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川普帳戶」引發台灣政策的借鏡討論。無論是「未來帳戶」或「兒少投資帳戶」,在少子化加速惡化的現況下,設兒童帳戶真能挽救人口危機?面對青年經濟壓力與生育遲疑,不僅要投資下一代,更要穩住當代。其間的政策思惟,該如何調整?
2025年底,台灣社會迎來一場無聲卻震耳欲聾的人口警鐘。根據最新統計,新生兒數量已跌破11萬,單年驟降2.7萬人、較前年呈現20%的驚人崩跌,顯示台灣的人口結構已不再是緩步衰退,而是進入了「自由落體」的失速狀態。
在此危急時刻,立法院朝野提出各黨版本的未來帳戶、兒少投資帳戶(以下簡稱「兒童帳戶」),概念近似於美國推行的「川普帳戶」,意圖為下一代的青年存下第一桶金。雖然各版本在於資金來源、執行細節上不同,但出發點同樣是為了讓下一代有更好的起跑線。
UBI Taiwan作為推動基本收入,以強化社會韌性的倡議團體,我們高度肯定政府「從補助走向投資」的思惟轉變。然而,當朝野都未雨綢繆地為了18年後擘畫藍圖時,我們也想問問,正逢婚育年齡的當前青年世代呢?
如果人口發展是一架飛機,我們不是失去了爬升動力,而是面臨引擎熄火的迫降危機。看著眼前正在失速墜落的儀表板,我們必須誠實地拋出提問:想要逆轉這場自由落體,首先必須克服下墜的巨大慣性,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再來,一張18年後才能兌現的支票,真的足夠讓現在的青年有勇氣拉起機頭嗎?
也許,我們正失去最後一批「敢生」的世代
當新生兒數量出現20%的崩跌,人們的直覺,通常是社會經濟安全的大環境肯定出了問題。
然而,2025年的台灣並沒有出現重大傳染疾病;全年經濟成長率8.63%,創下15年來新高;加權指數漲幅達25%,今年初站上3萬點後便不再回頭;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租屋補助、生育獎勵,甚至普發現金政策,都總是在加碼的路上。
思來想去,都很難理解「生育」這樣的總體社會人口數據,會在一年內吃下「兩支跌停板」。於是,便有了細思極恐卻又合理的假設:那個還願意生、還敢生的世代,是不是已經默默迎來尾聲?
台灣的「育齡婦女基數」正在急速萎縮。現年26~35歲的青年,是台灣最後一波出生人口相對豐潤的世代(1990年代,新生兒約30萬),如果我們無法在這些人具備生育能力時,便提供足夠的支持,18年後,即便政府端出再大誠意的獎勵政策,也將面臨「無人可生」的窘境。
再拉回來,各黨提出「兒童帳戶」的核心邏輯是複利效應,這方向沒錯、但需要時間。殘酷的是,在自由落體的重力加速度面前,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兒童帳戶投資的是「未來的孩子」,但決定人口結構這架飛機是否會墜毀的,是「現在的青年」。
試想一個場景:一位28歲北漂青年,努力拿到研究所文憑,仍領著中位數薪資,每個月扣除房租、學貸、餐費後,所剩無幾,努力培養的一技之長,也無時無刻感到AI威脅的迫近,生活如同走鋼索般搖搖欲墜。此時政府告訴他:「別擔心,我們會給你未來的孩子一筆 100 萬創業基金。」
這對他當下的恐懼不安,有任何幫助嗎?這能緩解他下個月房租漲價的焦慮嗎?這能給他勇氣,去承擔養育一個新生命的風險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為了正視嚴峻的人口挑戰,以及立意良善的政策間存在的「時間差」盲點,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思考:「政府應該現在開始投資未來孩子的爸媽,也就是現在的青年,讓未來孩子能誕生在這座美麗寶島,讓兒童帳戶的美意,真正成為下一代的成年禮。」
青年恐懼的不是未來,而是每個月能否撐過去
兒童帳戶的起心動念,是透過長期投資與複利累積,希望讓孩子成年時,擁有進入社會的第一桶金,改善起跑點的資源差距,這無疑是一份美好的禮物。
然而,對青年來說,人生最大的挑戰可能不是18歲當下「有沒有一筆錢」,而是18至35歲那段高度未知、需要反覆試錯的漫漫長跑。求學、實習、冒險、挫折、轉職、生病、停滯、進修、搬遷……,這些拼圖一一構成生活的真實模樣,全是以月為單位、不間斷的挑戰。
現實總是充滿變數,「不確定性」更是AI時代的核心特徵。當我們將一筆鉅款交給剛成年的孩子,期待他們能為自己做出完美的人生投資決策。然而,更多的真實故事可能是:勇敢創業卻不幸失利,或是投入高等教育後,發現產業鉅變、學歷大幅貶值,甚至因缺乏歷練,不慎遭受到詐騙。
當這筆一次性的資金消耗殆盡,社會是否還有機制能接住他們,還是國家會選擇兩手一攤?我們不應假設每位18歲的年輕人都是巴菲特,更不該讓這筆錢成為他們人生中「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唯一籌碼。這正是「一次性財富」與「長期現金流」的本質差異。
青年面對的,是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的人生,他們更需要被社會容許跌倒、得以重新再出發。因此,除了透過兒童帳戶投資下一代,給予未來孩子起跑時的爆發力,更應思考如何支持現在的青年,讓他們重獲對人生長期嚮往的韌性。
這樣的支持,UBI Taiwan認為,可以從推動「青年基本收入」開始,搭配財源與後排富的回徵機制等執行規劃,讓青年無條件獲得每月固定收入,讓青年心中仍能抱有和伴侶共組家庭的餘裕,進而更重新有了「敢生」的底氣。畢竟,倘若現在的青年都不願意生孩子了,又何來投資下一代的機會?
以青年基本收入為底氣,撐起兒童帳戶未來藍圖
當生存壓力占據心智頻寬,生育就從人生選項變成遙不可望的「奢侈品」,唯有讓青年找回餘裕,他們才有空間想像未來,才會敢於承擔風險、探索未知,包含結婚生育這樣的重大人生決定。
青年基本收入,正是UBI Taiwan認為有機會,讓台灣逆轉這場人口結構「自由落體」的解答。這不是額外的「社福花費」,而是一筆必要的「社會戰略投資」。同時這也並非天馬行空,如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提出,將「關稅收入」以普發2000美元的形式,回饋給美國公民。
相同邏輯,台灣作為AI科技島,也應該開始思考透過AI稅、機器人稅,或是適度調整營業加值稅,將國家經濟發展的紅利,真正轉化為全民的餘裕。如果我們願意在兒童帳戶上借鏡美國川普帳戶的精神,在稅制與分配的創新上,為何不能有同樣的格局?
UBI Taiwan相信,唯有先穩住現在的青年,讓他們擁有面對未知且漫長人生的底氣,那份為下一代準備好的兒童帳戶,在18年後,才會有無數雙溫暖的大手,準備好去穩穩地接住它、接住台灣的未來世代。
(作者為UBI Taiwan 台灣無條件基本收入協會常務理事李品逸)