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新世代金融基金會陳冲董事長應中美文化經濟協會邀請對會員演講,演講中,針對今年以來橫空出世的「碎片化」及「多極化」現象及背景多加闡述,也獲得全場聽眾的呼應及共鳴。其中針對當前國際情勢,具有特色化的新型合縱連橫,更成與會人士的焦點,也對複合式的SOI(劃分勢力範圍)表示高度關心。問答環節中,聽眾提問踴躍,其中眾人關心「全球化是否已死」,陳董事長則認為全球化未死,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以下,是演講內容摘要:
我們是幸運的一群人,有幸遇到如今多變的世界。金融界著名金融學者Martin Mayer 1974年曾撰寫一本書《The Banker》,書中提到一老銀行家在退休時,眾人問他在銀行的這四五十年,變化最大為何?靜默30秒後,他答道「Air conditioner」,除了冷氣,早年其實沒有太大變化。
如今世界已不同。五年前一則新聞,美國記者採訪獲准假釋卻不願出獄的犯人,犯人表示在監獄這30年從獄友口中聽到的世界已與當初入監時大不相同,故而不敢離開監獄,害怕自己無法適應社會。新聞中提到的僅是生活環境的改變就足以令人害怕,而如今世界經貿眾人習以為常的遊戲規則不復存在,過去教科書依循自由貿易精神而寫,新的「課綱」卻不再強調自由貿易,甚至過去在重要國際公報上強力要求加註「全力維護自由貿易」的美國代表,自歐巴馬時代開始反而反對加註,對眾人的影響不亞於生活環境的改變。
多極化的十字路口,台灣應審慎面對
前些日子新聞報導「五角大廈官員證實台灣參與印太產業韌性伙伴(PIPIR)」,國外媒體多以defense resilience(國防韌性)報導,針對實質上的國防層面。PIPIR始於2024年,當時我國並未受邀,媒體多無報導,直至第二年被邀請才大幅見報,但綜觀各家報導,試問,我國究竟是成員國、顧問國,還是僅僅一個顧問(Advisor)?被安排擔任顧問乃因台灣在相關事務有其重要性,卻無法名正言順給予member身分,但身為顧問又無法獲取重要文件,是否有實質功能則不得而知,但這代表新型態的國際情勢。
1989年後,國際社會大力推崇全球化,1999年Thomas Friedman出版《The Lexus and the Olive Tree》,書本副標題「understanding globalization」即是當時氛圍的註解。同年11月9日,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於《華爾街日報》刊登全版廣告,標題為「The world is ten years old!」,再次證明1989年許多重要事件對全球化發展影響深遠,當中最重要的乃是柏林圍牆倒塌促成冷戰結束及東歐集團解體,另外,第一個GPS工作衛星的升空、Tim Bernes-Lee發表WWW(才有如今便利的網路)也都在1989年,有形無形的牆倒塌,促成了全球化。對台灣而言,12月底,政府願以「臺澎金馬個別關稅領域」申請入WTO,更是我國邁入全球化的重要一步!
