI 認證國際人力資源專家（GPHR）和英國MindfulnessNow認證正念教師。也是日本Prime市場上市公司獨立董事。芝加哥大學企管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