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界強權開始討論台海風險，當全球晶片供應被視為國安議題，「護國群山」這四個字，已不只是經濟榮耀的象徵，而成為國際戰略棋局的節點。山仍矗立，但風向已變。我們必須誠實面對一個問題：這座山，究竟在護國，還是在累積風險？進而演變成禍國群山。
2023年夏天，在矽谷一間安全簡報室裡，三位全球最有權勢的科技執行長坐在長桌前。蘋果的庫克、輝達的黃仁勳、AMD的蘇姿丰，聽中央情報局局長與國家情報總監簡報台海情勢。情報人員說，中國的軍事準備正在加速，2027年前具備攻台能力。
會後，庫克告訴官員，他現在擔心得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國際視角下的台灣晶片
這不是電影場景，而是《紐約時報》調查揭露的一段真實過程。
美國對高科技業者不斷警告，並沒有起多大作用。至今為止，美國高階晶片中至少90％來自台灣。多年來，美國政府從拜登到川普，用警告、補貼、關稅等方式，期待矽谷減少對台灣晶片的依賴。結果卻令人挫敗。不僅高階晶片，其他晶片從台灣進口，也不遑多讓。美國進口的邏輯晶片中，接近一半，約44.2％ 是台灣製造；記憶體晶片的進口中，台灣占四分之一，約24.4％。
早在2022年，基於台灣進口半導體比重過高，而且台海關係緊繃，美國半導體產業協會就在政府鼓勵下撰寫了一份機密報告。報告指出，中國一直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因此兩岸若發生衝突，來自台灣的晶片供應將被切斷。美國許多科技公司庫存僅能撐數月，將引發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美國經濟產出將暴跌11％，中國將暴跌16％，相當於2008年金融危機跌幅的兩倍。
然而，美國政府言者諄諄，不斷警告高科技業者不應只仰賴台灣供給；對業者來說，卻是聽者藐藐。台灣產品價廉物美、交貨準時，七大科技巨人更是如此，把利潤與股價放在第一位。
矽谷業者的邏輯很簡單：若到時從台灣不能進口晶片，我完蛋，其他人也會一起完蛋，因此並未真正未雨綢繆。
川普與拜登的共同焦慮
美國總統必須站在更高位置思考。拜登時期已開始盤算，幾十年來，美國或基於戰略地緣、或尊重台灣民主制度、或為遏制中國發展而極力保護台灣，是一種不對稱安排。對台灣有利，對美國卻極具風險。
川普不僅思考，而且行動。他要求台灣自我防衛，延長兵役，推動龐大軍售；更重要的是，希望台灣半導體大舉遷往美國，降低美國風險。因此，半導體西遷，不僅是經濟問題（復興美國製造業），更是國安問題。
全美國90％的報紙或許反川普，但對美國晶片過度依賴台灣的焦慮，包括《紐約時報》在內，卻幾乎形成共識。自由市場理論，遠水救不了近火。任何國家都不能容忍，自己的關鍵產業零件有90％依賴單一國家。
山愈高，風險愈集中
這就是「護國群山」在國際視角下的真實涵義。40年來，台灣高科技業憑藉制度穩定、技術精進、供應鏈完整，成為世界經濟的關鍵節點。美國焦慮，中國虎視，歐洲盤算，所有強權都盯著同一座山。
山愈高，風險愈集中。難道護國群山，正在轉為「禍國群山」？
結構失衡的代價
對台灣而言，偏重單一產業的發展，並非正常現象。電子業出口已占台灣總出口額一半，占GDP約16％。電子業與傳統產業員工薪資差距愈來愈大。大量中小企業年終只有一個月，高科技、金融、航運卻動輒享受12個月獎金。即使經濟成長率亮眼，一般國民感受到的，往往只是通貨膨脹與停滯的薪水。
國家隊投資股市偏重台積電，造成結構極度失衡。台積電市值占台股30％以上，靠一家公司決定股市榮景或蕭條，在世界上極為罕見。股市衝高，受益的多是投資機構、企業主與股民，也加深了財富差距。
2023年修法後，針對先進製程與關鍵技術，研發支出最高可抵減25％。政府負責土地徵收、整地、水電穩定供應、交通設施與環評協助。半導體是高耗水、高耗電產業，政府在供水管線、再生水廠、電力擴充上投入大量公共建設，這些都是關鍵支持。
企業無罪，政策有責
或許台積電及其他卓越電子公司無罪，但政府資源傾斜難辭其咎。台灣政府長年將半導體視為國家命脈，政策傾斜並非祕密。從租稅抵減、水電優先、科學園區擴建，到國安基金護盤，資源集中於少數科技巨頭。
問題在於，選擇的代價是什麼？一個國家，是否應把未來押在單一產業上？
歷史從不缺例子。20世紀的底特律，曾以汽車產業支撐美國工業榮景；當結構失衡，整座城市沉沒。優勢若不分散風險，終將轉為壓力。
今天的台灣，站在同樣的十字路口。當美國要求分散風險，要求半導體赴美設廠，我們若只視為外交壓力，便忽略了結構現實。當全球認為不能把90％的關鍵產能押在台灣，我們卻仍把經濟安全押在同一座山上，這是否矛盾？
真正成熟的經濟體，不會只有一座山。它應該有山、有谷、有平原；有科技，也有文化創意、精密製造、綠能、農業升級與服務創新。政策應鼓勵多點支撐，而非單點極大化。
在繼續支持半導體的同時，台灣還剩多少空間與時間，去培養第二座山？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國際新聞教授、傳記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