然而,全球化帶來了歡喜及憂慮。2002年,我任證交所董事長,當時在中興大學演講時表示「全球化未全球化,但反全球化已全球化」,人類對全球化其實充滿掙扎,有強烈主張者也有反對者,端看遊戲規則對自己是否有利。諷刺的是,當年維護全球化的國家,如今開始反對全球化,當年反對者在享受好處後開始思考全球化或許是好的。1944年,美國力推布列登森林協議及GATT協定,希望有日全球關稅降至零,對比去年4月2日川普全面提高關稅似乎矛盾,但兩者時空背景不同,70年前,美國是全球最大出口國及貿易出超國,關稅越低對其有利,如今是全球最大貿易逆差國,自然希望提高關稅。
許多人對川普的政策感到錯愕,但其實美國在歐巴馬時代已發覺許多遊戲規則對美不利,溫和漸進通過許多法律,例如,美國復甦法、先進製造業伙伴關係計畫、委外工作轉回美國計畫等,其理念與當今川普沒有太大差別。
2023年,IMF發布一份受世界矚目的報告《地緣經濟碎片化及多邊主義的未來》,隱晦敘述反全球化的概念,反應IMF內部專家的憂慮,而諸如前述PIPIR的組織在近兩三年大量出現,益加凸顯碎片化現象。2025年,慕尼黑安全會議發布報告,標題為Multipolarization,反映世界正從碎片化慢慢走向多極化。今年1月6日,我曾撰文〈卡尼金句 警鐘長鳴〉,提到加拿大總理卡尼在WEF發表憂心忡忡的演講,句句刺到川普痛處,當中提到the power of the less power starts with honesty,中等國家的力量來自於誠實面對自己、釐清自己的position,類似當年的合縱連橫,究竟要依賴super power還是與他國聯合?另外,卡尼也呼籲the middle powers must act together,因為若不是在桌上,即是在菜單上,此話出自當年美國國務卿布林肯,令人聯想19世紀列強拿刀劃分勢力範圍的揪心畫面。
在世界呈碎片化時,不妨關注一下香港。香港在幾年前被國際媒體笑話為「國際金融中心遺址」,但近幾年「Hong Kong is back!」香港正全力發展金融,GFCI指數穩居亞洲第一、世界第三,大力推行家族辦公室,並力求成為黃金倉儲中心,唯一可惜的是功敗垂成的穩定幣。2025年3月,我曾與香港主管局長餐敘,席間談到香港欲推行穩定幣法案,但香港本身即與美元採取聯繫制度,本質上已是non-digital的穩定幣,為何還需推行穩定幣政策?推測背後應另有目的:境外人民幣。當時對方避而不答,但香港在去年5月通過穩定幣法案,應該是認真的,無奈7月新聞報導政策降溫,作為全世界唯一在穩定幣市場還可有點聲音與美抗衡者,實為可惜!
自卡尼在WEF提出middle power的概念後,多極化重要性益加凸顯。歐盟已與阿拉伯國家、印度簽署FTA,猶記得2003年時,大家認為多哈回合可成,直至今日卻毫無進展,《經濟學人》也曾有漫畫:一隻大象跳上在一艘名為WTO的船,船翻了,可見與印度達成協議多不容易!
擴大台灣的scale,善用他人的scale
多極化的形成,除middle powers想要相互結合外,川普的作為也加速此進程。Paul Krugman指出美國的作為,已使各國在經濟上與美離婚(economic divorce),《金融時報》也有指出川普正促使各國與中國戀愛。若只是經濟上離婚還好,政治上的多極化,將使局勢更加辛苦,觀察此次伊朗事件,若停戰的背後有中國力量,恐有更多國家轉向與中國戀愛。
合縱連橫各出奇招,除剛開始提到的PIPIR,許多小團體漸漸形成。美國也想壯大自己的「極」,當中牽涉不同面向,包含軍事、技術、礦產等。今年2月,55國礦業部長在華盛頓開會,成立以保障礦產供應鏈為宗旨的FORGE,但各國似乎不得已才參加會議,不僅無共同聲明,也找不到主席,韓國勉強願意擔任輪值主席至6月。怕得罪中國又怕得罪美國的氛圍,將使多極化趨勢更加明顯。
PIPIR雖由美國發起,且具體計畫包含火箭引擎生產、無人機、彈藥生產,必須將台灣納入計畫,但又擔心影響他國加入意願,只能讓台灣擔當advisor一職,此狀況與當時IPEF印太經濟架構相同,主要架構沒有包含台灣,卻另外達成台美21世紀貿易倡議。上不了主桌,只好另找一個小桌子,小桌子能不能拿到主桌的資料不得而知,現在只能期盼小桌子不要越移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過往的分合是軍事為主,當今則各有特色,包含經貿、原物料、金融、軍事,甚至特殊目的(如川普的Board of Peace),世界將有複合式的SOI(Sphere of Influence),川普就曾點名四、五個地區為美國的51州,這是川普式的唐羅主義,川普式的SOI。
《愛麗絲夢遊仙境》中,愛麗絲曾在岔路詢問柴郡貓該走哪條路,柴郡貓問她想往哪兒走,愛麗絲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柴郡貓告訴她,沒有方向,走哪條都一樣。台灣該往哪走?擴大我們的scale,善用他人的scale,成為我們的優勢,是我們的方向。站在多極化的十字路口,台灣不得不審慎面對。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東吳大學法商講座教授;原文刊載於新世代金融基金會網站,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